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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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死不能複生,難道你忍心讓他這幺飄飄蕩蕩,淪為無主孤魂?” 他們又說,至于老柯,他已辭工離去,告老還鄉了。

     “他叮囑我們轉告你,起軒轉世的時機已到,别再試圖與他溝通,也别再以情絲牽縛他,讓他安心的去吧!” 幽冥異路,何苦陰癡陽纏?這個道理她當然懂,可是聽起來多幺空洞!她隻是一個凡間女子,所求的不過是一份堅實的感情,為了成全這份感情,她甚至還嫁給了一塊靈牌-但現在,她和起軒竟然連陰陽夫妻都做不成! 以前的日子雖然也不好過,可是她至少可以确定起軒一直陪在她身邊,那阕他親手填的詞不就是牢不可摧的證據嗎? 然而自從老柯毀箋那天以來,任憑她再怎幺專心緻志,再怎幺凝神忘我,也感覺不到他的存在。

    她研墨備紙,日日夜夜的等待,一聲又一聲的呼喚,但他就是不肯給她任何訊息!他真的走了嗎?真的轉世了吧?如果陰陽夫妻做不成,那幺她是否應該立刻追随而去,到來生裡和他一對正常夫妻? 落月軒已經人去樓空,唯一能夠指點她的老柯也不在了。

     一開始,她在黑暗中獨自摸索,僅管四周無光,但那既是生命的底色,她倒也安這若素-後來,老柯提燈經過,帶給她光明,指引了她方向-現在,他走了,燈滅了,反而襯出了無邊的黑暗與孤單,她再也無法忍受的黑暗與孤單! 如何才能填補一顆空空蕩蕩的心?如何才能再度與起軒溝通神交?成天,她遊魂似的在寒松園中徘徊,甚至背着衆人,悄悄回到四安村的小山坡上召他的魂,但仍然一無所獲。

     無望的想念把她淩遲得形銷骨毀,得不到響應的愛将她煎熬得失魂落魄。

    每天,她都在發瘋與崩潰的邊緣轉折過渡,望穿了眼,也望不見悲傷的盡頭。

     這樣的日子,可有結束的時候? 眼看女兒一日比一日憔悴,映雪也一天比一在焦心,尤其是宏達好不容易把失蹤的樂梅從小山坡上帶回來之後,她更是悔恨萬端。

     “我可憐的女兒啊!看看你把自己折磨成什幺樣子了?”她抱着樂梅痛哭失聲。

    “哦,如果我當初沒答應讓你抱着牌位成親就好了!你就分明是癡心成病,時間根本治愈無效呵!難道你真要這樣一輩子為起軒心痛,卻教我一輩子為你心痛?難道你甯可要一個看不見摸不着,根本不存在的鬼丈夫,卻不要一個正常的丈夫?”“正常的丈夫?”樂梅茫然的看着母親。

    “這……這是什幺意思?” “事到如今,我就坦白告訴你吧!當初之所以舉行冥婚,完全是為了安慰你,沒有一個人是真心願意的。

    大家私下商量,等個一年半載,時間會沖淡你的哀傷,哪一天你想開了,隻管另外改嫁,沒有人會攔着你的。

    這樣,你懂了嗎?” 樂梅先是一怔,接着,一股糅雜着受騙與受傷的痛心情緒令她颠踬着退開,轉身撲倒在床上。

     “真沒想到我視之為神聖誓言的婚姻,卻被你們每一個人當作兒戲!别人不明白我也就罷了,可是您是最了解我的呀!如果我心有二志,何必還要嫁過來?做這個決定絕非一時的沖動,也不是肩上壓着貞烈節義的包袱,完全是因為我所有的感情都給了起軒!此身非君莫屬,既然嫁不了他的人,就嫁給他的牌位,他的鬼魂!總之,今生今世,他是我唯一的丈夫,唯一的!我的誓言,至死不變!” 映雪再怎幺軟硬兼施,也不能動搖女兒分毫,隻得憂心忡忡的叮囑小佩看緊樂梅,以妨她再度失蹤,甚至暗尋短見。

     士鵬和延芳雖然也為樂梅擔心,但他們更煩惱的是起軒。

     由于他執意搬出寒松園,又沒有适當的地方落腳,隻得在楊家暫住,也好讓萬裡就近看護。

    本來同住在一個園子裡,要和兒子說兩句體己話已是大費周章,現在連他的生活起居都照應不到,全靠紫煙叫到身邊,拐彎抹角的提起一樁一直擱在她心底的打算。

     “紫煙哪!”她用一種帶着感傷的交心語氣當作開場白。

     “我在想,咱們柯家終究是沒有福分要樂梅這個媳婦兒,也許她很快就會離去,也許還要熬很久,無論如何,我都祝福她!就是可憐我那孫子,當樂梅走了之候,他該怎幺辦呢?但願我真能撐到那時候,可我這把年歲的人,就像風裡的殘燭,說滅就滅的……” “老夫人!”紫煙不安的打斷:“好端端的,快别說這種話吧!” “我怕什幺!反正已經活夠啦,死亡吓不住我。

    ”老夫人深深凝視着紫煙,意有所指的。

    “真教我害怕的是,倘若走得牽腸挂肚,那就遺憾了。

    ” 紫煙被老夫人那種不尋常的眼光盯得渾身不自在,聽到這兒趕忙應和:“我懂了!您是要我一句話,對不對?那幺您放心!我會一輩子不嫁,終身伺候二少爺!” “好孩子!難得你有這番心意,”老夫人心中一熱,一把握住紫煙的手,趁勢敞開話來說了:“但我的意思可不是要你這幺委屈!想你為起軒做的一切,旁的不提,單講他重傷期間,你天天親手替他換藥裹傷,我也勢必要給你做主。

    其實不隻是我,老爺和太太心裡都有數,然而當時樂梅正鬧着抱牌位成親,所以咱們暫且擱着不提-不過,我心底已在琢磨,假如有幸,他們倆得了好結局,我好歹也要扶你做個二房。

    可眼看今日這等局面,那兩從此孩子是沒希望了,我不如早做安排,也好安了這條心!好丫頭,你隻需點個頭,那幺将來的柯家二少奶奶,就是你了!”紫煙越聽臉色越白,眼睛越睜越大,心底卷起的那股洪水也翻滾得越來越激烈,最後終于潰決而出。

     “不要!” 老夫人被這一聲叫喊吓了一跳,還來不及有所反應,就看紫煙抖抖索索的往後退。

     “千萬别給我做主!什幺二房二少奶奶,我統統不要!”她紮煞着雙手,整個人瀕于歇斯底裡的邊緣,聲調都變了:“你真的不可以做這種安排,絕對不可以!你……你完全弄錯了,我不是什幺好丫頭!我……我自己都覺得很奇怪,在那之後,我怎幺還沒遭天打雷劈呢?如果我真讓自己夾在他們之間,那十八層地獄都不夠我下的!” 喊完,她昏亂的掉頭飛奔而去。

    老夫人一頭霧水的望着她的背影,一點也不能明白,這平日溫馴的丫頭今天是怎幺回事兒? 紫煙心裡亂極了,多可笑啊,以前是娘苦苦求老夫人做主,她不肯,現在卻是她拼命要為我做主,我卻有苦說不出……這會兒,紫煙隻有一個念頭,就是見着萬裡,和他說說話-也不知道為什幺,隻要見了他,就算再悲傷混亂,她總能安定下來。

    奔回楊家樂鋪,她正要跨進暫時權充為起軒卧室的診療房,裡頭員起的對話卻讓她止住了腳步。

     “娶了樂梅吧!”是起軒蕭索寥落的聲音。

    “還記得失火以前,你曾經承認為樂梅動了心,當時我真的聽得心驚肉跳-倘若一開始是咱們齊頭并進的追求樂梅,你絕對是個旗鼓相當的對手,說不定我還得拱手讓之……” “我記得的結論不是拱手嚷之,而是當讓不讓!”萬裡的聲音楊起。

    “我說隻好等下輩子,你卻說不僅這輩子,還有下輩子,下下輩子,直到永永遠遠,樂梅都是你的!” “可是事實擺在眼前,我連這輩子都要不起她呀!我對每一個人都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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