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水龍吟 第四章 幹城(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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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到宇文述暈倒,楊廣連忙命人去傳太醫。

    他君臣二人一向投緣,從楊廣還沒取代其兄為太子時起,宇文述便一直在其鞍前馬後奔走。

    先皇楊堅性喜節儉,因此給幾個兒孫的俸祿定得都很微薄。

    全靠了宇文述私下資助,楊廣才有财力拉攏朝臣,結交名士。

    在内外諸人一緻的努力下,擊敗太子楊勇,最後如願最後登上皇位。

     成為君臣之後,宇文述和楊廣二人交情一直未減。

    幾個當初有從龍之功的老臣要麼侍寵而驕,要麼潔身自持,先後都與楊廣疏遠。

    隻有宇文述,還是像楊廣未當皇帝前一樣,毫無顧忌地入宮來跟他天南地北地胡侃。

    凡是宇文述能弄到了奇珍,皇宮裡肯定會被進獻同樣一份。

    凡是宇文述喜歡吃的美食,三日内必然會再精緻十倍地出現了楊廣的餐桌上。

     這是幾十年的緣分,已經超越君臣,情同兄弟。

    因而,無論如何楊廣不願意看到宇文述死在自己面前。

    至于國家法度,群臣們的看法,一時間全都抛到九霄雲外。

     須臾之後,太醫匆匆趕到。

    先命宇文士及将其父的頭擡高一些,然後用銀針在宇文述人中之間紮了進去。

    “兒啊――!”宇文述幹嚎一聲,幽幽醒轉。

    “咱們,咱們父子今天走到一塊了!” 兩行渾濁的老淚順着宇文述眼中淌下來,在滿是皺紋的老臉上沖出兩道白印。

    他騰不出手來擦,臉上的表情像是哭,又像是在笑。

    或者說是在苦笑之間,帶着股令人無法注視的詭異。

     太醫搖了搖頭,從宇文述上唇拔下銀針。

    然後向楊廣躬身請罪,表示自己已經不能做得更多。

    群臣這才發現宇文述的手臂已經不能動了,這位楊廣最信任的肱股原本就有一張臉是僵硬的,這回另一張臉索性也徹底失去了知覺。

    被宇文士及抱在懷裡,亮晶晶的口水滴滴答答和着淚水一道往下淌。

     “士及,幫為父擦一擦,咱們不能君,君前失禮!”哭了幾聲之後,仿佛所有生機都被抽走的宇文述顫抖着嘴唇,含含混混地叮囑。

     “兒知道!”宇文士及先抹了把淚,然後撩起一角征袍去為其父拭面。

    父子淚眼相望,心中無限凄惶。

     那戰袍是宇文士及平素在城頭地域突厥人時穿的,從帶兵入城護駕到現在一直沒有更換。

    袍子上血迹斑斑,也不知道那血來自敵人身上還是來自宇文士及自己。

    被宇文述的口水一潤,立即透了,凝幹的血漬再度融化開來,抹得老人胡須和面孔殷紅一片。

     “士及,扶我起來,咱們謝陛下寬宏大量!”宇文述看不到自己臉上的顔色,歎了口氣,低聲叮囑。

    “你哥和老三肯定保不住了,皇上肯法施恩不牽連咱宇文家的其他人,已經是不幸中的大幸。

    為父不敢再奢求什麼,隻盼你一生平平安安,别,别斷了咱宇文家的香火!” 說罷,眼淚口水交替而下。

     站在禦案後的楊廣宇文述說的每個字都聽進了耳朵裡,心中不免一陣凄涼。

    有意說兩句安慰的話,又想到自己已經下令将宇文化及兄弟推出門問斬,撫慰之言便再也說不出口。

     從憤怒中冷靜下來的楊廣心裡明白,宇文化及兄弟二人肯定不是盜賣軍糧的真正主謀,殺了他們,不過是向群臣做一個姿态而已。

    真正的主謀,他永遠無法再追究。

    正如剛才禦史大夫裴蘊所言,當年魏武帝與袁紹決戰,一樣有無數謀臣私下與敵方溝通。

    魏武之所以把繳獲的書稿都燒掉,不是因為大度,而是因為他必須正視現實。

     眼前的現實就是,聰明的大臣們都懂得給自己留後路。

    所謂忠心,所謂君臣之禮,那是騙傻子的。

    他們都是些賭徒,為了自家的前程兩方壓寶。

    換了個皇帝,隻不過換了個人磕頭而已。

    嘴裡說得還是一樣的話,手下做得還是一樣的事情。

    無論皇位上做得是誰,哪怕原來是一個他們不願意正眼相看的突厥人。

     長長地籲了一口氣,楊廣重重地坐了下去,對自己的身份趕到索然無味。

    正在此時,宮門外又傳來一陣嘈雜聲。

    随着一股撲面而來的冷風,内史侍郎蕭瑀大步入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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