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關燈
這裡我必須說明,爸爸的人生已成為曆史,但他還屍骨未寒,而這時,噩運依然降臨到他頭上。

    愛一個人超過愛自己是有可能的,但是作為一個孩子,一個還未成年的少女,我居然已經有這種想法,當父親被擡到家裡準備停靈的時候…… 我們的鄰居松先生,一個死氣沉沉的木匠,及時伸出援手,把爸爸的摩托車推到了小院裡。

    不言而喻,它從此再沒機會登堂入室,被遺棄在露天下自生自滅了。

     在它的位置上停着爸爸簡陋的靈柩,他的鼻尖從裡面冒出來。

    因為是上吊自盡,他的臉上塗了厚厚的白漆,看上去像一個鐘表盤,那是西維特殡儀館的傑作。

    門前小街上人多起來,令我欣慰的是,盡管我們沒有煙茶,更沒有一滴威士忌可以用來招待客人,大家還是輕松随和,對爸爸的去世表示了哀悼。

    長老會的艾利斯牧師來了,岡特神父也來了,在愛爾蘭,他們即使不是宿敵,也算得上是競争對手,但兩人在角落裡,一時間竟妙語如珠。

    直到淩晨時分,客人才陸續走光,我和媽媽也睡下了,或至少我是睡下了。

    我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我的悲傷淋漓盡緻。

     我的小床在閣樓上,早上我從樓上下來,發現家裡悲哀的情緒發生了某種變化。

    我趕緊去看爸爸,一時竟無法理解眼前的情景。

    爸爸的眼睛看起來有點不對勁。

    我湊近了才看清。

    有人用兩隻小黑箭刺穿了爸爸的眼珠。

    箭頭向上。

    我立刻認出了它們,是那台安頌雅座鐘黑色的金屬指針。

     我把它們拔出來,像拔棘刺一樣,或者蜂針。

    常言道:“循着棘刺找巫婆,循着蜂針找愛人。

    ”這對箭頭可不是愛情的象征。

    但我也不知道它們到底象征什麼。

    總之,這是爸爸一生最後的痛。

     他就下葬在長老會的小墓地,來送葬的有很多他所謂的朋友,我都不知道他有這麼多朋友。

    也許他給他們除過鼠,或者在從前的好日子裡,曾經埋葬了他們的親朋。

    也許那些人懷念他袒露給整個世界的充滿人性的靈魂,懷念他的為人。

    很多人我連名字都叫不出來。

    雖然是由長老會牧師主持的喪葬儀式,岡特神父也還是出席了,他就站在我身邊,像一個朋友,不時告訴我一些名字,就好像我真的很感興趣似的。

    這個人是誰誰誰,那個人是誰誰誰,他說完我就忘了。

    但其中有名不速之客,名叫裘·布萊迪,就是他,受岡特神父之命接替了爸爸在墳場的工作,一個肥頭大耳,兩眼通紅的怪人。

    真不明白他怎麼也來了,我在悲痛之中,對他很不以為然,但是你總不能不讓人參加葬禮。

    緻哀的人就像克努特大帝所說的海水潮,人力無法抗衡。

    我隻好相信他也是前來緻敬的了。

     我的頭火燒火燎,悲哀在它黑暗的深處一跳一跳地疼,那種疼痛奔騰跳躍,好像一隻老鼠鑽進了我的腦子,一隻火光熠熠的老鼠。

     * 格林醫生的俗事小記 醫院的煩冗事務令我忙得不可開交,一直擠不出時間來寫我的小記。

    還真覺得缺了點什麼似的。

    我這個人個性裡可能比較缺少自我存在的感覺,就是說,總覺得自己的人生和靈魂都渺小得可憐,寫這本小記似乎對我很有幫
0.068059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