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揚州慢 第四章 故人(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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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平素對人随和,所以管家在他面前也沒太多顧忌。

    平時大夥更像生活在一個院子裡的親戚而不是主仆,彼此之間處處透着溫情和關切。

     但石岚除外,自從進入這個家的第一天,她就沒融進去。

    她不是一般的下人,雖然她同樣是被旭子從人市上領回來的。

    她也無法與管家、廚娘和花匠這些受雇傭但有人身生自由的仆從同列,因為衆人皆可為李府做事,李旭卻沒有任何事情安排給她做。

    甚至連居住之處,都是不倫不類的客房,可她偏偏又不是李家遠親。

     “可憐的石姑娘,呵呵,她一番心思東家依舊視而不見啊!”跟在李旭身後,看着前方隔着大大一段距離的三個身影,老管家李無咎笑呵呵地想。

    與旭子靠得近是來福,東家不用他攙扶,所以他也知趣地靠到了左首。

    但在李旭右側肩膀和石岚之間卻空着很大一段距離,二人幾度因為躲避路上的水窪而相互靠近。

    但過了水窪後,彼此的身影又警覺地各自分開。

     愛管閑事的老管家一直認為旭子和石岚之間的關系不清不楚。

    即便是知道石岚是匪首石子河的女兒後,他依舊認為東家應該把石姑娘收了。

    小女子長得很水靈,怪不得東家不惜與秦叔寶等人反目也要把她領回家來。

    特别被雨淋了後那幅姣姣楚楚的模樣,都讓人憐到了心眼兒裡。

    此種的天生媚骨的女子隻有東家這樣有大福氣者才能采拮,換了其他人還真未消受得住。

    至于彼此之間的身份差距,那有什麼?大戶人家的男子誰在這個歲數上沒有三、五個侍妾伺候着。

    反正她們又入不了廳堂,大不了最後厭倦了,給一筆錢打發走呗,這還算有情有義的。

    若是碰上那些無情的主,亂而棄之是家常便飯,誰人又能說出些閑話來。

     至于石岚在眼中流露出來的似水柔情,老管家更是看得清清楚楚。

    他并不覺得女人心系旭子有什麼錯,像東家這樣年紀青青就博得一身功名富貴者,哪個女孩子不願意偷偷地看上兩眼。

    況且東家相貌、品行都是上上之選,又生得一幅好身子骨,無論在外邊還是在家裡,肯定都受用得很。

     遒縣伯的府邸很快就到了,管家看着李旭和石岚依次走入了大門。

    雨後的台階有些滑,石岚不小心晃了一下,幾乎本能地去拉前邊人的衣袖。

    但在半途中,她猛然意識到了自己的身份,手快速轉向一邊,将大門推得發出“乒”地一聲,十分刺耳。

     在她即将摔倒的一瞬間,老管家看見旭子的身體停了停。

    “畢竟是練武之人,簡直後腦勺上都長着眼睛。

    ”在這一刻,幾乎所有人都以為旭子會轉身相扶,但他的身體隻是停了停,低低說了聲“小心!”,然後頭也不回地走向了後堂。

     “唉!”管家看得心裡直歎氣。

    他不知道主人到底在想什麼,放在手邊的花不摘,他不是暴殄天物麼?“東家不會還沒嘗過女人滋味吧!”在雙腳踏入自家門檻的瞬間,老管家如是想,他無奈地笑了笑,搖着頭走向廚房。

     “又在故作可憐博取同情,誰知道你到底想幹什麼?”李旭冷笑着,推開自己的卧室門。

    他強迫自己相信石岚的一切舉動都是裝出來的,僅僅是為了博取自己的同情。

    這個女子半年前就一直住在他家中,旭子平素公務繁忙,與她的話不多。

    但有一個美麗女子在家,他覺得整個院落都平添了數分生機。

     可今天,他卻覺得石岚的一舉一動都令人懷疑。

    結合前一次鬧匪患時,北海郡的亂匪對齊郡子弟的集結情況幾乎了如執掌的情況,旭子很有理由懷疑石岚就是李密留在齊郡的眼線。

    “不對,不是李密留下的她,而是她主動聯系的李密。

    因為她想給自己的父親報仇,所以賴在我的府上!”旭子一邊被來壽伺候着換上幹衣服,一邊恨恨地想。

    他的笑容很詭異,陰狠中透着邪惡,從沒見過主人如此模樣的來福吓得手忙腳亂,幾個絆縧系來系去,不是系偏了位置,就是系脫了鑖眼。

     “你今天總是心不在焉的?”李旭忍無可忍,怒叱。

     “老爺恕罪,老爺恕罪。

    小人今天被雨淋了腦門,手腳不聽使喚!”來壽見李旭發火,動作愈發笨拙。

    嘴裡不停說着好話,唯恐惹翻了主人,被一腳踢出家門。

     看他這樣惶恐模樣,旭子反而自覺無趣了。

    “你下去吧,等會兒給我送壺熱茶來!”他不耐煩地揮了揮手,趕走了突然變得笨拙的來壽。

    系縧絆是件小事,本來就不需要人伺候。

    隻是來壽一走,屋子裡立刻就空了。

    雨打在薄紗糊就的小窗上,點點滴滴,每一聲都透着孤獨。

     這一刻,旭子覺得自己的身體有些冷。

    剛才的淋雨的時間太長,從頭到腳,一直到骨頭好像都被淋透了,連帶五腹六髒一塊凍成了冰。

    偶爾歎一口氣出來,都是一團白霧。

     白霧在歎息中慢慢飄散,勉強凝聚着的心神也随之淩亂。

    旭子悶哼了一聲,雙手支在了窗台邊緣。

    這一刻,他感覺自己渾身上下每一寸皮膚都傳來一股股難言的痛癢,從頭到腳仿佛有很多螞蟻在爬。

    那是曆次戰鬥留下的傷口,大大小小有二十幾處。

    原本以為受傷多了以後人就會麻木,就會忘記疼。

    事實上,那些瘡疤唯恐被主人忘記,每次陰雨時,都會主動提醒旭子它們的存在。

     身上的傷如此,那些留在心上的傷呢呢?旭子擄起衣袖,看那一道道如蚯蚓般的傷痕在皮膚上蠕動。

    他記不清那些傷是在哪次戰鬥中所受,卻清晰地記得自己出塞之後所遭受到的每一次出賣和背叛。

    部族的,朝廷的,同僚的,親戚的,每次背叛過後,他都盡力讓自己振作,盡力把它看作個人成長過程中的一個磨難。

    寶劍鋒從磨砺出,天欲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苦其心智,況且自己本身隻是一塊頑鐵。

    這樣自我安慰着,他慢慢地用笑容将自己封閉起來,慢慢地學會自我保護。

     一道淡紫的閃電從空中劈落,将漆黑的天空劈出條巨大的裂縫。

    在閃電消失的瞬間,雲被燒紅,翻滾如血。

    “賊老天!”旭子一拳砸在窗棱上,伴着雷聲将屋子砸得瑟瑟顫動。

    指關節的劇痛快速傳回,壓過舊傷口的痛癢,令人精神為之一振。

    他原本以為,經曆多次背叛後,自己會成熟到可以平淡地面對這些風雨,沒想到,徐大眼的一刀如天外閃電,依舊劈得他心頭鮮血淋漓。

     此後再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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