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關燈
而此刻休伊特和蕾切爾早已到達了那片懸崖邊。

    從那裡低頭望向大海,可以時不時地看到水母和鲸魚。

    向另一個方向望去,無邊無際的陸地雖然與英國的一樣廣袤,但卻給了他們一種迥然不同的感覺;英國的村莊和山丘都有名字,群山最遠處與地平線往往融合在一起,看起來像是一道薄霧,那其實是大海;而這裡的景色卻隻有被太陽曬幹了的漫無邊際的土壤。

    這些土壤向山頂延伸,跨越巨大的障礙物,就這樣擴張着、蔓延着,如同無邊無際的海面。

    它被日光與月光交替照耀着,被分割成不同的土地,建起了著名的城市,而土地上生活的種族由黝黑的野蠻人變為了白皮膚的文明人,随後又變為了黝黑的野蠻人。

    也許是身上流淌的英國血統使他們感受到了這景象的冷淡與敵意,他們隻往這邊看了一眼,就馬上又轉向了大海,并且在其餘的時間内都沒有再挪動視線。

    這片海水,雖然隻是波光粼粼的薄薄一層,看起來沒有波濤洶湧的景象,但還是收縮起自己龐大的身軀,将純粹的色彩染上了一層灰色,盤旋掙紮着穿過狹窄的海峽,用細碎的海水帶着顫抖沖向巨大的花崗岩石。

    正是這片海,彙入泰晤士河的河口;而泰晤士河的河水沖刷着倫敦這座城市的根基。

     休伊特的心中想着這些事情,因此當他們站在懸崖邊上時,他開口說的第一句話就是—— “我想回到英國!” 蕾切爾正枕着手肘躺在地上,撥開長在峭壁邊的高高的草叢,以便能夠擁有清晰的視野。

    海面十分平靜;清澈的海水在懸崖底部上下搖蕩,可以看到海底紅色的石塊。

    這景色從世界誕生之初就存在,直到現在都未曾改變。

    或許還從來沒有人類用船隻或者身體打破過這片海水的甯靜。

    她決定順從内心的沖動去打破這永恒的平靜,因此她将所能找到的最大一塊卵石投了過去。

    卵石落入了水面,水波蕩漾開來。

    休伊特也低頭往下看去。

     “太精彩了,”當水面重新歸于甯靜的時候他說道。

    這新鮮奇妙的景象在他看來十分精彩。

    他也投了一塊卵石。

    四周寂靜無聲。

     “但是英國,”蕾切爾全神貫注地注視着前面的風景,用關切的語氣低聲問道。

    “你想回英國做些什麼呢?” “見見我的朋友們,”他說,“還有處理一些日常事務。

    ” 他悄悄地注視着蕾切爾。

    她依舊沉浸在眼前的海水,以及海面下方沖刷礁石所帶來的異常舒暢的心情中。

    他注意到她穿着一條由柔軟的薄棉布制成的深藍色連衣裙,身體輪廓清晰可見。

    這是一具尚未發育成熟的年輕女性身體,有棱角,有凹陷,然而卻絲毫沒有走形,因而十分引人注目甚至惹人喜愛。

    休伊特又擡起雙眼,觀察起了她的頭部;她把帽子摘了下來,将臉靠在了手上。

    她望着下面的大海,雙唇微微張開。

    她的臉上帶有孩子般的專注表情,好像在觀察遊過紅色石塊的一條魚。

    然而,二十四年的生活閱曆還是在她的神情中增添了一絲矜持。

    她那隻靠在地面上的手,手指微曲着,優美靈巧;那方形的指尖以及躍躍欲試的手指俨然來自于一位音樂家。

    休伊特痛苦地意識到,她的身體不僅算不上毫無魅力,對他來說還吸引力十足。

    這時,她突然擡起了頭,眼中充滿了熱切和關心。

     “你寫小說嗎?”她問。

     那一瞬間他無法思考如何回答,隻是在全力克制着自己渴望把她擁入懷抱的沖動。

     “是的,”他說。

    “我是說,我正準備寫小說。

    ” 她沒有把那雙灰色的大眼睛從他的臉上挪開。

     “小說,”她重複道。

    “你為什麼要寫小說呢?你應該作曲。

    音樂,你知道嗎”——她移開了眼神,當她陷入思考時整個人就顯得沒有那麼迷人了,她的臉龐也出現了些許變化——“音樂是最直接的表達方式,能夠一次性把所有情感都表達清楚。

    寫作對我來說有一些”——她停頓了一下,用手指劃着泥土,在尋找合适的措辭——“隔靴搔癢。

    今天下午在閱讀吉本的時候,我一直感到一種可怕的,噢,應該說是可憎又可恨的無趣!”她笑了一聲,看了看也在笑的休伊特。

     “那我以後再也不會借給你書了,”他說道。

     “為什麼會這樣呢,”蕾切爾繼續說道,“為什麼我隻能在你面前嘲笑赫斯特先生,卻不能當着他的面呢?下午茶時,我真是徹徹底底地不知所措了,不是因為他的長相——而是因為他的思想。

    ”她用手在空中劃了一個圓,欣慰地意識到自己可以與休伊特這麼輕松地說說話。

    那些撕碎友情的荊棘與棱角正在漸漸被磨平。

     “在我看來,”休伊特說。

    “這也是驚訝不已的。

    ”他已經恢複了内心的平靜,甚至點燃了一根香煙。

    感受到了她的放松狀态,他整個人也輕松自在起來。

     “女人都對男人懷揣敬意,即便是那些受過良好教育的、能力非凡的女人也一樣。

    ”他繼續說。

    “我覺得我們一定擁有某種對你們的控制力,就像是我們對馬匹的控制力一樣。

    在它們的眼裡,我們比實際要高大三倍,否則它們不會服從于我們的。

    正因如此,我相信即便擁有了投票權,你們也不會怎麼樣的。

    ”他若有所思地望着她。

    她看起來是那樣光潔動人、情感細膩與青春煥發。

    “我敢說,至少還需要六代人的磨練,你們才能夠從容地踏入法院和辦公室。

    想一想普通男人都是多麼恃強淩弱吧,”他繼續道,“無論是一位勤奮工作、野心勃勃的普通律師還是商人,都需要養家糊口和維持社會地位。

    因此,他們的女兒需要給兒子讓路;兒子會接受教育;然後他們也會為自己的妻子和家庭而恃強淩弱,這一切就會陷入循環。

    在這個過程中,女人一直都處于幕後……你真的認為選舉權會給你們帶來什麼好處嗎?” “選舉?”蕾切爾重複道。

    她的腦海中首先浮現出來的是塞進小盒子裡的那張小紙片,随後才理解了他提出的問題。

    他們互相對視了一會兒,都感到這個問題很荒謬,于是都笑了。

     “我覺得不會,”她說。

    “我隻想彈鋼琴……男人真的是那樣的嗎?
0.095082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