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逍遙遊 第七章 盛世(六)

關燈
弋不定。

     “嘶———”河東軍老長史陳演壽手按城垛,不住地倒吸冷氣。

    心中暗道:好在唐公慧眼識珠,早早地便施恩給了李氏子。

    否則真的與博陵軍打起來,河東即便嬴了,也必将是元氣大傷的結局。

    想到這些,他不禁又暗暗羨慕李旭的好命。

    能有這樣一支兵馬做助臂,李氏子又有何處去不得。

    随便哪家諸侯看到他,恐怕也要虛出麾下最高位置來待之。

     也不怪老長史心裡憤憤不平。

    放眼天下,除了幽州的虎贲鐵騎之外,的确再找不到第三家可與博陵軍相提并論的隊伍。

    這支隊伍前身是汾陽邊軍,在雲定興老将軍麾下雖然因為主帥是隐太子楊勇的嶽父的關系,被楊廣和朝中權臣另眼相看。

    可吃的僅僅是補給與甲杖器械方面的虧,由此卻躲過了大隋對高句麗的三次必敗之戰。

    可以說,當年大隋賴以橫掃天下的精銳,九成九被宇文述等人葬送在了馬砦水兩岸,唯獨過于被楊廣看重的虎贲鐵騎和不受楊廣待見的汾陽軍完好地保留了下來。

    這樣一支有着三十多年建軍曆史,骨架完整,底層軍官接受過嚴格培訓的軍隊,當然遠非草莽諸侯們倉促拉起來的隊伍可比。

    更甭說那些連諸侯私兵都不如的山賊流寇了。

     一時間,長城上下衆人忘記了喝彩,忘記了呐喊助威,眼睜睜地看着博陵精銳将阻攔于軍陣之前的突厥狼騎沖得支離破碎。

     對于逃走的敵軍将士,李旭、周大牛等人也不主動追殺。

    保持着固定的推進速度,如沸湯潑雪般将更多的擋在面前的狼騎和武士們“融化”。

    突厥狼騎與部族武士們再勇悍,那也是一個人的力量,擋于千百條洶湧而來的長槊前,就像樹葉想擋住溪流一樣力不從心。

    數息之間,博陵軍大陣又向前推進了五十餘步,捅翻了兩百多名頑抗者,将更多的狼騎趕入逃命隊伍。

     無法接戰,無法停下來抵抗,想逃走卻有自己人擋在前面。

    落了膽的部族武士們狼狽地躲閃着,哭喊着,唯恐自己走得太慢,成為下一夥槊鋒上的冤鬼。

    也不知道哪個突然發了狠,不顧一切将擋住自己去路的袍澤推開。

    霎那間,所有人都得到了提醒,肩扛手推,在同伴中硬擠出一條縫隙,加速向遠處逃遁。

     上萬人的隊伍,出現了一條條深深的裂痕。

    膽小的逃命者沿着裂痕加速後竄。

    他們的動作使得裂痕越來越大,使得自家隊伍分崩離析。

    幾名仍有一戰之勇的武士逆流而上,沒等與博陵軍交手,先被自己人推翻在地。

    無數雙馬靴從他們身上踩了過去,頃刻間将他們踩成了一團團肉餅。

     狼騎躲避的速度加快,博陵軍推進的速度也随之加快。

    如影随形,倒推着自己的對手前進。

    戰不得,守不得,越來越多的部族武士無可奈何地加入了逃命隊伍。

    不到半柱香時間,山谷中的大部分突厥人極其仆從都選擇了避讓。

    有些人根本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逃,有些人逃得很不情願,卻被自己的袍澤推着,擁着,踉踉跄跄,無法停步。

     “站住,站住,不許退。

    祖先的榮耀都被你們丢光了!”骨托魯無計可施,隻能靠殺戮來穩定陣腳。

    不到半柱香時間内他已經斬了一名督戰不利的伯克,兩名前來讨饒的部落首領,卻絲毫無法讓士氣重新振作。

    平素勇悍絕倫的部族武士們簡直都變成了兔子,除了逃命之外什麼也想不起來。

    而他們身後的敵人才是真正的狼,背生雙翼,鐵爪鋼牙的飛狼! “站住,站住!你們看看,附近都是自己人啊!”骨托魯聽見自己的聲音就像駿馬臨終之前的悲鳴。

    怎麼會這樣?他不斷在心裡問着自己,越問越不甘,越問越是難過。

    他麾下弟兄及仆從有四十萬,所以這一戰即便損失再大,也不會定下攻守雙方最終的輸赢。

    可一萬多人被兩千人追得抱頭鼠竄,下一次再與李旭對陣,突厥上下哪個還能擡得起頭來? “大汗,大汗,趕快撤到後邊去吧。

    這裡守不住了!”正當骨托魯悲憤不已的時候,一名身穿鍺紅色皮甲的部族将領跑到他面前,很沒眼色地提醒。

     “後退者,死!”骨托魯咬着牙回了一句,高高地舉起了刀。

    鍺紅铠甲将領不敢反抗,直挺挺地跪倒,一邊叩首乞憐,一邊苦苦哀求,“大汗,大汗,不是我膽小。

    的确擋不住了。

    大步後退還有穩住陣腳的機會,如果一味硬拼,萬一長城内的守軍趁機殺出來,大夥就誰也撤不下了!” 仿佛與他的話相呼應,長城上突然傳來一陣龍吟般角聲。

    “嗚嗚——嗚嗚——嗚嗚!”慷慨激昂,氣吞萬裡。

    骨托魯在夢中想了無數次的關門大開,數以萬計的河東士卒呐喊着沖上了戰場。

     隻能後退!盡管心中感到萬分屈辱,骨托魯還是決定接受鍺紅铠甲的谏言。

    他收起佩刀,雙手将此人從地面上攙扶起來,一邊快步走向自己的戰馬,一邊低聲安慰道:“你說得對。

    今天虧了你提醒。

    蘇啜附離,此戰之後,阿史那家族一定幫你奪回失去的所有東西!” “附離不求重奪汗位。

    ”死裡逃生的蘇啜附離咬着牙回應,“附離隻求大汗能生擒李旭。

    讓我将他的血抹在自己的額頭上!” 以仇人之血抹額,是草原上一個非常古老的傳統。

    隻有結下不共戴天仇恨的敵手,才會許下如此宏願。

    骨托魯曾經從自己妻子口中聽說過當年蘇啜附離與李旭之間的恩怨,此刻雖然覺得眼前這家夥氣量狹窄,依舊大聲允諾道:“好,阿史那骨托魯答應你。

    隻要能攻入長城,肯定将李旭的屍體交到你手上!” 說罷,回頭又恨恨地看了一眼沖上來的博陵軍。

    飛身跳上了戰馬。

     “骨托魯逃了,骨托魯逃了!”沖在博陵軍前排的周大牛眼神好,看見敵軍中羊毛大纛向後移動,立刻扯開嗓子呐喊。

     “骨托魯逃了,骨托魯逃了!”數名跟在博陵軍大陣後助威的馬賊們幫不上别的忙,給敵軍制造些混亂的能力還是有的。

    不管是真是假,将周大牛話翻譯成突厥語,反複重申。

    一遍沒效果重複兩遍,兩遍沒效果重複三遍,當機靈的博陵士卒也學着将此話用突厥語重複後,山谷中的各族武士再也生不出抵抗之心,争先恐後向遠方逃去。

     若問把握戰機,天下有幾人比得上李旭。

    見到突厥人潰不成軍,再次改變戰術。

    “傳我的将令,黏住他們!”他大聲向周圍的親兵呼喊,“倒卷珠簾。

    如影随形!” “黏住他們!加速!别讓他們拉開距離!”幾名大嗓門親兵将李旭的命令傳遍全軍。

    “以弱擋強,以強攻弱,驅潰攻主,如影随形,擋者,無不潰敗!”倒卷珠簾是博陵軍最擅長的一種戰術,憑着這一招,他們曾經是無數中原豪傑折戟沉沙。

    此招的關鍵就在戰機的把握和攻擊速度上。

    先将敵軍局部擊潰,然後你隻要死死地貼住那些潰兵,驅趕他們,就能讓他們發揮比自家弟兄還大的破壞力。

     在角聲和呐喊聲的協調下,博陵軍陣型再次變化。

    三角陣與方陣合為一條長龍,緊緊地咬住突厥潰卒的尾巴。

    那些倉皇逃竄的武士明明轉過身來就能找到反敗為勝的機會,卻根本沒膽量抵抗。

    被博陵将士從背後追上去,一個個刺死在逃命的路上。

     彈指一揮間,戰場轉移到了山谷之外。

    博陵士卒絲毫沒有寡不敵衆的覺悟,跟在狼狽後撤的突厥人身後緊追不舍。

    骨托魯剛剛在山谷外的一片開闊處下馬,指揮着另外兩夥狼騎原地整隊,準備還李旭以顔色。

    沒等他的大纛豎起來,自家潰卒已經跑到了近前。

    不由分說兜頭一沖,非但沒有絲毫停頓,連生力軍的隊列也給沖散了。

     與潰卒前後腳,博陵将士持槊趕到。

    雪亮的槊鋒毫不客氣地前捅,追着潰卒的腳步捅進突厥人隊伍當中。

    前排的狼騎沒等做出任何反應,便被長槊刺穿。

    染血槊鋒毫不停留,挑着屍體奔向下一排武士。

    目瞪口呆的武士不知道躲避,眼睜睜看着袍澤的屍體撞上自己,然後感覺到渾身力氣的流逝,眼前景物漸漸模糊。

    很快,更多的長槊刺過來,将背負着骨托魯全部希望的生力軍刺得七零八落。

     “殺,殺啊,别放跑了骨托魯!”最擅長打順風仗的江湖豪傑們抖擻精神,也沖上了第一線。

    措手不及的敵軍被打得暈頭轉向,很快便做出了最佳選擇,跟着先前的潰卒一道逃命。

    骨托魯嘗試了幾次,始終無法穩定隊伍。

    眼看着李旭的身影又近,隻得飛身上馬,帶着四匹夾起尾巴的白狼,繼續遠遁。

     “李旭,我要用你的血塗滿額頭!”一邊向自家大營方向逃竄,骨托魯一邊大聲發誓,也不管追兵聽得聽不明白他的突厥語。

    他終于明白蘇啜附離為什麼甯可不要部落,也要殺李旭報仇了。

    在衆目睽睽之下被一個子所輕視的人打敗,那是伴随人一輩子的屈辱。

    如果不洗雪它,此生将永遠無法平安如夢。

    
0.098705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