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揚州慢 第二章 壯士(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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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須陀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他能容得下我麼?”南行赴任路上,在宇文述手中吃過一次大虧的旭子一直忐忑不安。

    過了齊河後,他終于不再煩惱了,因為更大的麻煩找上了他。

    一夥無賴從背後跟了上來,目标正是他胯下的黑風和另一匹坐騎背上的行李。

     旭子數次縱馬飛奔,希望憑速度能擺脫這夥人。

    他的目的地曆城距離這裡沒多遠,快馬加鞭的話,半個時辰之内就能看到敞開的城門。

    但那夥流民顯然對這裡的地形非常熟悉,每當旭子認為自己已經将他們抛得很遠時,流民們總能從斜岔裡的小路或者某個山旮旯後鑽出來,吹着一種凄厲的号子,通知夥伴們“肥羊”的具體位置。

     李旭對這夥流民非常無奈,如果他拔出刀來,這十幾個衣衫褴褛的漢子一個也甭想活着離開。

    但他不願意于自己的刀下再多添幾條無辜的性命。

    那些人也是萬不得已,來齊郡上任的路上,旭子已經見到了太多的悲劇。

     河南諸郡的土地遠比河北諸郡肥沃,奔騰而過的黃河滋潤得這裡每一把泥土都能攥出油。

    在充足和養分和溫暖天氣的作用下,即便是十一月,田野間也不乏油油綠色。

    那些碧綠整齊的東西是不是麥子?旭子不敢确認。

    他老家的地方每年隻能種一季莊稼,收完了第一季糧食後,即便抓緊時間灑下種子去,長出來的秧苗也無法成活。

     按旭子的猜想,土壤肥沃、氣候溫暖的地區應該更富庶才對。

    畢竟這裡在黃河以南,靠近東海,宇文述的大軍長途回援洛陽的時候,沒有糟蹋過這些地方。

    楊玄感的亂兵,也沒有波及到此地。

    但一路上看到的事實卻恰恰和他預想的情況相反,見過沿途風景的人,除非他的心是石頭做的,否則都能明白河南諸郡上空為什麼騰起了這麼多烽煙。

     河南諸郡的确富庶,特别是城市,随便一個無名小縣拉出來,也比旭子老家上谷郡的治所易縣闊氣十倍。

    高大的城牆,整齊的官衙,筆直的街道,朱紅色的大門,這些都是易縣見不到的景象。

    上谷郡的郡府衙門跟河南諸縣的富豪宅院比,也頂多能算個破落人家。

    但出城兩裡遠後,眼前即是另一個世界。

    一間又一間茅草棚子密密麻麻地排着,從來就望不到頭。

    隻有三尺,最多五尺高,沒有窗戶,門隻是一把麥稭,窩棚的主人坐在門口,兩眼茫然,一臉愁苦。

     皇帝的禦駕沒有經過這裡,他們不是給官府強行趕出來的。

    除了官府以外,還有一種叫做錢的東西,讓他們失去了住在城裡的資格。

     在距離城牆最近和最遠的窩棚區,總是有兩個熱鬧的集市。

    集市上沒有肉類、魚、糧食、茶葉這些生活必須品供應,裡邊隻有一種貨物,那就是活人。

    男孩三百錢,女孩一百錢,壯年半吊,少婦一吊半,及笈少女兩吊。

    如果你是個大買主,人販子會給你打折扣。

    偶爾有衣衫華貴的人從官道上經過,“掌櫃的”們立刻揮舞着手中的皮鞭,趕牲口一樣把幾十名活人陳列出來。

    而那些腳踝間拴着麻繩,頭上插着草标的男女貨物,則土偶木梗般任人擺布。

    他們不懂得反抗,也失去了反抗的意思,冷冰冰的如同僵屍,隻有偶爾被北風吹得打起噴嚏,才讓人明白他們還在呼吸。

     “難道這裡的官府也不管管麼?”在驿站飲馬的時候,旭子曾向一名老驿卒抱怨。

    老卒驚詫地看了他一眼,如同遇到了一個怪物般大叫起來。

    “大人,您要是心好,就花三五吊錢買上十幾個。

    這是就他們的命!有人買,他們為奴為婢還能活下去。

    要是熬到青黃不接時還找不到買主,人販子嫌賠本将他們攆了,他們就得活活餓死!” 聽完老驿卒的話,旭子明白自己又因為泛濫的同情心鬧了笑話。

    于是,他愈發厭惡那些叛匪。

    如果不是那些人四處燒殺掠奪,朝廷就不用養這麼多兵。

    如朝廷不養這麼多的兵,賦稅就不會這麼重。

    如果沒有沉重的賦稅,流民們就可以安居樂業了吧。

    旭子以最簡單的推理來麻醉自己,至于這個推理是否說得通,他不敢深究,深究起來,他怕自己晚上會做惡夢。

     作為經曆過剿匪戰鬥的官軍将領,旭子決不相信叛匪們在“替天行道”這個說法。

    黎陽城外的事實告訴他,對民間破壞最嚴重的,恰恰是那些打着各種正義名号的叛匪。

    官軍的軍紀再敗壞,至少會在城市内或者主将面前有所收斂。

    而叛匪則不然,他們根本沒有軍紀。

     官道左側的樹林中又響起哨子聲,這次是三下,預示着打戰馬主意的流民又多了一波。

    旭子厭惡地向哨子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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