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逍遙遊 第一章 羽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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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歎了口氣,說道。

     “你就不怕山大王們下次報複?”雖然不是綠林豪傑,李淵對江湖上的一些規矩卻略知一二。

    所謂占山為王,也不是總将過路的商人、旅者趕盡殺絕。

    那樣隻會斷了自己的财路,不是細水長流之道。

    精明些的山賊會打出維護一方的招牌,定下自己的抽稅标準。

    對過往行商和旅客抽取一定的買路錢,或者十抽一二,或者有一個最大限額,隻要按規矩交錢,保證你能平安走過他的地頭。

     “唉,這次收益比較高,并且路上遇到了一夥自稱是販鹽的。

    幾波人湊在一道人數超過了兩千,就有些托大。

    況且隻要把旗子卷起來,山上的人也不知道過路者是誰,遺禍不會太大!”武方苦笑了幾聲,解釋。

     當時的遭遇極其離奇,現在回憶起來,都給人一種做夢的感覺。

    他帶着一支三百多人組成的商隊渡過黃河之後,很快便在途中遇到了幾家老熟人。

    大夥為了安全,自然是湊得隊伍越大越好。

    誰料這次突然鴻運當頭,才出了河内城,便又遇到了一夥販賣私鹽的家夥。

     各行當中,以私鹽的利潤為最。

    所以賣私鹽的夥計也都會随身攜帶武器,無論攔路的是官府還是山賊,一言不和,便會刀劍相向。

    久而久之,官兵和盜匪都不願意招惹私鹽販子,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放行就決不難為。

    而行商們則将鹽販子當成了最佳夥伴,一則那些人出手大方,可以将滞銷的貨折價賣給他們。

    二則鹽販子們戰鬥力強,偶爾碰上企圖斬盡殺絕的惡匪,彼此之間也會有個照應。

     所以幾個商号掌櫃私下裡一核計,便主動邀請鹽販子們同行。

    對方也是爽快人,沒口子答應了。

    但有便宜誰都想占,很快,一夥賣牲口的,一夥販賣雜貨的,一夥走江湖賣解的,還有一家告老還鄉的官眷也死乞白賴地跟了上來,要求結伴北返。

     本着人多力量大的原則,掌櫃的們也答應了。

    但走着走着便發現不太對勁兒,那些賣牲口、賣雜貨和官眷們好像彼此之間早就熟識,總是眉來眼去地打招呼。

     “你們幾個既然是老江湖了,事先就沒發現異常麼?”李淵聽得奇怪,忍不住插嘴。

     “這,不瞞唐公您說。

    世道如此亂,從掌櫃的到夥計,肯定人人帶着家夥。

    并且賣私鹽的人往往也私販兵器,反正被抓了都是一個死罪,砍一刀砍兩刀差不太多!”武方笑了笑,讪讪地道。

     那夥私鹽販子的确人人有馬,馬背上還馱着包裹。

    與其說是鹽販,更像是走私兵器的。

    正因為如此,他們幾個老行商才更想跟對方搭伴兒。

    況且私鹽販子人數隻有五十幾個,遠不及商号的夥計多,鬧了糾紛也占不到太多便宜。

     一夥五十人的隊伍規模不算大,幾撥五十人加入,就與商隊夥計數量大緻相當了。

    武方等人開始沒注意到,待發覺時,已經來不及後悔。

     “所以你們就被人牽了肥羊!然後就想省下給小女那份買路錢!”李淵大笑,将杯子中的酒一飲而盡。

     他多年剿匪,對響馬們的常用手段略知一二。

    根據武方所說的情形,那夥私鹽販子以及後來賣牲口的、賣雜貨的以及告老還鄉的官眷、賣解的江湖人,肯定都是強盜所扮。

    待一同走到僻靜處,就會提着刀‘說理’,讓同行的商人逃都沒地方逃。

    江湖黑話将這種行徑稱為牽羊,而被牽的肥羊就是武方等毫無防備的冤大頭。

     “不是我等舍不得錢财,按道上的規矩…….”武方讪笑了幾聲,想跟李淵解釋一下他們既然被響馬們所劫,在雙方分開之前,就等于受了響馬們的保護,無須再煩勞第二夥賊人。

    除非兩幫賊人發生了火并,财物的支配權才屬于其中勝利者。

    可轉念一想對方是堂堂國公,怎麼會理解江湖規矩,話說到一半,趕緊用酒壓了回去。

     “按道上規矩,你們一客不煩二主!”李淵的笑聲再度傳來,透着一股子親切勁兒。

    如果不是坐在留守府的二堂内,武方真懷疑眼前的國公大人也是響馬假扮的,費了如此大周章,就為了吃自己這頭肥羊。

     “不光是如此,草民的遭遇實在離奇!”見李淵對江湖規矩了如指掌,武方的膽子漸大,話說得也越發沒了邊際。

     “是麼,有何離奇處,你且說來下酒!”已經知道了女兒平安,李淵的心情便不再像先前那般迫切了。

    好不容易輕松片刻,他也願意仔細打聽打聽那夥響馬的來曆。

    那響馬們的頭領能把武方等幾個老行商蒙得暈頭轉向,絕對是個難得的人才。

    眼下河東李家隻愁堪用者少,絕不愁能提刀作戰且肯動動心機的将才多。

     “勞唐公問,那夥響馬很奇怪,對賣解的女子一路秋毫無犯。

    并且……” “那賣解的不是他們的同夥麼,怎麼還有女人在裡邊?”李淵聽得更是好奇,沒等武方把話說完,便迫不及待地打斷。

     “不是。

    說來慚愧,當時我們幾個老掌櫃的都吓傻了,不敢跟響馬讨價還價。

    是那夥賣解的出頭去做中人,詢問對方要殺幾刀。

    ”武方說到興奮處,忍不住用雙手上下比劃,“結果賣解的頭領去跟對方的大當家交涉,不知道怎麼着,他們居然拜了幹兄妹。

    然後就将我們的孝敬全免了!” 有些細節他不便在唐公面前講,隻好含混帶過。

    當時的真正情況是,那夥響馬中有人起哄,說賣解的女頭領如果能哄得他們大當家一笑,就不要商人們一文錢孝敬。

    而賣解的女頭領去了後不久,一直躲在馬車裡的響馬大當家就出來了,當衆宣布不會搶衆人的錢财。

     “那賣解的女子難道是傾城傾國?”縱使身為國公,李淵也有普通男人常見的毛病,提及女人,首先想到她的容貌。

     “開始的時候她故意用藥水抹了臉,所以大夥沒看出來。

    最後幾天不向臉上抹藥水了,我們偷偷看了看,啧啧…….”武方滿臉惋惜,看樣子恨不得自己年青二十歲,“豈止是傾國傾城,那份天美簡直不是世間人物……” “哦,那就難怪了!”李淵點點頭,微笑。

    一個膽大心細的響馬頭子,一個傾國傾城的江湖女子,還一見如故,結拜為義兄妹,這段故事越來越有趣了,也難怪姓武的提起來就像聞到了蜜味的狗熊般,馬上忘乎所以。

     “這還不夠古怪,那響馬頭子居然跟二小姐認識,好像彼此之間還很熟!”武方得意忘形,把不該說的話也順嘴吐了出來。

     “什麼!”李淵驚的手一抖,舉在嘴邊的半盞酒全潑到了前胸上。

    “你怎麼知道他們認識?這是發生在什麼時候的事情?你回到河東多少天了?” “草民,草民路上一刻沒有耽擱,七天,不,六天前過的王屋山。

    在山上逗留了一天,然後就向回趕。

    那響馬頭子還特地派人送了我等一程,過了上黨才分開!”武方被李淵的表現吓了一跳,想了想,才猶豫着說道。

    唯恐哪句話說錯了,引得對方再次跟自己“講理”! “你怎麼知道他們認識?王屋山中的還有其他當家麼?響馬頭子的名号是什麼?”李淵見對方老是回答不到正題上,心癢得如貓撓一般,站起來追問。

     看到唐公站了起來,武方連忙也跟着站起身。

    “本來,本來大夥說好了要闖山而過,不給王屋山的當家留半文買路錢。

    結果眼看着要打起來了,我們這邊的響馬頭子忽然叫出了攔路者中一個人的名字,然後對方立刻放下了兵器。

    接着,二小姐也下山了,與這邊的響馬頭子對着看了好一會兒。

    ” ‘那情形,分明是彼此都恨不得拉住對方,永不分開。

    ’武方心中暗自評價,嘴上卻不敢胡說,斟酌了一下,繼續道:“我聽山賊和二小姐都叫那響馬仲堅,那賣解的女子和響馬同姓,據說是都姓張,所以推測他們一個叫張仲堅,一個叫張出塵。

    至于山賊那邊,不通王的名号大夥早就知道,這次聽得真名是王元通,還有一個叫大刀齊的,真名是齊破凝!” “天呐!”李淵在心裡低低地叫了一聲,不知道自己該感謝蒼天有眼,還是恨造化無情。

    是王元通和齊破凝在王屋山落草,所以婉兒才能輕而易舉地為李家收了一夥強援。

    是李旭扮作商販從當年馳援雁門的舊路上繞返博陵,所以婉兒才會與他相遇。

     他又想起了當年的破糧軍,那夥無憂無慮的年青人,那一雙雙對自己充滿信賴和崇敬的眼睛。

    還有遼河橋上那場大火,燃燒在夢裡,多少年來,怎麼撲都無法撲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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