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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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林醫生的俗事小記 哪怕隻是偶爾有一絲自知之明,我也就對自己心滿意足了。

     真沒想到,我竟然完全低估了衛生部。

    剛接到通知,新樓即将破土動工,位于羅斯康芒鎮的另一側,他們向我保證地點很好。

    但也并不全是好消息,新樓不像這裡有大量床位。

    不過這裡有些床位确實不能用了,所在的房間年久失修,頭頂的天棚搖搖欲墜,牆上的潮漬張牙舞爪。

    這裡所有的鐵制品,包括床架,都鏽迹斑斑。

    新的醫療床用的都是高科技,根本不存在生鏽的問題,就是數量比目前床位少,要少很多。

    就是說我們必須瘋狂減員。

     我無法克服這樣一種心理:擔心自己可能會趕走一些離開之後将每況愈下的人。

    這種心理或許不難理解,可我還是對自己持懷疑态度。

    我這個人有股傻氣,對病人抱着一種父愛,有時甚至是母愛。

    過了這麼多年,我知道很多同行的美好初衷已然泯滅,隻有我還對病人的安全感和幸福感牽腸挂肚,即便對他們的不見起色也偶感絕望。

    我還是憂心忡忡,懷疑自己是否由于婚姻的失敗,不經意間把工作的地點當成了婚姻的遺址。

    而在這裡,我是無可指摘的,沒有人會控訴我,每一天都是一次新的救贖,滿足了心靈深處可悲的願望。

     舊衣服常常被形容為“不可救藥”。

    可是過去,這裡病人的西裝和長裙都是拿捐來的舊衣服改的,先由裁縫剪裁,再由縫線女縫制。

    那些公認為“不可救藥”的衣服也可以湊合着給這裡的可憐人穿。

    随着時間的推移,我和别人一樣感到疲憊不堪,也偶爾發現自己的衣服這裡剮了一片,那裡撕了一道,于是就越發覺得這個地方不可或缺。

    那些在暗無天日的地方掙紮的靈魂所給予他人的信任是寬宏大量的。

    精神病學的終極總是走投無路,或許我應當對這種顯而易見的性質倍感失望,尤其曾經親眼目睹那些徜徉于此的人們日益衰退,瀕臨絕境。

    但是上天保佑,我沒有那種感覺。

    幾年之後我就到了退休年齡,然後怎麼辦?我将成為失去花園的麻雀,無家可歸。

     我意識到這些胡思亂想都源于眼下的當務之急。

    我還是頭一次發現這個行業特有的自以為是,甚至膽大包天,對,就是膽大包天。

    不僅走後門,還有其他歪門邪道。

    我整個星期都在跟這裡的病人交談,他們中間真是卧虎藏龍。

    我覺得自己是在進行面試,以決定他們是否應當被開除,是否應當面臨多災的命運。

    有些看起來還算硬實的病人将被放逐到道貌岸然的、所謂的社區中去。

    我當然也認識到這種想法的謬誤,所以才要在此發洩一下。

    實際上,我必須鐵面無私,像俗話說的那樣,要置身事外,每時每刻謹防優柔寡斷,因為同情心太強是我的一個弱點。

    昨天就有這樣一個人,利特裡姆郡的一位農場主,他一度曾經擁有四百英畝的土地。

    他徹頭徹尾、毫無疑問地瘋了。

    他跟我說他的家族源遠流長,可以追溯到兩千年前,而他是這個古老姓氏的最後傳人。

    因為沒有孩子,沒有子嗣,他的姓氏将随他一起被埋進墳墓。

    在此記錄一下,他姓彌奧,确實是個少見的姓,據他說,可能出自愛爾蘭語裡“蜜”這個字。

    他七十歲上下,一副德高望重的樣子,隻是身體不好,而且完全瘋了。

    是的,他瘋了。

    就是說,很不幸,他患有精神病,我從他的資料裡讀到,多年以前,他被人發現躲在校園裡的一張椅子下面,他的腿上綁着三條死狗,走到哪裡就把它們拖到哪裡。

    但我跟他交談,唯一能感到的就是愛。

    因此我對自己疑心重重。

     * 我經常覺得病人們是一群從山坡上一瀉而下的母羊,一步步邁向懸崖。

    我需要成為一個擅長各種口哨的牧羊人。

    但這會兒我還不行。

    隻能回頭再見分曉。

     “我們回頭見分曉,老鼠說,抖一抖他的木頭腿。

    ” 貝特的口頭禅。

    是什麼意思呢?我也不知道。

    或許出自某個著名的童話故事,又是個我沒聽過的愛爾蘭童話,因為我是在英國長大的。

    作為一個愛爾蘭人,我不但沒有任何記憶或外貌特征,更不帶一點該死的愛爾蘭口音,總顯得傻頭傻腦的。

    從來沒人把我當成愛爾蘭人,雖然據我所知,我可是正宗的愛爾蘭人。

     整個星期,貝特都在我頭頂上方她自己的房間裡一聲不吭,連她常聽的英國廣播公司的節目也不聽了。

    我簡直被自己的妻子唬住了。

     昨晚我試着與貝特修好,是這兩個字吧。

    我是愛她的,這一點毋庸置疑。

    但為什麼我的所謂愛情對她有害無益,甚至反而給她造成危機?哦,剛剛看了前面寫的幾段,發現自己時而含蓄時而露骨地反複進行了關于愛與憐憫的自我标榜,讀起來真令人作嘔。

    我悻悻地走進廚房,正好聽到她在沖每天晚上睡覺前喝的一種非常難喝的飲料:康普蘭。

    噩夢飲料,喝起來有股死亡的味道。

    我想起柯勒律治筆下的死中之生和生中之死。

    如果記得不錯的話,是他的《古舟子詠》。

    我該拉住誰的衣袖來講述我的故事?曾一度是貝特。

    現在,她是退步抽身了。

    我肯定自己曾經太多次拉住她的衣袖。

    用我自己的話說,“暢飲”她的精力,卻無以回報。

    怎麼說呢,大概就是這麼回事。

    我們也有過美滿的日子。

    在冬季晦暗的清晨,我們是咖啡國度的國王與王後,或是夏季第一縷晨光透進窗口,把我們從沉睡中喚醒。

    啊,是的,點滴小事。

    點滴小事的積澱構成我們正常的心智,或者說,成為正常心智的基石。

    那時跟她的交談,構成了……算了,老天保佑我不要這麼多愁善感。

    好日子已經一去不複返。

    我們現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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