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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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走廊上,她幾乎一頭撞在一個男人身上。

    站定了,她認出這個男人,五十餘歲,戴着寬邊的眼鏡,提着重重的公文包,一臉的精明與能幹。

    這是朱正謀,一個名律師,也是耿克毅私人的律師,他曾在前一天來探望過耿克毅。

    似乎除了律師的地位之外,他和耿克毅還有頗為不尋常的友誼。

     “哦!對不起,江小姐。

    ”他扶住了她。

     “你要去看耿先生嗎?”江雨薇問。

     “是的,有些業務上的事要和他談,怎幺,他仍然禁止訪客嗎?” “不,禁止訪客的規定昨天就已經取消了,他進步得很快。

    不過,”她頓了頓:“如果我是你,我不選擇這個時間去和他談業務。

    ” “為什幺?” “他正在大發脾氣呢!” 朱正謀笑了。

     “他有不發脾氣的時間嗎?”他問,在鏡片後的眼睛閃着光。

    他顯然深深了解耿克毅。

     “偶然有的。

    ” “我無法碰運氣去等這個‘偶然’,是不是?” 江雨薇也笑了。

     朱正謀走進了耿克毅的房間,在開門的那一-那,江雨薇又聽到耿克毅的咆哮聲:“管你是個什幺鬼,進來吧!” 她搖搖頭,微笑了一下。

    奇怪而孤獨的老人哪!一個有着兩個兒子,好幾個孫子的老人,怎會如此孤獨呢?她再度搖了搖頭,難解的人類,難解的人生!她走行了樓梯,穿過醫院的大廳,走出了醫院。

    今晚,她有一個約會,吳家駿,正确的說,是吳家駿醫生,請她去華國夜總會跳舞,這也就是可能做她丈夫的人選之一!她急着要回宿舍去換衣服和化妝。

     可是,在醫院的轉角處,她被一個突然從地底冒出來的人物所攔住了。

     “江小姐!” 低沉的嗓音,陰郁的面孔,破舊的牛仔夾克,洗白了的牛仔褲,亂蓬蓬的頭發,深黝黝的眼睛……那個神秘的年輕人!像塵土一般的人物! “哦,是你!”她怔了怔。

     “是的,是我。

    ”他低下頭去,用腳踢着地上的一塊石子,竭力做出一股漠不關心的神态來。

    “你的病人怎幺樣了?” “你說耿先生?” “當然,還能有誰?”他魯莽的說,有幾分不耐,眉頭不由自主的蹙緊,那神情,那模樣……相當熟悉,江雨薇有一瞬間的眩惑。

     “他已經好多了,先生。

    ”她說:“大概再過一個星期,他就可以出院了。

    ”“你是說,”他的眼光閃了閃:“他不會死了?” “并不是。

    ”她憂郁的說:“這種‘痊愈’是暫時性的,一年之内,死亡随時會來臨的。

    ” “難道你們不治好他?”他仰起頭來,憤怒的說,他的眼睛裡像燒着火焰。

    “他有的是錢,他買得起最貴重的藥,為什幺你們不治好他?” “這是沒辦法的事,”江雨薇溫柔的說,這年輕人激動的面容撼動了她。

    “醫生會盡一切努力去挽救他的,但是,耿先生的病已不是醫生的力量可以挽救的了。

    ” “你是說,他死定了?”他大聲的問,面孔扭曲而眼光淩厲。

     “我也不敢斷言,你應該去請問他的醫生。

    ” “你們醫生護士都是一群廢物!”他粗聲的說,喉嚨沙啞。

     “我早知道你們是一點用也沒有的!” “哦,”江雨薇的背脊挺直了,她冷冷的看着面前這魯莽的年輕人。

    “你那幺關心他,何不自己去治療他?” “我?關心他?”那年輕人緊釘着她,他面孔上的肌肉是繃緊的,他的眼睛森冷而刻毒,壓低了聲音,他一個字一個字的說:“我告訴你,他是我在世界上最恨的一個人!我也是他最恨的一個人!知道了嗎?” 江雨薇呆住了。

    她從沒有聽過這幺仇恨的聲音,看到這樣怨毒的眼光。

    她不知道這“像塵土一般”的年輕人與耿克毅是什幺關系?但是,人與人間怎可能有如此深的仇恨呢?而且,這年輕人既然如此恨耿克毅,為何又如此關心他的死活。

     “你是耿克毅的什幺人?”她驚愕的問。

     “仇人!”他不假思索的回答。

     “那幺,”江雨薇蕭索而冰冷的說:“你該高興才對,你的仇人并沒有多久可活了!” 那年輕人瞪大了眼睛,咬緊了牙,他的臉色變得蒼白,眼睛漲紅了。

    他惡狠狠的望着江雨薇,似乎想把江雨薇吞進肚子裡去,從齒縫中,他迸出了幾個字:“你是個冷血動物!” 說完,他猛的車轉身子,大踏步的沖向了對街,自管自的走了。

     江雨薇怔在街角,暮色向她遊來,透過那蒼茫的暮色,她看不清那年輕人,也看不清所有的事與物,她完全陷進一份深深的困惑與迷惘裡。

     日子過得很快,這已經是江雨薇擔任耿克毅特别護士的第十天了。

     十天中,江雨薇幾乎每天都要和耿克毅争吵或冷戰,她沒看過如此容易動怒的人。

    但是,随着時間的消失,她卻在這老人身上越來越發掘出一些嶄新的東西,一些屬于思想與感情方面的東西,這些東西總能撼動她,困惑她,使她忘掉他的壞脾氣,忘掉他的暴躁與不近人情,忘掉他許許多多的缺點,而甘心的去擔當這護士的職位。

    他呢?她也看得出來,他正盡力在壓抑自己,去遷就他那“機伶古怪”的小護士。

     所以,這十天他們總算相處過來了。

    融洽也罷,不融洽也罷,好也罷,歹也罷,十天總是順利的過去了。

     這天,江雨薇去上班時,她心中是有些怅惘和怔忡的。

    怅惘的是,明天耿克毅就要出院了,她也必須和這剛剛處熟了的病人分手,再去應付另一個新的病人。

    耿克毅雖然難纏,雖然暴躁,卻不失為一個有見識有機智有思想與幽默感的老人,和他在一起,或者太緊張太忙碌一些,卻不會感到枯燥與單調。

    新的病人呢?她就不能預知了,說不定是個多話的老太婆,說不定是個瀕死的癌症患者,也說不定是個肢體不全的車禍受害者……這些,對江雨薇而言,都不見得會比耿克毅更好。

    使她怔忡的,是她在上班前,又在街道的轉角處碰到了那個“若塵”,這回,他跨着一輛破舊的摩托車,帶着一副憂郁的眼神,斜倚在一根電杆木上,顯然正在等待她的出現。

     她不由自主的迎上前去,不等他開口,她就先說:“他已經能夠走幾步路了,當然還需要拐杖。

    明天他就出院回家了。

    ” “若塵”一語不發,仍然看着她,眼底依然帶着那憂郁與詢問的表情,于是,她又加了一句:“以後的事,我們隻能盡人力,聽天命了!” 他點了點頭,那對深沉而嚴肅的眸子仍然停在她臉上,好一會兒,他才低啞的說了一句:“謝謝你!請……”他咬緊牙關,從齒縫中說:“照顧他!” 說完,他發動了摩托車,如箭離弦般沖了出去,飛快的消失在街道的盡頭了。

    照顧他?她茫然的想,他明天就出院了,她還怎樣照顧他?除非他再被送進來,這樣一想,她就陡的打了個冷戰,她知道,他再送進來的時候,就不會活着走出去了。

    她甯願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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