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廣陵散 第二章 背棄(八)

關燈
踏着已經開始變硬的黑土地,馬蹄聲和人的腳步聲嘈雜且煩亂。

    七千多騎兵、兩萬多步卒迤逦從晨霧中穿出來,一個個垂頭喪氣,無精打采。

     周圍方圓二十幾裡内沒有城市,也沒有村落。

    但喽啰們依舊像怕驚擾了百姓一般,走得畏手畏腳。

    偶爾幾聲烏鴉叫,便吓得衆人臉色慘白。

    偶爾有狼嚎從薄霧後傳來,他們臉上的表情更恐慌,如同到了陰曹地府一般,全身上下都開始瑟瑟發抖。

     “格兄,咱不能再這樣躲躲藏藏地走下去了。

    否則,一旦和官軍遭遇,弟兄們根本不堪一戰!”楊公卿拉住馬頭,等到走在他身後不遠處的格謙與其他幾家寨主跟上來,低聲向衆人提醒。

     “哎,不躲也不成啊,一旦楊老賊掉頭回撲,咱們就這點兵馬,怎麼可能打得過他!”這支人馬的名義主帥格謙歎了口氣,回答的聲音裡透着疲倦與無奈。

     此番北進徹底敗了,敗得稀裡糊塗。

    大夥不遠千裡來奔襲魯城,結果剛剛看到了青灰色的城牆,連陣勢還沒來得及拉開,便聽到了知世郎王薄已經兵敗的消息。

    緊接着,孫宣雅被擒、劉春生被殺、劉霸道生死未蔔、蕪蒌和饒陽相繼失守,壞消息一個接一個,趕着趟兒般從南邊傳來。

    如果不是大夥見機得快,估計此刻的結局就像東海公高士達一樣,被人堵在蕪蒌縣旁邊的一個小山谷裡,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從知世郎王薄派人冒死送來戰敗消息的那一刻起,偷襲魯城的豪傑們便果斷回撤。

    但衆人為了避免被楊義臣老賊迎頭堵住,不敢像北上時那樣大搖大擺地走官道。

    而鄉間這些由百姓用腳踩出的小路又廢棄了太長時間,走起來既耗精神,又費力氣。

     即便如此,衆人依舊走得提心吊膽。

    稍有風吹草動,便疑神疑鬼。

    而老天也跟大夥過不去,每個早晨都有薄霧下降。

    霧氣後總象隐藏着數萬兵馬,随時都會給衆人緻命一擊。

     仿佛跟大夥開玩笑,一陣激烈的馬蹄聲突然從前方的山丘上炸起,由遠而近。

    “完了!李仲堅!”正在相對着歎氣的格謙等人立刻用手按住了刀柄,臉色由白轉青,有青轉灰,關鍵時刻,竟沒人能說出一條完整的将令。

     喽啰們也立刻炸了營,趴在地上裝死的裝死。

    拔腿逃命的逃命,哭爹喊娘,狼狽不堪。

     隻有楊公卿還保持着冷靜,他側耳聽了聽,扯着嗓子喊道,“大夥别慌。

    是我昨夜派出的斥候。

    大夥别慌,是自己人,自己人,别亂放箭!” “自己人,不要慌,不要放箭!”幾名騎在馬上的土匪把手放在嘴邊,一同扯着嗓子大喊。

     聽到喊聲,緊張到寒毛直豎的喽啰們停止了胡亂射擊,手中的羽箭卻依舊搭在弓弦上,警惕薄霧後的一舉一動。

    很快,那吓死人的馬蹄聲便開始放緩,轉穩,數名渾身冒着“白煙”的輕騎穿破薄霧,站在不遠處的土丘上向楊公卿抱拳施禮。

     “報!楊帥,石牌渡附近沒有發現官軍,永濟渠上也沒有大船通過!”雖然将大夥吓了半死,但斥候的聲音聽在耳朵裡猶如佛唱。

     “呼!”幾名寨主不約而同地長舒了一口氣,将手從刀柄上挪開,擡頭挺胸,放眼張望,仿佛天邊的晨光也開始變得明亮。

     “清池城的守軍有沒動向?南皮城附近有沒有官軍出現?”楊公卿皺了皺眉頭,大聲追問。

     “清池城守軍依舊閉門不出。

    南皮城?”斥候猶豫了一下,喘息着回答,“屬下的人還沒從那裡趕回來,消息不能确定!” “再探,有情況火速彙報!”楊公卿揮揮手,命令。

     “是!”斥候跳上馬背,身影慢慢消失在隐隐帶着淡黃色的薄霧背後。

    楊公卿目送着他離開,回頭看看戰馬上搖搖欲墜的自家弟兄,再看看滿臉茫然的格謙、王進寶、張金樹等寨主,忍不住長長地歎了口氣“哎――!” “哎――!人不能和命争啊!”聽見楊公卿歎氣,天威将軍格謙歎息着附和。

    他還沒從戰敗的打擊緩過神來,總是懷疑那個李将軍是老天派下來收拾衆人的武曲星。

    這種心态非常影響士氣,但偏偏這支兵馬裡他威信最高,說得話最有分量。

     “這不是命,是大夥太小看了姓李的!”楊公卿的年齡比格謙小得多,對他的頹廢很不滿意。

    “如果再來一次,咱們的結局未必會這麼慘!” “還來?”格謙在馬背上晃了晃,龇牙咧嘴。

    “我說楊兄弟啊,你真是初生犢兒不怕虎。

    總瓢把子和劉霸道要是逃不出來,今後誰還敢挑這個頭兒。

    要我說大夥還是盡快回到豆子崗(原字為:鹵亢)避一避風頭,免得姓李的發起瘋來,追殺到平原去。

    你沒王薄的人說那家夥已經急紅了眼麼,把所有俘虜無論老幼全殺了!” “死則死耳,這世界上誰能永生不死?”楊公卿撇着嘴搖頭。

    他有些看不起格謙那幅被霜打了般的窩囊樣子。

    失手就失手了,大夥從舉兵開始到現在,誰沒失過手。

    如果稍微受到一點挫折就向豆子崗那大鹽澤裡邊躲,這輩子幾時才能出頭? “哎!”格謙能看到楊公卿臉上的不屑神色,短歎了一聲,将頭歪向了一邊。

    楊公卿說得輕巧,短時間内各家山寨的元氣怎可能恢複。

    從去年起喽啰兵已經開始變得難招了,姓李的如今又兇名在外。

    明知道萬一輸了就會掉腦袋,誰還願意再去冒險?況且即便大小當家們有心思找回一點場子,喽啰兵們也未必願意追随。

     “幹咱們這一行,本來就是死中求活!官軍一時未必能殺回來,即便殺回來,走官道也比走山路節省體力。

    況且真的正面作戰,咱們未必就一定不是官軍的對手!”楊公卿不顧格謙的感受,繼續試圖說服衆寨主改走大路。

    他生性喜歡冒險,當年就是靠冒險襲擊楊廣的車駕,搶奪禦營馬匹和辎重而一戰成名。

    眼下在河北群豪中,他的勢力不算大,卻也絕不可以被人小瞧。

    特别是其麾下騎兵,行動起來絕對可以用“來去如風”四個字形容。

    平素裡楊公卿借助騎兵的速度經常行出人意料之舉,除了這次攻打魯城勞而無功外,其他時候幾乎無往不利。

     “可那姓李的也太厲害了。

    你算算,自從他來到河北,多少當家的都折在了此人手裡。

    如今他又勾結上了楊義臣那老家夥。

    如果咱們倒黴正好迎頭碰上了……”格謙不看楊公卿,頭沖着其他幾位寨主低聲抱怨。

     “就是,就是,這小子最近走大運,咱們暫時别惹他,等他時運過了再說!”同行而來的小寨主張金樹、王進寶等人紛紛附和。

    他們的實力遠不及格、楊、高、王等威名赫赫的大當家,因而隻能選擇其中一個來依附。

    眼下格謙為人處事遠比楊公卿低調,所以大夥也跟他走得更近一些。

     “告訴大夥走快一些,争取明晚之前能趕到鹽山!”格謙見衆人很給自己面子,示威般提高了聲音,命令。

     鹽山在渤海郡北部,地方荒僻,樹木茂盛。

    衆綠林好漢趕到那裡,基本上就等于脫離了危險。

    如果官軍前來截殺,大小寨主隻要化整為零,帶着各自的屬下該鑽山溝的鑽山溝,該進林子的進林子,保證不會被人一網打盡。

     “對,咱們是得抓點兒緊。

    這天兒馬上就亮了,曠野裡啥都藏不住!”衆寨主們七嘴八舌地響應。

    轉眼間,南腔北調的命令聲便在人群中響了起來,“麻溜着,跑起來!”“趕緊地,别腿肚子上系了秤砣般!”“利索點兒,利索點兒,沒吃飯啊…….” 聽着衆寨主們的号令,楊公卿心裡感覺一陣厭煩。

    無怪乎王薄和高士達都一戰而潰,跟這種模樣的土包們搭夥,不敗才是怪事。

    “弟兄們,抖擻起精神來,給大夥頭前探路!”他驕傲地扯開嗓子,大聲招呼了一句,然後抖動馬缰,頃刻間将格謙等人甩在
0.098873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