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廣陵散 第四章 變徵(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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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領數萬兵馬堵住了李旭的退路,而瓦崗軍又趁勢回殺,三路兵馬對李将軍構成了合圍之勢。

    李将軍見大勢已去,不願讓郡兵們白白送死,才主動下令給郡兵統領們,要求他們帶着郡兵們通過段達等人的防線各自返鄉。

    随後,四千博陵騎兵寡不敵衆,被兩支瓦崗軍聯手絞殺于黃河南岸。

     但這話不能如實說給皇帝陛下聽,否則不知道有多少人要掉腦袋。

    逝者已以,不能因為一個可能已經不在人世的失敗者而再毀掉更多的國家柱石。

     “天!”蕭皇後再也堅持不住,整個人都軟了下去。

    在丈夫口中,那個少年是大隋朝最後一根梁柱,雖然他也姓李,很可能正應了那個桃李子的民謠。

    但夫妻二人盡量不去想壞的一面,把朝廷複興的希望都寄托在這個上天賜下來的絕世勇将身上。

    沒想到,留守東都的人會如此聰明,聰明到自毀長城。

     “有人看到屍體麼?還是瓦崗軍憑屍索贖?要多少錢,我來出。

    你們盡管派人去應下來!”被兩名宮女用力攙扶着,蕭皇後依然覺得腿腳發軟。

    抹了拔淚,她語無倫次地追問。

     “至今沒發現屍體,那兩天雨太大,估計被河水沖走了!其他消息也不确切,臣等已經下令地方官員和各位監軍們重新寫一份詳細奏折上來,把事情的起因和最後結局寫清楚,任何人不得蓄意隐瞞!李将軍的身後事,臣等也商量過了。

    就按張老将軍先例,決不虧待了他的家人!”唯恐把自己也牽連進去,虞世基趕緊在旁邊補充。

    他相信東都方面會給出一個說得過去的答複,也願意給李旭一個令人羨慕的身後哀榮。

     隻要能把眼前這關糊弄過去,他和裴矩二人剛才甚至商量好了抓兩個替罪羊出來,以免此事牽連太廣。

     “人都沒了,再調查真相有什麼用?封個再高的官爵有什麼用?難道還能讓他活過來麼?還是為了塞天下悠悠之口?”蕭皇後以手掩面,哽咽着質問。

     背後的那些貓膩她約略也能猜得到,那個少年過于正直,過于善良。

    總是一廂情願地把所有人往好處裡想。

    卻不明白這官場本來就是時間最肮髒的,不能和光同塵者,最後的結局隻有毀滅! “娘娘保重身體!”裴矩和虞世基趕緊向後退了半步,眼觀鼻,鼻觀心,以免看到更尴尬場面。

     出乎他們二人的意料,經曆了最初的軟弱後,蕭皇後快速鎮定了下來。

    “就這些麼?”她抹去腮邊的淚,冷笑着向兩位肱股之臣詢問。

     “就,就這些。

    臣等不知道該不該讓陛下,陛下知曉?”裴矩和虞世基二人被蕭後盯得脊背發涼,低着頭,有氣無力地回答。

     “還是,還是别讓陛下知道了吧!反正已經到了這般田地!況且你等已經瞞了他那麼多,何必不再多瞞一件!”蕭皇後笑了笑,命令。

    臉上的表情突然變得輕松,仿佛頓悟禅機般,瞬間放下了心頭所有負擔。

     “但,但憑娘娘做主!”裴矩和虞世基互相看了看,然後迫不及待地回答。

    一件讓人魂飛魄散的消息居然如此輕松地就能蒙混過關,早知道如此,大夥又何必自己把自己吓個半死! “陛下剛剛睡着,你們去處理其他事情吧。

    等他醒來後,自然會召見你們!”蕭皇後回頭看了看醉夢中的楊廣,笑着叮囑。

     “臣等遵命!”裴矩和虞世基兩人也心虛地向寝宮内看了一眼,躬身回答。

     望着兩位肱股倉惶遠去的身影,蕭皇後愣愣地站了片刻,然後又緩緩轉回了寝宮内。

    沒有必要再去問吉兒的意思了,丈夫所看重的人十有八九已經不在人世。

    這個曾經鼎盛的大隋朝,也很快就要如園裡的瓊花一樣落去。

    既然結局已經依稀可見,與其清醒着忍受折磨,還不如和陛下一同糊塗着,直到路的盡頭。

     “外邊有什麼事情麼?”龍床上的楊廣翻了個身,喃喃地問。

     “沒事,園子裡的瓊花落了!”蕭後笑了笑,低聲回答。

     “嗯,沒事就好!你也休息片刻吧。

    别操心太多,累壞了身體!”背對着妻子,楊廣夢呓般叮囑。

    借着打哈欠的瞬間,輕輕用手抹去了眼角上的淚痕。

     —————————————————尾聲—————————— 四月的天,就像上位者的臉,誰也預料不到何時陰,何時放晴。

    這種電閃雷鳴的氣候最招人煩,特别是在心神不甯的時候。

    監軍禦史蕭懷靜手裡拿着一支筆,坐在書房内沉吟。

    硯台上的墨都已經快凝住了,一份奏折卻寫了再揉,揉了再寫,半天也想不好合适的措詞。

     “反正姓李的已經兵敗身死,怎麼糊弄都不會有人替他出頭!”看了看對着窗口砸個不停的閃電,他自言自語地替自己壯膽兒。

    但左右眼皮卻一直跳個不停,心裡邊也惶惶的,仿佛感覺到今天要發生什麼大事兒般。

     還能發生什麼事情呢?對手不過是個莽夫而已。

    自己和東都的那幾位大人隻是動了動嘴巴就除掉了他。

    雖然又讓李密撈的個大便宜,總比眼睜睜地看着他挑戰大夥的底限來得好。

    況且會打仗武将多得是,當年晏子二桃殺了三士後,齊國不照樣有司馬将軍撐起半邊天麼? 莽夫,到最後關頭依然有婦人之仁的莽夫。

    想到當日的兇險情況,蕭懷靜至今還心有餘悸。

    四萬多郡兵從前線掉頭向西,當時大夥都以為捅了馬蜂窩。

    誰料郡兵隻是各回各家而已,姓李的根本沒有造反的勇氣! 他既然到最後都沒造反,再牽強附會地說其心懷不軌就糊弄不過去了。

    不如把“功勞”全推給瓦崗軍。

    想到這,蕭懷靜終于下定了決心。

    既然如此,秦叔寶和羅士信兩個也不用在大牢裡關着了,許給他們些好處,兩個不入流的地方武将還不感激自己平反昭雪之恩。

    武将麼,就該是文人手裡的劍,指向哪裡便砍向哪裡,最忌諱自己想東想西。

     “蕭大人忙什麼呢?”一聲招呼從門口傳來,打斷蕭懷靜的思緒,擡起頭,他看見裴仁基緩步踱進書房。

     “在想給江都的奏折。

    裴、虞兩位大人問李将軍到底有沒有反意,我不太好回答!”蕭懷靜擡頭看了虎牢關守将裴仁基一眼,然後又将心思集中到奏折上。

     “蕭大人當日不說手裡有确鑿證據可以證明姓李的造反麼?直接呈到東都不就行了麼?何必費這麼大的勁兒?”裴仁基看了看團在書案旁邊的一堆寫廢了的紙張,有些驚詫地問。

     “當日,當日我也是被東都所逼,才不得不那麼說。

    但現在看來,越王殿下可能是誤信了謠傳!”蕭懷靜皺了皺眉頭,說道。

     他最煩别人哪壺不開提哪壺!此事本來與姓裴的無幹,但此人偏偏多生是非。

    當日在自己下令封鎖關門,并派兵捉拿秦叔寶和羅士信二人以防走漏消息時,此人就有些推三阻四。

    若不是有段大人事先有所準備,特地送來了親筆信和越王殿下的手谕,說不定一個完美的謀劃就要壞在姓裴的手裡。

     “哦,原來反與不反,俱在大人一張嘴!”裴仁基卻沒有半點不惹人讨厭的覺悟,說出的話讓蕭懷靜聽起來直憋氣。

     “裴大人這是什麼意思!”蕭懷靜本來就看裴仁基不順眼,将筆向向案上重重一丢,厲聲質問。

     他是大隋皇親,後台硬度在整個朝廷中數一數二,可不怕得罪一個裴氏遠方子弟。

    況且監軍的權力本來就比主将大,雙方真的翻了臉,最後姓裴的肯定要吃不了兜着走。

     平日隻要蕭監軍一豎眼睛,裴通守肯定忍氣吞聲。

    誰料今天所有東西都不對勁兒。

    聽到對方的怒喝,素有窩囊之名的裴仁基非但沒有退讓,反而向前走了幾步,站在監軍大人的面前冷笑道:“我也接到密報,說蕭大人蓄意謀反!” “你,你血口噴人!”蕭懷靜被裴仁基的舉動吓了一跳,身體後仰貼上了牆壁,厲聲叫道。

     “放心,蕭大人死後,我也會向江都上本,申明這是一場誤會!”裴仁基笑着拔出橫刀,掃起一片殷紅的血光。

     紅色的血,淌滿整個屋子。

     太原,唐公府。

    處理掉朝廷派來的王威、高君雅兩名隋将後,所有人都長長出了口氣。

    萬事都已經具備,隻待建成和婉兒等人返回太原,李家就可以放手一搏。

    雖然為了這一天付出的代價有些大,但化家為國的機會畢竟已經來到了眼前! 也有人神色凝重,唐公李淵的心腹愛将劉弘基就是其中一個。

    處理完了善後事宜,他将二公子李世民拉到一旁,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嘀咕些什麼。

    也許是出了什麼誤會,二人最後竟然争執了起來,說話的嗓門越來越大。

     “二公子玩得好手段,就不怕青史上留下罵名麼?”猛然,有一句話順着風傳開,鑽入了所有偷聽的耳朵。

     “今後的曆史,将由你我來寫!”李世民笑着回轉身,大步遠去。

     第六卷《廣陵散》卷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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