第四卷 揚州慢 第一章 肱股(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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爵位也從三等伯變成了二等伯,對他更是敬畏。

    兒時的許多玩伴,也躲躲閃閃地湊到李家老宅前,打上一個招呼,說上幾句客套話,從而得到一種滿足。

    這種敬畏和滿足讓人感覺很生分,但旭子已經開始習慣了,所以也不太在乎。

    他在乎的是母親眼角的皺紋和父親臉上的微笑。

     “你也老大不小了,該尋個媳婦了!”母親從廚房裡端上一大盤冒着油花的炒雞蛋,一邊命令兒子吃,一邊唠叨。

     “嗯,男人先立業,後成家,你現在的成就應該算立業了,若是看上哪家的女娃,爹找人給你去做媒!”父親将酒盞重重地放在桌子上,品着火辣辣的幸福滋味,心滿意足地建議。

     “爹,不急,不急,我還小!還小!”李旭慌不急待地替父親将酒盞斟平,再用雞蛋填滿母親面前的飯碗,試圖用酒菜來替自己“擋災”。

     “還小呢,馬上就十八了,前村劉二娃比你小兩個生日呢,已經當爹半年了!”母親用筷子敲了敲碗,佯裝出一幅發怒的樣子地抱怨。

    緊接着,她把自己碗裡的炒雞蛋又夾回了兒子碗裡。

    雖然如今家裡寬裕,不缺這些東西了。

    但母親依然保留着看兒子吃菜的習慣。

    那是她的記憶,也是她的快樂。

     “前些日子你妗的姨母托人來問,她姑姑的表嫂家的二姑娘已經及笈,看能不能親上加親。

    你這次回來如果待的時間長,咱們抽空就去她家走走。

    她家就在北平(注1),是博陵老崔家的遠支。

    跟咱們上谷李家算得上門當戶對。

    ”老李懋又幹了一盞酒,高高興興地向兒子介紹。

    博陵崔家是個遠近聞名的望族,據說做過宰相的就是十來個,其家子侄即便貧寒落魄,也輕易不與小戶通婚。

    如今崔家的人能輾轉找上門來,說明兒子确實有出息,讓書香門第的人都另眼相看。

    (注2) “妗的姨母的姑姑的表嫂……家的二姑娘?”旭子一口氣沒喘上來,差點沒讓嘴中的雞蛋給噎死。

    妗的姨母的姑姑的表嫂家的二姑娘跟自己家是什麼親戚,他實在算不清楚。

    但小妗那一手提刀,一手拎雞的形象霍然于眼前出現。

    如果那雙屬于人類的溫馨眼睛再換成宇文述的狐狸眼,則所有的溫馨蕩然無存,剩下的隻是雪一樣的冰冷。

     “慢慢吃,别噎到!”李張氏趕緊起身,用力替兒子捶打。

    “都多大了你,吃飯還噎在嗓子裡。

    ”她拉起袖子,擦了把李旭額頭上憋出的冷汗。

    “不就是去相個親麼,仗你都打過,還怕這!” “娘,我這回陪着皇上,明天一早就得南下!”李旭怕兩位老人誤會,趕緊替自己解釋。

    世家大族的旁支,這種婚姻可不是那麼好結的。

    剛剛被蛇咬過一次,在沒弄清楚隐藏在這樁婚姻背後的彎彎繞之前,他可不敢輕易去冒險。

     “咋,這就走?”老李懋手一哆嗦,半盞酒全部潑到了衣襟上。

     “看你!”李張氏顧完了小的又去顧老的,拿抹布挪盤子,手忙腳亂。

    趁着兒子和丈夫不注意,她扭轉身,輕輕擦去眼角的淚。

    兒子是官場上的人物了,自己不能拖他的後腿。

    自從他當了隊正那一刻起,這個家已經光鮮了許多。

    作為母親,她明白自己應該知足。

     哪怕每次母子重逢都是聊聊數語後就匆匆而别。

    哪怕是對着一碗兒子喜歡的吃食空空守望,比起将兒子留在在身邊卻日漸困扃的生活,她甯願望着兒子漸漸遠去。

     “看你,孩子這不是在皇上身邊聽用麼?自古以來,何時忠孝能夠兩全過!”老李懋拍了拍妻子肩膀,說出了一句與自己身份極其不相稱的話。

    這話是誰人來自己家時,看着空蕩蕩的屋子時說過的?老李懋已經不記得了,但他學會了用這句話來安慰妻子和自己。

     “我隻是覺得,覺得旭子還沒來得及看看族裡為他起的忠勇侯府。

    還沒,還沒來得及進去住一天!”李張氏手足無措,端起桌上已經沒菜的舊盤子,匆匆走向廚房。

     “那宅子不是沒幹呢麼?咱們今年冬天先給他燒燒炕,明年開了春兒回來,他不剛好住!”老李懋沖着妻子的背影喊了一句。

    轉過頭,給了兒子一個寬厚的笑臉,“别跟你娘學,他女人家頭發長,見識短。

    好好為皇上盡忠,等下次回來,咱們一家人搬到新房子裡,喝酒,把你舅舅也叫上,喝個夠!” “明年春天,如果朝廷沒事,我一定回來!”李旭高舉着筷子,手臂突然間有萬鈞之重。

     “先公後私,先國後家!這道理,爹懂!你放心,爹的身子骨還不老,這個家還能撐得住!”老李懋笑了笑,再次舉起酒盞往嘴邊送,手臂接連哆嗦了好幾下,終于一滴未灑地将那盞生活的瓊漿全部倒進了嘴裡。

     “我肯定會回來看你們!”看着強顔裝笑的父母雙親,李旭心中也湧起幾分傷感。

    他很後悔上次過家門而不入,又很高興自己終于踏出了這一步。

    明天的路上會很累,他心裡比任何人都清楚。

    風雪、是非、陰謀、謠言将從此與他相伴,每一步可能都是荊棘,稍不小心就會跌入萬丈深淵。

    但他知道自己必須走,昂首挺胸地向前走。

     因為在他身後,永遠站着互相依偎着的父母,頭發斑白,皺紋滿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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