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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蘿珊的自述 值得一提的是,我跟湯姆不是在開羅咖啡店“正式”認識的,而是在一個全然不同的環境裡。

    确切地說,在海裡。

     在淺灘這類地方,有孩子的優勢在化日光天之下一目了然。

    老處女和單身漢必須承受百般折磨,目睹各式各樣的小魔王或小天使,在浪花裡排成一行。

    勢如某種動物的大規模遷徙。

    在遠古時代,人類的祖先就起源于大海裡蠕動的生物,它們懷着莫大的遺憾,艱難地登上了陸地。

    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如此懷戀大海。

     我其實不是從來沒有過孩子的人。

     那個故事也屬于大海,屬于這片淺灘。

     我的孩子。

    我的孩子去了拿撒勒,這是别人告訴我的。

    或者,是我偶然聽他們說的。

    在當時那種狀況下,也可能沒聽清楚,我當時什麼都聽不真切。

    他們說的是懷俄明都有可能。

     淺灘嶺的海灘很窄,礁石磊磊,地勢險峻,連沙山仿佛都懼怕下方的險象環生而蜷起巨大的雙腿,雙臂抱膝。

    在凹凸不平的海邊長堤上一度曾經停着馬車、挎鬥摩托、雙輪車、機動車,車上的人們懷着同樣的期待一擁而出,孩子們嬉鬧玩耍,父親們說說笑笑、罵罵咧咧,母親們婆婆媽媽、一驚一乍——都是忙碌混亂幸福生活的寫照。

    齊膝的泳裝和玄妙的比基尼争奇鬥豔。

    那些比基尼泳裝我在雜志上看到過,多麼渴望也有那麼一套。

     剛開始,沼澤地裡隻有幾幢勇敢的房子,周圍是幾英畝的浮沙,地面層層升高,直抵月亮山的領地,那裡,梅芙女王在石墓中長眠。

    從月亮山頂你可以看到淺灘嶺的沙灘,大人們都小得像别針,孩子們更小如細沙。

     我曾經從那裡向下張望,泣不成聲,悲痛欲絕。

     那裡後來成為“我的”地界。

    淺灘嶺,淺灘嶺,淺灘嶺的瘋女人。

     剛開始,隻有幾幢房子冒險建築在岌岌可危的地面上,然後是那家老飯店,後來,出現了小别墅和更多的房子,再後來,在遠去的二十年代,湯姆·麥科納提建起了廣場舞廳。

    一座浮華的波紋鐵圓頂倉庫,大廳前面是一個方形的水泥入口,還有不合時宜的簡約大門和售票口,兩處透出的光線召喚星期五晚上迫切的人群,許諾他們洶湧的夢想和澎湃的激情浮升天堂,安慰神明對創世的疑惑和焦慮。

     那是湯姆·麥科納提父子聯手貢獻的傑作,給夢想發放入場券。

    此時,我的内心仍然為那些完美的夢想激蕩。

     坐在這裡,寫下這些文字,我的手蒼老如《聖經》裡的老壽星瑪土撒拉。

    看看這手。

    你當然看不到。

    皮膚薄如——什麼呢,你看過刀蛏的貝殼嗎?它們遍布羅斯淺灘。

    貝殼上覆蓋着透明的絲狀物,像一層未幹的清漆。

    很奇怪的一種物質。

    我的皮膚現在就是這個樣子。

    我都可以曆數皮下包着的骨頭。

    事實上,我的手看上去好像已經入過土,然後過一陣子又出土了。

    你看了準會吓一跳。

    我自己也有十五年沒照過鏡子了。

     * 淺灘嶺距離水邊最近的幾英尺還算安全。

    在夏天裡感覺就像浴池。

    海流在這裡不動聲色。

    海水暖烘烘的,也許是小孩愛在水裡撒尿的緣故。

    總之還算比較舒服。

    我和克麗茜,還有開羅咖啡店别的女孩子……普蘭提夫人總是為咖啡店挑選出色的姑娘,不但性格好,相貌也漂亮,這兩個标準可不是一回事。

    我們那時看起來像青春的女神。

    瑪麗·湯姆森絕對可以上雜志,溫妮·傑克遜已經上過了,上的是《斯萊戈冠軍報》。

    “溫妮·傑克遜小姐在淺灘嶺享受風和日麗。

    ”她穿着一件漂亮的連體泳衣,是裝在盒子裡從都柏林的阿諾特百貨公司通過火車郵寄過來的。

    那才可以稱之為時尚。

    她胸部飽滿,估計小夥子們看到了都驚慌失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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