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逍遙遊 第七章 盛世(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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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離城牆。

    遠離城牆!”依舊不待骨托魯統一調遣,各部武士們紛紛後退。

    山谷裡的袍澤們根本來不及與戰敗者協調行動,隻能人挨人,人擠人,靠無限制的擠壓騰出一線生存空間。

     但這狹小的生存空間轉瞬消失,随着一陣變化的鼓聲,攻擊得手的博陵軍沿着已經不存在的城門快速沖出。

    就在突厥狼騎和部族武士們的眼皮下從容整隊,然後踏着鼓聲的節奏,緩緩推向前方。

     “又是如此!”被擠壓在距離城牆三百步處進退兩難骨托魯後悔得差點将腸子吐出來。

    剛才他之所以敢于下令讓武士們放手進攻,一方面是被形勢所迫。

    另一方面,卻是根據“李旭已經殺出黃花豁子”這個情報做出的判斷。

    按照骨托魯心中的小算盤,既然李旭已經在黃花豁子殺出去了,博陵精銳就不可能在葫蘆澗這裡等着自己。

    等李旭發現上當從黃花豁子趕來,自己已經輕輕松松全取葫蘆澗隘口。

     誰料,從黃花豁子那邊殺出去的根本不是博陵精銳,雖然當先的将領也打着李旭的帥旗。

    而眼前這隊從容結陣而戰的兵将,才是貨真價實,如假包換的博陵軍,連昨天殺得突厥人個個膽寒的長槊和陌刀都沒有來得及擦拭。

     舉着被人血潤成了淡紫色的利刃,博陵軍死死咬住了突厥狼騎。

    葫蘆澗的地形比黃花豁子略寬,所以博陵軍前鋒所排三角大陣也比昨天略寬了些。

    兩千四百人排成了近三十排,步伐與士卒間隔非常整齊。

    與此同時,從被突厥人砸破的斷牆後,陸陸續續翻出了兩千餘名江湖豪傑,清一色的一手樸刀,一手皮盾,呐喊着附着與三角陣的兩個斜邊上。

     那些江湖豪傑的配合生疏,但殺人技巧卻遠強于博陵士卒。

    突厥人的風頭被打下後,葫蘆澗兩側的山坡上幾乎成了江湖豪傑們的雜耍場。

    落了單的突厥狼騎和部族武士根本支撐不了一個照面,就被江湖豪傑們以簡潔無比的招式一刀剁翻在地,然後一刀砍斷脖頸,将血淋淋的腦袋挂在了腰間金鈎上。

     幾乎是被博陵軍的長槊推着,狼騎與部族武士節節敗退。

    昨天的一幕再次重演,在狹窄的山谷中,不熟悉步戰騎兵們根本無法組織起有效抵抗。

    隻用了半柱香功夫,博陵軍前鋒便推進到了投石車旁,兩翼護衛的江湖豪傑們立刻沖上前去,點起幾個火把向投石車下一丢,轉眼便将殺人利器給燒成一個烤肉攤子。

     随着山谷中的空地增加,更多的博陵士卒從長城後湧了出來。

    他們有的沖入三角陣中,将陣首不斷擴大以适應漸漸開闊的地形。

    有的在校尉們的指揮下銜接于陣尾,慢慢彙聚成一個巨大的方陣。

    在巨大的方陣前排與三角陣結合處,五百多名手持弓箭的博陵子弟被保護了起來,他們在陣内角鼓的的指揮下,不斷向前方抛射羽箭,将狼狽不堪的突厥武士射得抱頭鼠竄。

     随着參戰士卒的增加,方陣越來越長,整個長城守護者大陣漸漸成形,有鋒,有刃,有翼,宛若一杆剛出硎的鎏金镗。

    在整個镗首的正中央,李旭被弟兄們用一輛大車推着前行。

    車前橫放着長槊,車後斜挂着角弓和彎刀。

    而李旭此刻的兵器卻變成了一面八尺多高的巨型戰鼓。

    每一下敲上去如雷擊山崩,震顫着敵軍的心髒。

     “别亂,别亂,從容後退。

    谷外有咱們的弓箭手!”看到李旭出現,骨托魯知道自己在山谷中是無法再讨到任何便宜了。

    事已至此,悔之勿用。

    逆轉的希望隻能放在山谷外嚴陣以待的後備兵馬身上。

    隻要李旭敢于追過來,骨頭托魯這回甯可冒着射殺數百部族武士和狼騎,被各部埃斤與酋長們記恨的風險,也要置其于死地。

     “從容後撤,從容後撤。

    山谷外有咱們的援軍!”大梅碌阿史那候斤趕緊吹響号角,将骨托魯今天唯一的正确命令傳遞了出去。

    聽到角聲,狼騎與部族武士們軍心稍定。

    雖然依舊被敵人追着打,但隻要長槊與橫刀沒捅到面前來,有秩序的後撤總比沒秩序的後撤活下去的機會大。

     眼看着骨托魯帶領敗軍就要退出山谷,長城頭第三次響起角聲。

    緊跟着,博陵軍與江湖豪傑們組建的鎏金镗後突然生出了一個巨大的底座。

    數不清的河東弓箭手呐喊着接在了軍陣後,核心處是一輛輕車,老長史陳演壽手持一柄牛角巨号,直立在輕車中央,布冠灰袍,雄姿英發。

     看到長城守軍傾巢而出,骨托魯更無心在山谷中與對方糾纏了。

    下令身邊嫡系丢棄部族武士和斷後的狼騎,以最快速度向自己準備好的陣地轉進。

    作為核心的精銳狼騎一逃,仆從的部族武士更沒膽量繼續送死,哇哇哇怪叫數聲,千瘡百孔的隊形轟然崩潰。

    埃斤、土屯、長老、薩滿們各不相顧,翻山越嶺逃散開去。

     狼騎敗退,部族武士驚逃,戰場上的視野瞬間開闊。

    李旭猜到骨托魯要耍詭計,手中鼓槌交錯落下,将戰鼓敲得如雷鳴山崩。

    周圍将士們聽到鼓聲,陣型再變。

    前排士卒丢掉長槊,從急追而來的江湖豪傑們手中接過一面面巨盾。

    後排弟兄士氣如虹,加快腳步,咬住骨托魯的尾巴緊追不舍。

     敵我兩支兵馬一前一後,轉眼從山谷内殺到了山谷外。

    阿史那骨托魯見到李旭果然來追,一咬牙,立刻搖動角旗,命令自己事先埋伏好的弓箭手們執行壯士斷腕之計。

    一萬五千多名弓箭手終于得到施展機會,排成三個大陣,夾住山谷出口,引弓攢射。

    彈指功夫,便在敵我之間開出了一條死亡地帶。

     攪纏在一道博陵軍與狼騎被硬生生切開,敵我雙方不再接觸,中間空出了一個寬約三十餘步的緩沖地帶。

    在這條暗紅色的緩沖帶上,千餘名狼騎與部族武士含恨倒地,雙眼望向骨托魯,目光裡充滿了憤恨與不甘。

     他們當中有很多是主動綴後掩護骨托魯等人撤離的,卻沒想到大汗如此回報自己的忠心。

    早知道自己保護的居然是頭白眼狼,他們又何必舍死忘生?既然最後一刻自己死得如此不值得,那麼,此戰開始也許就是個錯誤。

    說什麼為了整個突厥民族的生存?如果不聽從阿史那家族的号令,此刻的自己也許正坐在氈包裡,美美地喝着新鮮的羊奶。

    春天已經來了,牛羊已經開始抓膘,即便不南下搶掠,持續的災荒也已經看到了盡頭….但這一切都晚了。

    武士們隻能用最後的力量舉起頭,回望層層山川後的黃雲。

    黃雲之下,碧草之上,是他們的故鄉。

     “射,射死他們。

    不要停下來!”被自己身邊兩眼通紅的伯克、埃斤們看得心虛,骨托魯繼續狂喊。

    所有被射殺的武士都是為了勝利必須付出的代價。

    為救幾十萬人而殺死幾百人,這個付出他認為自己給得值。

    當然,被亂箭射死的袍澤中,沒有一個人姓阿史那,沒有一個是身體裡流着蒼狼之血的突厥貴胄。

     突厥弓箭手們聞聽命令,舉起木弓,不停地重複同樣的動作。

    敵軍沒有停頓,還在繼續前進。

    羽箭雖然受到的山風的幹擾,威力減弱了許多。

    但在如此近的距離下,依舊密集宛若冰雹。

     層層的鋼鐵“冰雹”落下,濺起濃濃的煙塵。

    劇烈的山風吹來,将煙塵迅速托向空中,變成黃色的雲霧。

    雲霧背後,博陵軍踏着不變的步伐,向前,向前。

    義無反顧。

    兩翼的江湖豪傑高舉皮盾,緊緊追随。

     逃到遠處觀戰的骨托魯突然發現了一個令人驚詫的景象。

    此刻博陵軍的第一排士卒手中握得根本不是自己所熟悉的長槊,而是一個巨大的盾牌。

    他們用巨盾護住了持盾者本人和第二、第三排士卒。

    第二排博陵士卒則将手中長槊繼續向前平伸,為魚鱗般巨盾添加出鋒利的鳍刺。

    而從第三排開始,無論長槊手還是陌刀手,皆把兵器向前排弟兄的後腦勺角度高舉了起來,一邊追随着鼓聲前進,一邊将兵器有節奏的左右搖擺。

    (注2) 煙斜霧橫,博陵軍,江湖豪傑、河東弓箭手組成的巨陣走出山谷。

    風聲蕭蕭,落箭若雨,這個鋼鐵巨陣在滾滾煙雲中須爪張揚,鱗光閃爍。

     哪裡是陳演壽預料中的鎏金镗,此刻煙霧中所隐藏的,分明是一頭剛剛出淵的巨龍。

     傳說中,蒙恬修築長城時曾經在地基中封了一條小龍。

     這條龍,已經在長城下沉睡千年。

     今天,它終于自己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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