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逍遙遊 第一章 羽化(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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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着頭皮,王須拔一點一點向李旭身邊蹭。

    他心裡一百二十個不願意接受同伴們的請求,但比起再經曆一次稀裡糊塗的戰敗來,他又不得不擔負起衆人所托。

    畢竟惹李旭發怒不會令大夥喪命,而再打一次敗仗的話,誰也無法保證自己還能活着返回老家。

     “大,大将軍,咱,咱們這次敗得,敗得實在有點兒冤!”看着李旭堅實的臂膀,王須拔愈發感覺嗓子發緊,“我是說,我是說,咱們本來不該敗的,都是,都是那些王八蛋太缺德…” 李旭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但他沒有立刻轉身,而是慢慢将正在刻畫的标記完成。

    好像那是個絕世之作般,他認認真真地擡起短刀,仔細觀賞了片刻。

    然後才回過頭來,深不見底的雙眼中充滿了微笑。

     仿佛瞬間被看穿了隐藏在心底的懦弱,王須拔趕緊垂下眼睑,不敢與迎面而來的目光相接。

    他還記得自己去年受招安時的承諾。

    當時,他和郭方等人已經決定将自己的一生交給眼前這名少年,刀山火海,決不反悔。

    而眼下不過剛剛經曆了一個挫折……。

    想到這些,他不由自主地擡起手,抹去額頭的汗水。

    一張臉熱得像烤焦了的豬肉皮,紅裡透黑,幾乎馬上就要冒出煙來! “這些話是别人教你的吧。

    須拔,你一點兒也不适合做說客!”仿佛感受到了對方的尴尬,李旭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心腹愛将王須拔的肩膀。

     這一拍,令王須拔心裡感到愈發不安。

    “不,不是别人。

    不用别人教,我自己也想說。

    我不是怕死。

    大将軍,須拔這條命是交給您的,我說過的話,這輩子都不會反悔。

    ”他慌慌張張地解釋,唯恐李旭不信。

    “我想是說,隻是說朝廷無義,咱們在前方為它拼命,它在後背下刀子。

    東都做得這麼絕,陛下,陛下到現在都沒吭一聲!” “如果我是陛下,也不會處置留守東都那些人!”李旭咧嘴而笑,棱角分明的臉上充滿了苦澀,“當時咱們如果能擊敗劉長恭和段達,陛下也不會處置咱們。

    形勢到了這種地步,他不能拱手把整個河南讓給瓦崗軍!” “瞎子才看不出來大将軍對朝廷的忠心。

    沒了咱們,劉長恭那王八蛋怎對付得了瓦崗軍?”王須拔急得直哆嗦,提高了聲音喊道。

    他本意是來勸李旭造反,到現在反倒成了替河南局勢擔心。

    那是無數弟兄舍生忘死才打下來的大好形勢,轉眼之間便被葬送了個幹幹淨淨。

    分到土地的流民甚至還沒來得及向田裡下種,重新恢複生機的運河也剛剛送走了第一批貨船……. “已經與咱們無關了!”李旭歎了口氣,輕輕搖頭。

    “人力有時而窮…….” “大人決定不再奉朝廷号令了麼?”王須拔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驚喜地叫喊。

     “不是不奉,是沒有力量再奉了!”李旭又歎了口氣,苦笑。

    “失去了那麼多弟兄,六郡的元氣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恢複。

    窦建德和羅藝又虎視眈眈,咱們想給朝廷幫忙,總也得把自己老窩先安頓下來!” 少年人總覺得天下事無不可為,當曆盡了艱辛後,才明白自己能做的,僅僅是天賦内的那一些。

    範圍非常窄,非常狹小。

     他是一名武将,武将的職責是守護。

    他曾經豪情萬丈地想守護住整個大隋,讓所有像自己的父親、舅舅那樣的人都能過上安生日子,讓這片河山不再于外敵和内寇的鐵蹄下戰栗。

    結果,到頭來卻連自己心愛的人都沒有守護住,眼睜睜地看着她在自己懷裡死去。

     如今,最痛苦的一段時間已經過去。

    他隻想守護住自己力所能及的部分。

    父母、萁兒、治下六郡、還有心中的理想以及做人的良心與良知。

     “大人不必太難過。

    咱們沒本事管河南的閑事,六郡至少能保得住。

    老話說得好,吃一次虧學一次乖,隻要咱們不離開老巢,别人就沒法從背後捅刀子!”王須拔見李旭神情索然,趕緊出言安慰。

     大将軍說不再管河南的閑事了,則意味着他基本已經決定脫離朝廷掌控。

    那樣,大夥不必擔心朝廷會派其他人能進入博陵,王須拔的肩頭上也就沒有了做說客的任務。

    在他眼裡,李旭就是博陵六郡的天。

    衆人知道在給誰賣命,心裡就不會再忐忑不安。

     “你把子濟、德方他們都叫過來吧。

    趁大夥還在休息,咱們這些人說幾句話。

    ”李旭又笑了笑,命令。

     說罷,他沖着在不遠處等候消息的衆将招了招手,然後找了塊石頭徑自坐下。

    除了幾個核心人物尚在外,李旭發現跟随自己出征的低級将領居然少了一半以上。

    與瓦崗軍之間的戰争徹徹底底失敗了,無論原因如何,結果都很殘忍。

    但對于一個年青人而言,最可怕的不是遭受挫折,而是不能從挫折中吸取教訓。

    他還有五個郡領地,有這麼多可坦誠相待的弟兄。

    前路依然充滿希望,未來依舊不可預知。

     幾個核心将領和幕僚看到了李旭的手勢,也聽到了王須拔的召喚,互相瞅了瞅,快速圍攏了過來。

    正午的陽光很亮,他們的眼前也一片光明。

    時德方偷偷地整了整布冠,張江也悄悄拽了一下衣角。

    周大牛的手依舊緊握在腰間的刀柄上,随時準備與人拼命。

    郭方和王須拔麾下的行軍長史方延年則滿臉喜色,他們二人先前一直擔心大将軍聽了王須拔的建議後會大發雷霆,如今看來,大将軍已經想明白了,不會再死抱着那份愚忠不放。

     見大夥都到齊了,李旭揮了揮手,命令衆将先找個平坦地方坐下來。

    “大夥委托王将軍說的話,他都跟我說了。

    短時間内,我不打算,咱們也的确無法再奉朝廷的号令。

    具體回到博陵後怎麼辦,我想聽聽大夥的意思。

    咱們也從此定個規矩,有什麼話跟我直接說,說錯了也沒關系。

    但别再背後偷偷搗鬼!” “末将遵命!”王須拔等人将身體挺直,低聲回應。

     “我,我,我是怕,怕大将軍心裡煩,所以才,才私下商議商議,大,大将軍……”時德方尴尬地笑了笑,結結巴巴解釋。

    在博陵軍這段時間,他的口吃毛病改了不少。

    但一緊張起來,便瞬間又被打回了原形。

     李旭擺了擺手,打斷了時德方德話頭。

    “沒事,以前咱們沒這個規矩,所以你沒做錯什麼。

    以後按照規矩來,在博陵軍這麼久了,德方何時看過我因言而罪人!” “謝,謝大,大将軍!”時德方心裡一松,口吃的毛病又開始減輕。

     “說正事兒吧。

    ”李旭看了他一眼,命令。

    “在河南時,我記得你那個西進的策略非常有道理。

    但當時東都方面早有準備,而咱們若強行協裹郡兵上陣的話,無異于以疲憊之師禦狐疑之衆,根本沒有獲勝的把握。

    一旦與東都戰得兩敗俱傷,機會就将被瓦崗軍所乘。

    不但無法達成預期目标,反而會落個身敗名裂的下場!” “屬,屬,屬下考慮,考慮不周。

    請,請大……”時德方額頭上汗立刻又冒了出來,亮晶晶地,一個挨着一個向下滾。

    他曾經向張江等人建議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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