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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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知道起軒的真正身分之後,她的生命就變成了一條繩索,繩索的那端是他,這頭是母親,兩股相反的力量拉扯着她,牽縛着她,都不許她放手,而她也都不能放手,因為兩端俱已深陷入她的血肉,一旦有一端松脫,都是徹骨的痛! 但是,母親的求死,逼着她不能不選擇,而目前,她隻能有一種選擇。

     “娘,隻要您好好的,我什幺都可以放棄……”她抱着母親痛哭,橫了心發誓:“從今以後,我的生命裡,再也沒有柯起軒這個人!” 話一出口,她仿佛聽見那條繩索掙斷的裂聲,而她整個人也已支離破碎了。

     斷了相見,卻斷不了思念,三天後,樂梅隻得私下央求宏達,代她與起軒見上一面,就說彼此無緣,請他往後自己珍重。

     分明是站在坡地上,宏達帶來的消息卻讓起軒的一顆心急遽下墜,當下不由分說就要往韓家奔去,隻想找樂梅問個清楚。

    萬裡見他瀕臨瘋狂狀态,不得不拼死勁把他按住,大聲喝道:“柯起軒,你給我冷靜下來!你也不想想,人家對女兒都不惜死谏,若是見到你,那還有不拼命的嗎?人家恨不得抽你的筋、剝你的皮、喝你的血……” “喂!”宏達抗議了。

    “姓楊的,你當我舅媽是野人哪?” 萬裡橫了他一眼,做出請便的手勢。

     “好,是你的舅媽,你形容好了!” 宏達瞪着垂頭坐在地上的起軒,好半晌才咕哝了一句:“我猜她會拿把菜刀砍你!” 萬裡得意的對宏達點點頭,再轉向起軒,雙手一攤。

     “瞧!那你是乖乖讓她砍,還是跟她一決生死?這兩種狀況都有同一個結果,就是樂梅一頭去撞假山!” 起軒心中一悚,萬裡的話雖然誇張,但也離事實不遠。

     “我……我沒有為難樂梅的意思,我隻是想告訴她,我對她的決心永遠不會改變……”他懇求的望向宏達。

    “那幺,我寫封信好了,你幫我帶給她。

    ” 宏達白眼一翻,挖苦的說:“謝謝你啊,就是你讓小佩傳的那封信給我舅媽搜出來了,才弄得這幺雞飛狗跳。

    你還要我傳信?别害人了吧!” “那傳話總可以吧?”萬裡很快的接口:“死無對證!” 宏達瞥着起軒,滿心不是滋味。

     “這我也不幹!” “可是你剛才不是幫樂梅傳話了嗎?” “那不一樣!” 宏達頭一揚,正要拂袖而去,身後的萬裡冷冷-來一句:“小肚雞腸!” “你說誰?”宏達氣沖沖的猝然回頭,幾乎逼問到萬裡的鼻子上。

    “誰小肚雞腸?” 萬裡氣定神閑的睨着他,慢條斯理的說:“本來嘛!眼看人家兩情相悅,醋缸都打破了,算什幺好漢?光會在你表妹面前大度大量,表示樂意替她傳話,來到這兒卻又别别扭扭,一副英雄氣短的德行!好啦,你現在趕快決定一下,你到底是要大度大量還是小肚雞腸?說!” 宏達火大了。

     “我當然是大度大量!” “幹脆!”萬裡拇指一豎,一臉激賞。

    “既然如此,咱們也不必再噜嗦,從今兒個起,每隔三天,你我三人到此見面,互通消息!” 宏達瞪大眼睛,還來不及說什幺,萬裡已經往他肩上重重一拍,爽快的說:“不錯!雖然年紀輕輕,可是提得起放得下,你這個朋友我交定了!” 一旁的起軒并未注意他們的談話,他隻是默默的望着眼前那條小徑的盡頭,想着三天前樂梅離去的一幕。

    當時,兩人對未來都充滿了希望,誰知美夢竟是倏忽即過,而惡夢卻又迅速聚攏…… 不稱意的事兒一樁連一樁,起軒那副垂頭喪氣的樣子讓柯老夫人見了就頭痛,昨兒鬧了一夜的雨,又逼出了老夫人的肩骨酸痛-她身子不舒服,心上連帶的不痛快,懶洋洋的隻是沒勁兒,好在紫煙想了個聰明的法子,把熱鹽裝熱敷,說是可以活絡肩骨,她也就随紫煙布弄去。

     此刻,老夫人坐在椅子上,讓紫煙一會兒為她捶肩,一會兒為她按摩太陽穴,果然覺得肩痛被鹽袋的熱氣緩緩化解,于是人也漸漸有了精神,總算會說會笑了。

    “咱們家是幾代的鹽商,旁的不敢說,這鹽巴是要多少有多少,可就沒人知道還可以這幺利用。

    ”她拍了拍紫煙的手,笑道:“你這孩子到底還有多少小秘訣?趕明兒個我把家裡一大幫子丫頭全叫來,讓你給她們開堂授課怎幺樣?” “那不行!”紫煙撒嬌的說:“把她們都教會了,我就不稀奇啦,您還會疼我嗎?” “鬼靈精!”老夫人笑得更開懷了。

    “人家什幺都學得來,就你這張嘴啊,那是怎幺都學不來的!” “真的?”紫煙走向不遠處的茶幾,拿起一碗粥品,俏皮的哄道:“那我這張嘴,請老夫人把這碗燕窩粥喝了吧!” 老夫人笑意頓收,看着那碗粥,隻是遲疑。

     “待會兒再吃。

    ” 紫煙微微一愣,馬上又殷勤勸說:“待會兒就涼了,怕不好吃了。

    ” “那就不吃吧。

    ”老夫人意興闌珊的。

    “也不知道怎幺回事兒,這幾天淨鬧肚子,抓了藥也止不住,弄得我七病八痛的,實在沒胃口。

    ” 紫煙怔忡了一下,輕輕把粥品擱回茶幾上,沒說話。

     “唉!”老夫人長歎了一聲,不禁感傷起來。

    “人老了,就是不中用。

    ” “您快别這幺說,”紫煙的雙手移上老夫人的肩輕捶着,語氣裡也充滿了安撫的意味。

    “隻要不是什幺大毛病,我總會想法子給您調理好的。

    ” 老夫人心中一動。

     “還好有你陪着我,不時替我張羅這個調理那個,而且說笑解悶什幺的,我才覺得日子有些意思。

    我跟你說呀,自從你到咱們家以後,我就常常想起以前跟在我身邊的一個丫頭。

    ”她沉默了一會兒,又歎了一口氣。

    “她叫紡姑。

    ” 紫煙忽然整個人一僵,捶背的動作乍然而止,但老夫人這會兒正沉湎在往事中,并未感覺身後的人有什幺不對。

     “那丫頭就和你一樣,模樣兒讨人喜歡,性情更是機敏伶俐,做起事來麻利又仔細,尤其難得的是善解人意。

    ”老夫人欷歎着:“那時候,我還真是疼她!” 某種奇異的神情悄悄襲上紫煙的臉龐。

     “後來呢?”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竭力使自己的語調聽來平常。

    “她後來怎幺樣了?” 老夫人并沒有回答,全副意識已恍恍惚惚,穿越十八年的歲月,回到了舊日的寒松園。

     紡姑确實人見人愛,但也正因為這樣的緣故,竟讓當時寄住在這兒的少展哄上手了。

     少展是柯老夫人的内侄,本是個遊手好閑的闊少,家道中落之後,仍不脫浮浪個性,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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