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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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雨薇隻得點頭。

     “所以,你們還是帶着孩子回去吧!” “爸爸,”培華把握時機說:“您的身體不好,别太累着,公司裡需不需要我去幫忙?” “用不着,”老人的聲音更冷澀了。

    “我還管理得了我的事業!你們去吧!”“爸爸!”培中又開了口:“我覺得唐經理不見得靠得住……” 老人仰起頭來,陡然發出一聲暴喝:“你們有完沒完?能不能讓我耳邊清靜一點?如果你們還懂得一點為人子的道理,現在就給我滾得遠遠的!聽到了嗎?你們走吧!統統走!馬上走!” 思紋首先尖叫了一聲:“好吧!我們走!我們統統走!凱凱,中中,雲雲,我們回家去了!快穿上大衣,别在這兒招人讨厭,有那個祖父當你們是孫兒呢?隻怕是群來曆不明的野孩子呵!” 老人氣得發抖,他用拐杖指着培中:“把這個女巫婆給我帶出去!讓我永遠不要見到她!你們還不滾?一定要氣死我嗎?” 培中一把掐住了思紋的胳膊,對老人強笑:“爸爸,您别生氣,何必和婦人家生氣呢?” 幾分鐘内,培中培華這兩個家庭就離開了風雨園,當他們的車子都開出了大門,老人才一下子頹然的倒在沙發上了。

     江雨薇趕過去,按了按他的脈搏,立刻上樓拿了針藥下來,幫老人打了一針,她用藥棉揉着那針孔,一面溫和而低柔的說:“何苦呢?耿先生?何必要和他們生氣?” 李媽也端了杯開水過來,顫巍巍的說:“真的,老爺,如果您少跟他們生點氣,也不至于把身體弄得這樣糟呵!” 老人乏力的仰躺在沙發上,阖上了眼睛,他看起來心灰意冷而又筋疲力竭。

     “兒子,兒子,”他喃喃自語:“這就是我的兒子們!這竟然是我的兒子!”江雨薇把手蓋在老人那枯瘦的手背上,她緊緊地,安慰的緊壓了那隻手一下,什幺話都沒有說。

    站起身來,她和李媽交換了了解的一瞥,她知道,刻不容緩的,她應該去做那件艱苦的工作了! 星期天,是江雨薇休假的日子。

     早上,她幫老人打過針,又詳細的吩咐李媽老人吃藥的時間,要她記得提醒老人。

    然後,她穿了件黑色滾紅邊的洋裝,和同色的外套,準備出去了。

    耿克毅上下的打量着她,問:“告訴我,你準備如何消磨這一天?” “我要分别去兩個大學,看我的弟弟,然後……”她笑笑,沉吟着沒說出口。

    “那個X光科的嗎?”老人銳利的問。

     江雨薇蓦的一笑。

     “或者。

    ”她說。

     “小心點,”老人警告的說:“男人是很危險的動物。

    ” “謝謝你,我會記住。

    ” “讓老趙送你去,晚上,你在什幺地方,打個電話回來,讓老趙去接你,這山上太冷僻,不适合女孩子走夜路,而且,最好盡早回來!” “一切遵命。

    ”江雨薇微笑的應着。

     老人沒有再說話,隻是目送江雨薇退出房間。

     一坐進老趙的車子,江雨薇就從外衣的口袋裡掏出了老李給她的紙條,她毫不遲疑的說:“和平東路,老趙,你知道的地方!” “你不是先要去看你的弟弟們嗎?江小姐?” “弟弟有的是時間可以看,”江雨薇輕歎:“下個星期也不為晚,這件事呢,卻越早越好!” 老趙點點頭,不再說話,他開足了馬力,向山下駛去。

    江雨薇靠在車中,望着車窗外的樹木叢林,她輕咬着嘴唇,心中七上八下而忐忑不安,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幹些什幺,也不知道見了那個耿若塵之後,該說些什幺。

    多幺魯莽呵!自己怎幺會決定來做這件事呢? 車子駛進了台北市區,轉進新生北路,然後新生南路,再左轉,上了和平東路,路面由寬而變窄,越開下去,道路就越來越窄了,路旁的建築,也由高樓大廈轉而為低矮的木造房屋,房子層層疊疊的擁擠在一堆,孩子們在路邊嬉戲,街道的柏油路面早已殘破,人們在房門口洗衣淘米,因此,街邊是一片泥濘。

     在一條窄窄的巷子前面,車子停了,老趙回過頭來:“就是這條巷子,江小姐,車子開不進去了,你走進去到巷底,有個更窄的弄子,轉進去左邊第四家就是了,那是間小小的木屋子。

    ” 江雨薇下了車,遲疑的看看這巷子:“你以前來過嗎?老趙?” “和老李來過一次,不會錯的,江小姐。

    ” “好吧,你回去吧,告訴老爺,你送我到師範大學的,知道嗎?” “我在這兒等十分鐘,萬一他不在家,我好送你去别的地方。

    ”老趙周到的說。

     “這樣也好,十分鐘我不出來,你就走吧!” 她走進了那條小巷子,這真是名副其實的“小巷子”,街邊有些小雜貨店、菜攤子、魚肉販子,因此,整條巷子彌漫着魚腥味和說不出來的一股黴腐的味道。

    江雨薇對這味道并不陌生,她住過比這兒更糟的地方,使她驚奇的,是耿若塵居然會住在這兒!那個充滿奇花異卉的風雨園中的小主人! 她終于找到了那個小弄,也終于找到了那個門牌号碼!她望着那房子,事實上,這不是房子,這隻是别人後門搭出來的一個屋披,房門所對的,是别人後門的垃圾箱和養雞棚,一股濃厚的垃圾氣味充塞在空氣裡。

     江雨薇在門前伫立了兩秒鐘,終于,她深吸了口氣,在腦中準備了一遍自己要說的話,然後,她鼓足勇氣,叩了房門。

     門裡寂然無聲,他不在家。

    她想着,有些失望,卻有更大的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再叩了叩門,她準備離去,卻蓦然間,從門裡冒出了一聲低吼:“管你是個什幺鬼,進來吧!” 她一怔,倏忽間,以為門裡是耿克毅,但是,立即她醒悟了過來,這是耿克毅的兒子!一個那幺“酷似”的兒子呵! 推開門,她跨了進去,一陣油彩顔料和松節油的氣味對她撲鼻而來,好嗆鼻子,她不自禁的打了個噴嚏。

    定睛細看,她才看到屋裡堆滿了大大小小的畫闆和畫布,一個高大的男人──她所熟悉的那個耿若塵,隻穿著件汗衫,下面依然是那條洗白了的牛仔褲,正握着畫筆和調色闆,在一張畫布上塗抹着。

    聽到門響,他回過頭來看着她,眉頭蹙得緊緊的。

     “你是誰?”他問。

     “我不相信你已經忘了。

    ”她說,打量了一下室内,一張木闆床,上面亂七八糟的堆着棉被、衣服、畫布、稿紙、顔料等東西。

    一張書桌上,也堆得毫無空隙,她注意到有一套徐志摩全集,幾冊文學名著,還有很多稿紙。

    房裡除了這張床和書桌之外,所剩下來的空隙已經無幾,何況,還有那幺多畫闆、畫框。

    使整個房間零亂得無法想象,她不自禁的想起風雨園裡那間寬寬大大的書房,和那些分類整齊的書籍。

     “哦,”耿若塵把畫筆-在桌上,轉過身來,死死的盯着她:“我記起來了,你是那個特别護士。

    ” “是的。

    ” 他的臉色變得蒼白,他的眼神緊張。

     “你不是來告訴我什幺……” “哦,不,不!”她慌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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