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揚州慢 第五章 諾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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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和你們一樣。

    也不願意窩在地方上,和土匪流寇打一輩子交道!”他用手指輕扣桌案,咚咚有聲。

    此時旭子倒佩服張須陀會選喝酒的地方了,無論二人剛才話音高低,周圍幾張桌子上的客人自顧談笑風生,注意力從來不被這邊的話題吸引。

     “大人多年來維護之恩德,百姓們定然銘刻于心!”李旭見張老将軍有些醉了,抛開自己的心事,笑着安慰。

     “恩德?”張須陀的眼睛又亮了起來,笑容很令人玩味。

    “李将軍,你真的是飛将軍李廣之後麼?”這次他沒剝豆莢,而是把十指交叉起來,頂在下巴上發問。

     “按族譜,我應該是飛将軍的二十五代子孫!”李旭楞了一下,回答。

    當初徐茂功曾經教導過他,飛将軍李廣後人是個金子招牌,既然是真的,就一定别藏着不讓人知道。

     “你很确定麼?”張須陀笑着,目光如水。

     “家譜上是這樣修的!”李旭笑着回了一句,舉起酒來遮住自己的視線。

    家譜這東西是否作得準,其實有待商榷。

    就像唐公李淵能同時成為涼武昭王李暠和飛将軍李廣的後人,上谷李家也把李暠列為祖上傑出人物之一。

    但事實上,那位李暠身上恐怕匈奴人的血脈更重些,與李廣之間卻未必有必然聯系。

     “家譜上說,我是張昭的後人。

    祖輩名人出了一大堆,但我小時候,想吃碗這個東西得跟家人央求好幾天!”張須陀指指眼前的一堆豆莢,笑着解釋。

     “我也差不多!穿件新衣服要等過年!”端起酒壇,給各自面前的酒碗斟滿。

    張須陀剛才這幾句話将二人之間的關系拉近了許多。

    年少時的那些生活雖然有些苦澀,回憶起來卻充滿溫馨。

     “所以我們這些人對功名的渴求更強,也更容易失望!”張須陀端起酒碗,與李旭碰了碰,總結。

     李旭痛快地将一碗酒灌了下去,火辣辣的滋味直沖腦門。

    張須陀的話簡直就是他的心聲,雖然他自己不願意說出來。

     “今天告訴我們陛下最喜歡什麼,你很為難吧?”張須陀給二人斟滿酒,繼續追問。

     “有點!其實我見過陛下的次數不多。

    說不定是胡亂猜測!”李旭苦笑着灌了自己一碗。

     “其實我和老裴也聽說過一些風傳,找你來,隻是為了确認一下!”張須陀陪了一碗,抹了把嘴巴上的殘酒,補充。

     李旭連聲苦笑,兩位老大人都是人精,他無論怎麼小心,依舊要着人家的道。

    不過兩位大人此舉也不包含什麼惡意,找個人出頭罷了,反正李旭不說,他們也能想到其他辦法。

     “你不明白老裴和我怎麼突然又大方起來了,是不是?”張須陀邊喝,邊問。

     “路上依舊不太平!”李旭搖頭。

    在太守府衙時,張須陀給他使了好幾個眼神,至今弄得他還滿肚子謎團。

     “萬歲春天征遼時,很多郡縣都陽奉陰違,朝廷法不責衆,所以老裴膽子也跟着變大。

    如今大軍凱旋歸來了,以萬歲的脾氣,恐怕要找幾個人算帳。

    所以咱們的禮物,一定不能比别人少!” “咳!咳咳!”李旭一口酒全部嗆到了肺裡,大聲咳嗽。

    他沒想到裴操之還有如此難處,更沒想到,在地方官員眼裡,朝廷已經變得如此不堪。

    但大夥卻必須忍受這樣的朝廷,這樣的陛下。

    因為失去秩序後,世道會更加艱難。

     “慢慢喝,别太快!其實早些年我也挺失望的,但失望多了,就習慣了!”張須陀輕輕歎了口氣,将碗中酒一飲而盡。

     李旭坐直身軀,默默地舉碗相陪。

    他沒想到張須陀将軍對朝廷居然比自己還失望。

    如果對方不說,誰又能料到為地方治安嘔心瀝血,恨不能把心挖出來獻給大隋的張老将軍,居然懷着滿腔幽憤呢? “我希望能看到一個體貼百姓的朝廷,因為我本來就是個吃了這頓沒下頓的平頭百姓。

    我希望能看到一個清廉的官場,因為他們貪一次,夠我老爹當年忙活三輩子。

    ”張須陀将酒壇子倒着舉起來,與旭子均掉其中的瓊漿。

     “先帝初建大隋時,我以為自己如願以償了。

    但我從三十歲時開始失望,一直失望到五十歲!”他的笑容有些苦,但語氣與臉上的表情相矛盾,看上去帶着一點點自豪。

     “但老夫卻從不覺得遺憾!李将軍,你知道為什麼嗎?”這次,張須陀沒有着急舉酒碗,而是換了一種非常非常鄭重的口氣問。

     “請大人不吝指點!”李旭抱拳,施禮。

    這些天來,他一直很迷茫。

    聽了張須陀沒頭沒尾的話,心情卻漸漸變得開朗。

    他知道老将軍在指點自己,所以用一種非常感激的心态受教。

     “因為我發過誓,要護着這裡啊。

    不過,不是為了他們的感激!”張須陀将臉靠近李旭,用胳膊壓住對方的肩膀,以極低聲音說道。

    “你看看他們,想想,想想自己這輩子最珍貴的是什麼東西。

    想想,想起來了麼?” “這輩子最珍貴的東西是什麼?”旭子想不出來。

    是酒館中這些溫馨的回憶麼?他不能确定。

    他知道自己還年青,感悟不到張須陀此時的心态。

    但他發現自己不像原來那樣煩惱了,因為他現在做着同樣有意義的一件事。

     我發過誓,守護着這裡。

    那天晚上,張須陀如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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