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鬥病

關燈
在我說出你的名字前 六月七日上午十一點,政府公開了MERS相關醫院的名單。

     相關醫院共計二十四家,包括F醫院在内,出現确診病人的醫院共有六家,其餘十八家為MERS病人曾去過的醫院。

    并肩走進世宗政府大樓記者會現場的保健福祉部長和經濟副總理表示,六月三日總統在民政合作緊急會議上就已指示,要求完全公開出現MERS病例的醫療機構,針對通報數量急增的問題提早建立通報系統以及增加隔離病床等,以上是在事前準備工作就緒後的今天才對外公開的。

    他們說,政府在六月四日晚間首爾市長要求公開醫院名單前就已經準備要公開了。

    如果那天首爾市長沒開記者會,政府會這麼快公開醫院名單嗎?大家都對此存疑。

    畢竟在五月二十日出現首例确診病例時,還有五月三十日F醫院再次出現确診病例後,相關部門都無視、拒絕了公開醫院實名的要求。

     保健福祉部公開醫院名單造成相當大的副作用,一般人不敢到醫院就診,醫院也拒絕接收疑似MERS患者,醫院附近的區域陷入混亂,導緻地區經濟停滞。

    他們認為,公開名單的失大于得,但同時也宣稱政府及時向醫療界共享了出現病例的醫療機構和确診名單,并自認為确實掌握了密切接觸者。

     雖然不知道政府是否與醫療界共享了MERS的信息,但普通國民對MERS的傳染途徑以及哪個區域存在多少名病人都一無所知。

    政府聲稱要嚴懲散布謠言者,但之所以會散播各種消息和看法,是因為政府的初期應變不夠完善。

    脫離“兩米内、一小時以上”的範圍,再次出現确診病例後,“密切”的标準便遭到大衆質疑。

    雖然政府辯解是少數人沒被追蹤到才出現漏網之魚,但政府設定的“密切”标準和範圍,以及不及時公開醫院名單的态度,仍招來民衆的批判聲浪。

    政府卻将這些視為謠言,繼續無視與逃避。

     從五月二十日到六月七日,MERS從潛伏到發病期間,在政府沒有公開醫院名單的十九天裡,MERS病人曾去過的醫院就有二十四家。

    六月七日參加記者會的政府高級官員,沒有一個人能确定疑似感染人數。

    直到六月六日,确診人數已達六十四人,其中六月六日當天确診的就有二十二人。

    因為政府隐瞞醫院實名,讓人們自由出入這二十四家醫院,所以才導緻病例暴增。

     六月七日政府公開消息後,造成的餘波遠遠超出想象。

     多人參與的活動直接受到影響,每年定期舉辦的慶典和演出都被取消了。

    電影院空無一人,去棒球場、足球場的人數急速下降,海外觀光客人數銳減。

    各地教育廳雖然設立了MERS控制室,但京畿道和首爾的大部分學校都決定停課。

    有人甚至大量搶購備用糧食,酒精、消毒液的銷量也急速上升。

    到大型購物中心和傳統市場購物的人數少了一半以上,搭公交車和地鐵的人都戴上了口罩。

    戴口罩的人甚至得承受路人懷疑的目光,有的餐廳還拒絕接待輕微咳嗽的客人。

    全國上下不僅不信任十九天後才公開醫院名單的相關部門,還親自去追查他們用字母掩藏起來的醫院實名和傳染路徑。

    在對相關部門、醫院和社會共同體的信任破滅的當下,民間流行起一句話—“各自求生”。

     來濟州島有什麼事嗎? 五月二十七日,在F醫院急診室走廊擦肩而過的牙醫金石柱、出版綜合物流公司部長吉冬華和實習記者李一花,六月五日都在同一家醫院檢查為MERS一期陽性,兩天後的六月七日确診,也就是在全國知道F醫院實名的當天。

     六月七日,三人住進為MERS病人準備的隔離病房。

    原本應該準備内部氣壓低于外部、防止病毒外流的負壓病房,但這家大型綜合醫院沒有負壓病房,醫院隻好空出整個樓層,讓病人住進來。

     确診病人住進隔離病房,疑似感染者在指定場所接受檢查時,還有一個更大的風暴在成形,那就是居家隔離的人。

    “兩米内、一小時以上”的标準瓦解後,政府、疾病管理本部和醫院卻沒有掌握到正在居家隔離的準确人數。

    五月二十七日,僅在急診室停留一天的吉冬華;二十七日到二十八日清晨,照護父親的李一花;二十七日到二十九日早上,坐在急診室内科等待區的金石柱,都不是居家隔離的對象。

    盡管如此,他們都感染了MERS。

     我們這個國家的人隻要住院,都希望家屬陪同,人們覺得要是沒有家屬照顧,就無法住院了。

    如果是六人病房,六名病人加上六名家屬就等于十二個人在一起生活。

    六月七日,吉冬華、李一花和金石柱确診為MERS後,并沒有家屬陪在他們身邊。

    雖然映亞堅持要留下來照顧丈夫,但沒堅持太久。

    不要說來回跑醫院照顧丈夫了,她本身也成為疑似感染者,必須居家隔離。

    不僅病人家屬,就連跟MERS确診病人一起工作的同事,坐在咖啡廳聊過天的朋友,都成為疑似感染者。

     居家隔離的期限一般定為最後一次與MERS病人接觸後的十四天。

    若以首例MERS病人抵達急診室的五月二十七日為标準,居家隔離的對象最早解除隔離日期應該為六月十日。

    但因為吉冬華、李一花和金石柱感染了MERS,所以他們的家人和朋友解除隔離的日期就要往後延。

     負責通知居家隔離的保健所,多半無法詳細掌握隔離對象是在何時、何地與MERS病人接觸的,他們僅憑醫院傳來的診療記錄和确診病人的記憶,就制定了隔離對象和時間。

    就算記錄和記憶存在誤差,也沒有更正的辦法。

     因缺乏信息和管理不善導緻的漏洞,由此引發的風險都落在全體國民身上。

    就在保健福祉部、疾病管理本部、醫院和保健所亂成一團時,很多人面臨着對居家隔離的生疏和由此帶來的不便。

    保健當局沒有向大家說明或下達指示,即便打電話去問,也沒人能給出明确答案。

    國民面對行政官僚,隻能無奈地自己判斷是否居家隔離,自行解除隔離。

    在這個過程中,人們不斷自問,這樣不會有法律問題嗎?就算法律和道德上不存在問題,可現在自行解除隔離就沒事了嗎?問題就像投入黑洞,杳無回音。

    大家緊張兮兮地過着每一天,沒有地方能給出明确答複。

     *** 先來看一下吉冬華的情況。

    妹妹冬心待在家裡,她從初春開始就因慢性貧血和腹痛很少出門,如今連公寓附近的商業街也不能去了。

    除了上廁所,冬心隻待在卧室裡。

    隻有一次,超市老闆騎摩托車來把米、泡面和零食送到家門口。

    冬心獨自在家待到六月十九日。

     因為居家隔離,獨生子藝碩在外地吃盡苦頭。

    六月四日,藝碩和好友尹采範搭乘最早的班機去了濟州島。

    藝碩又瘦又高,皮膚特别白皙,脖子很長。

    他的手指細瘦纖長,可以單手抓起一個籃球,小時候大家都叫他“蜘蛛手”。

    藝碩喜歡畫畫,不管是鉛筆、蠟筆還是毛筆,隻要拿在手裡就能畫,用手機或電腦也能畫出有模有樣的草稿。

    就這樣,藝碩考上了美術大學設計系。

    采範熱愛體育,雖然個頭小無法當足球運動員,但他為了繼續發揮興趣報考了社會體育系。

    采範的夢想是成為生活體育指導教練。

    這兩個外貌、興趣完全不同的人,高三時卻成了形影不離的知己。

    考上大學後一個月至少也會見上一兩次,這是他們第一次去濟州島旅行。

     六月七日,藝碩得知冬華确診的消息後,先送采範去機場。

    他買了口罩,拖着行李箱,四處尋找保健所。

    距離藝碩住的民宿不到五分鐘的地方有一個保健所,紅磚砌的單層建築,屋頂天台的黃色水塔旁有一間屋塔房(1)

    藝碩隔着雙線道馬路,站在保健所對面打了電話。

     年輕的公務員接起電話:“您好。

    ” 藝碩單刀直入地說:“我需要……MERS居家隔離。

    ” “MERS?……請稍等。

    ”公務員顯得不知所措,長歎了一口氣,接着問,“那你收到居家隔離通知書了嗎?” “通知書?那是什麼?” 早上藝碩在民宿前的餐廳吃飯時,分别接到冬華和冬心打來的電話。

    冬華告訴兒子,自己搬到了十三樓的隔離病房,在MERS徹底痊愈前必須住院治療,一起生活的家人也都需要居家隔離。

    冬華的電話才挂斷,冬心又打來,哭着哀歎從今天開始隻能待在卧室,哪兒也不能去。

    藝碩說想馬上回家,結果被冬華訓斥了一頓。

    冬華告訴他,絕對不可以去機場,也不要坐公交車和出租車,趕快去找保健所幫忙。

    冷靜轉達情況的冬華也沒提居家隔離通知書的事。

     “你住在濟州島嗎?” “我來這裡玩四天三夜,我家在江南區那邊。

    ” “那江南區的保健所會寄居家隔離通知書給你的。

    ” “那你是要我回首爾去領通知書嗎?拿到通知書前,我可以去機場坐飛機嗎?真的可以這樣嗎?”藝碩語氣變得尖厲。

     對方支支吾吾道:“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

    有通知書,行政處理也會比較方便……” 這時,接電話的人換成一個女生。

     “你為什麼覺得自己應該居家隔離呢?你與MERS病人接觸過嗎?” “請問,提出這個問題的是哪位?” “我是保健所的醫生。

    ” 聽到是醫生,藝碩稍稍安心:“我媽早上确診感染了MERS,小姨也被關在家裡不能出門,她告訴我,不能去人多的機場……” “這是正确的判斷。

    請問你現在人在哪兒?” “保健所門口,馬路對面。

    ” “就在門口?” 身着白大褂的女生推開保健所大門走了出來。

    藝碩舉起手,女生也遲疑地擡起手。

    兩人舉着手,繼續通話。

     “你住哪兒?” “我住在距離這裡五分鐘的民宿。

    行李都帶過來了,我原本應該去機場搭飛機的。

    ” “民宿叫什麼名字?” “山丘民宿。

    ” “啊,那裡。

    ”女生舉起右手指向保健所建築的一角,“看見安全梯了嗎?” “嗯。

    ” “從那裡上去,繞過水塔可以看到屋塔房。

    那裡是夜間值班室,你在那裡隔離吧。

    過來吧,直接去二樓就行了。

    ” “知道了。

    ” “姜葆拉。

    ” “嗯?” “我的名字。

    負責這裡的公共保健醫生在漢拿山摔倒了,腿受傷了,還摔斷了三條肋骨,聽說要住院兩周,才派我來支援。

    你叫什麼名字?知道隔離者的名字,我也好向濟州市的保健所和道廳負責人通報。

    ” “我叫趙藝碩。

    ” “知道了。

    趙藝碩先生,請過來吧。

    ” 藝碩過馬路時,葆拉從白大褂口袋裡取出口罩戴上。

    他按照葆拉說的朝樓梯走去。

    藝碩提着行李箱,吃力地走上狹窄的鐵樓梯。

    葆拉雖然很想幫忙,但還是忍住了,沒有穿防護衣是不能接觸隔離對象的物品的。

    樓梯上到一半,藝碩探出頭來往下看,目光與葆拉相對。

     “雖然我很想幫你……” “我理解。

    如果我被我媽感染,這個行李箱是不是也有被病毒污染的可能呢?” “污染”二字講得尤為用力。

     葆拉笑着回答:“是的,所以要避免接觸,這也是為什麼要隔離……你害怕嗎?” “這點小事……” 藝碩繼續往上走。

    他平時在便利商店打工,一天可是要搬十幾次比行李箱還要重兩倍的箱子。

    繞過水塔,藝碩看到屋塔房,狹窄破舊的房間裡有浴室兼廁所,除此之外,隻有陳舊的衣櫃和一台電視。

     從六月七日到十八日,藝碩在保健所的屋塔房裡度過了隔離時光。

    雖然葆拉和保健所的人看到了關于MERS的新聞,但也覺得那隻是發生在首爾和京畿道部分地區的傳染病,根本沒想到濟州島也會受影響。

    他們盡可能地幫助突然在保健所屋塔房居家隔離的大學生,但藝碩在隔離期間吃盡苦頭,不但腹痛和腹瀉,身上還起了水疱。

    獨自留在濟州島,不能陪在感染MERS的媽媽和每天靠吃藥度日的小姨身邊,給藝碩帶來極大的精神壓力。

     好不容易找到的便利商店工作也丢了。

    藝碩打電話給店長,一五一十地說明事情經過,起初店長還不相信,經過藝碩再三說明,店長卻表示,就算一切都是事實,他也無法等藝碩解除隔離,從濟州島回首爾了。

    因為如果有人不上班,店長就必須連續工作八小時。

    挂斷電話後,藝碩抱頭大叫。

    葆拉聽到叫喊聲,跑上來隔着門關心藝碩。

     “關在這裡能沒事嗎?我剛剛被便利商店開除了。

    你知道我多會賣東西嗎?我看店時的銷售額可比店長高出兩倍呢,他居然立刻就開除了我。

    ” “銷售好的秘訣是什麼啊?”葆拉平靜地問。

     “現在問我這些有什麼用。

    ”藝碩的語氣很不耐煩。

     但葆拉仍冷靜地說:“反正你也不會再去那家店工作了,既然那麼會賣東西,很快就能找到工作的。

    有什麼特别的秘訣嗎?” 藝碩回答了葆拉重複了兩次的問題:“也沒什麼,就是記住客人買過什麼。

    ” “又不是一兩個客人……那麼多人,你都能記住?” “說多不多,說少不少。

    除了那些不常來的,老顧客也就五十到一百人吧。

    客人付錢時簡單打聲招呼,比如‘你常買A,今天怎麼買了B’。

    光是打聲招呼就能提升銷售額,這大概算不是秘訣的秘訣吧。

    ” “這個秘訣,賣給我吧?” “賣給你?” “像你對客人那樣,我也打算試着跟來保健所的居民打招呼,這樣他們一定會覺得保健所很親切吧。

    ” “随便你。

    秘訣又沒版權,我賣給你?開什麼玩笑。

    ” “我可不想免費使用你的秘訣。

    那這樣好了,下次如果你需要幫助,盡管找我,算是對使用你的秘訣的報答吧。

    ” “那就這麼說定了。

    ” 藝碩笑了,葆拉也安心了。

     “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好啊。

    ” “你不忙嗎?” “雖然忙,但跟首爾比不算什麼。

    如果你是想問這裡是不是要一直看診,那我隻能回答不用。

    雖然會有人來看病,但不會一直有人來。

    像今天這樣,一兩個小時都沒有一個人來。

    ” “那你知道‘瘟疫公司’嗎?” “不知道,那是什麼?” “去年我很沉迷的一個遊戲,是手機遊戲。

    如果知道今天會發生這種事,我就不會玩那個遊戲了。

    唉!” “我沒玩過遊戲……是消除瘟疫的遊戲嗎?” “剛好相反。

    ” “什麼意思?” “是把傳染病傳播到全世界才算赢的遊戲。

    玩遊戲的人選擇一種傳染病,然後自己策劃戰略去傳播它,等地球上的人全部死掉,遊戲才結束。

    ” “還有這種遊戲?真神奇!那你問我‘瘟疫公司’做什麼?” “我看了新聞,傳染病危機警報還處在‘注意’等級。

    政府說‘注意’,那就相當于‘警戒’或‘嚴重’等級了。

    ” “我也看了報道……” “‘瘟疫公司’裡分容易傳播病毒的國家和不容易傳播病毒的國家。

    防禦體系穩固的國家,不管怎麼傳播都無法突破防禦。

    例如,從日本開始玩的話就很難赢。

    ‘警戒’等級的‘注意’,或‘嚴重’等級的‘注意’,像這種表裡不一的對策,隻會加速傳染病的散播速度。

    為什麼我們的國家會這樣呢?維持‘注意’的理由是什麼啊?” “政府不想升級到‘警戒’或‘嚴重’吧?” “‘警戒’就是‘警戒’,‘嚴重’就是‘嚴重’!這種時候玩什麼文字遊戲!針對情況采取措施,才能控制傳染病啊,不是嗎?” 葆拉回保健所了。

     她新開的處方對藝碩一點效果也沒有,身上的水疱更嚴重了。

    藝碩睡覺時無意識地抓破了水疱,臉頰、下巴和脖子感到一陣刺痛。

    因為連續數日的消化不良和腹瀉,藝碩的食量也明顯減少,幾乎每天隻吃一頓飯。

    藝碩心想,要是能喝一碗小姨煮的清爽的蘿蔔湯,肚子一定會比較舒服,但保健所附近的餐廳都做不出他想念的味道。

     六月十八日,藝碩解除居家隔離。

    他找來體重秤稱了一下體重,六十六公斤,比來時瘦了四公斤。

    葆拉說要開車送藝碩去機場。

     遠遠看到機場時,葆拉開口:“真是萬幸,你沒有感染MERS。

    ” “多虧你的照顧。

    ” “我也沒做什麼。

    ” 每當藝碩呼天搶地時,葆拉能做的也隻是站在門外安慰他。

    葆拉倒是很想穿上防護衣進去陪他,但道廳的負責人一再囑咐,除非病人出現生命危險,否則不得入内。

    他們隔着門聊了很多。

    藝碩的夢想是成為網站設計師,他剛上大學,喜歡聽舞曲。

    葆拉比藝碩大八歲,老家在京畿道的城南,一直在濟州島的保健所當醫生。

    她幾乎不聽音樂,興趣是攝影。

    藝碩難過沮喪時,葆拉傳了二十幾張濟州島山丘的照片給他看。

    藝碩則用收到的照片設計成明信片再回傳給她。

     “看來我錯失機會了。

    ” “什麼機會?”葆拉一臉詫異。

     藝碩回答:“要是我感染了,不就成了濟州島首例接受治療的病人……開玩笑啦。

    ” “此行一定給你留下了不好的回憶吧?” “大家都很照顧我。

    我媽住在隔離病房,身體不好的小姨一個人待在家裡,我在這裡也沒有換洗衣物,房間裡沒有冰箱和洗衣機,又因為隔離丢了便利商店的工作,皮膚還過敏……這些又不是保健所的錯,大家按時給我送吃的,還給我送生活用品,我真的很感激。

    ” “等MERS平息下來,等你媽媽身體恢複,到時再來一趟保健所吧。

    ” “我是很想帶媽媽和小姨來玩。

    ” “回首爾後要直接去醫院嗎?” “嗯,我想快點去看我媽。

    不知道是不是在隔離病房的關系,我們一直沒辦法通電話,最後一次通話是我告訴她我在屋塔房開始隔離的時候。

    小姨說,媽媽用的翻蓋式手機太舊了,電池壞了,動不動就有故障。

    現在她在隔離病房也沒辦法換新手機,我得去給她買一部新手機。

    這段時間真的很感謝你。

    我走了,再見!” 不隻是吉冬華的妹妹冬心和兒子藝碩,包括林羅雄組長在内的倉庫員工都需要居家隔離。

    流行病學調查員身着防護裝備抵達物流倉庫,展開調查,讓冊塔不得不關門到六月十六日。

    崔社長一一打電話給使用物流倉庫的出版社和書店道歉,尋求諒解,但損失還是十分慘重。

     這一家,支離破碎 李一花的情況呢?五月二十七日到急診室探望炳達的八個親戚都必須居家隔離。

    吉冬華的家人和冊塔同事雖然需要隔離,但大家都沒有被感染。

    面對眼前這龐大的經濟損失,大家都沒察覺到其實那是一種幸運。

    然而,他們的幸運并沒有垂憐到一花珍愛的“遊山會”親戚,八人當中有一半感染了MERS。

     六月四日,李一花因高燒、呼吸困難而昏迷不醒時,遠在慶尚南道巨濟市的姨夫姜銀鬥也出現同樣症狀。

    很快,住在光州市的姑媽和住在全羅南道羅州市的二舅媽,還有住在忠清南道論山市的堂叔都确診感染了MERS。

    大家匆忙趕來首爾,隻為了握一握病危的炳達的手,卻感染了MERS。

    包括一花在内的五人住院後,其他親戚都上了居家隔離名單。

     六月十八日之後,沒有感染MERS的親戚相繼解除隔離。

    除了一花,最後與其他四名确診親戚接觸過的人,也依照标準定了隔離日期。

     六月十六日,人在木浦的尹海善律師解除居家隔離。

    一花在第一次檢驗為陽性後曾短暫清醒。

    她憑着回憶,說出從五月三十日到六月四日之間去過的地方和接觸過的人,其中接觸時間最長的就是海善。

     六月五日,海善接到F醫院打來的電話。

    她在收到居家隔離通知書前,先聯絡了木浦市保健所,然後把自己關在出租屋裡。

    雖然與“世越号”有關的工作已經堆積如山,但她還是嚴守隔離期限和規定,就連得知消息要趕來送生活用品的罹難者家屬和義工的好意也都拒絕了。

    海善認為最該遠離這種兇惡傳染病的,就是那些罹難者家屬。

    她打電話尋求諒解,也用電話處理所有工作。

    雖然很麻煩,效率又低,但為期兩周的隔離期總不能幹坐在家裡什麼事也不管。

    也有人勸她不如當作放長假,好好休息一下。

    海善卻對這些人大吼,那氣勢簡直能把對方的耳膜給震破。

     每天海善都發十幾條信息給一花,但都未讀未回。

    好不容易跟負責隔離病房的護士取得聯系,才知道雖然一花的手機在身旁,但人還沒有清醒。

    從六月四日被救護車送到醫院,一花就在與MERS搏鬥。

    海善束手無策,覺得很對不起把女兒托付給自己的炳達,她想等解除隔離後就去看一花,因此要盡量把工作處理好。

    回到首爾照顧一花、掌握局勢,至少也要花個三四天。

    海善決定就算熬夜也要趕緊處理好工作。

     居家隔離通知書 金石柱的父親金鴻澤、妻子南映亞和兒子金雨岚都成為隔離對象。

    六月七日上午石柱确診後,兩名穿着VRE隔離衣(2)的男護士用輪床把他送到十三樓的隔離病房,跟到電梯門前的映亞打電話給鴻澤。

     “雨岚呢?” “哭鬧了一會兒,剛睡着。

    要叫醒他嗎?” “不用了。

    ” 短暫的沉默,映亞知道鴻澤在等什麼。

    她深吸一口氣,抑制住情緒。

     “沒錯,是MERS。

    ” 再一次的沉默。

    映亞像在下指示般,用快速的語調打破沉重的氣氛。

     “雖然明白您這樣會很辛苦,但請您帶着雨岚待在家裡,就連公寓前面的遊樂場也不要去。

    等雨岚他爸住進隔離病房後我就會回去,出發前我會再打給您。

    ” 映亞覺得自己的語氣很冰冷,但此時沒有發洩情緒的時間。

    挂斷電話後,映亞走回病房。

     “我們會先封閉病房,然後消毒,這間病房暫時不會使用了。

    ”孔珍站在她背後說道。

     兩人距離足有三米。

    因為MERS檢查的問題,從住院第一天開始,兩人就發生過争吵。

     映亞轉身問:“那我呢?” 孔珍放下手中的紙杯,戴上口罩反問:“你要回家嗎?”孔珍看向地面的視線充滿恐懼。

     “不然要留在醫院?” “嗯……要留下來或回家都可以,随便你。

    ” 映亞壓抑的憤怒終于爆發,她沙啞地吼道:“随便?那你的意思是我怎樣都可以咯?五月二十九日早上我也在急診室,當時MERS病人也在急診室吧?我丈夫金石柱如果是在急診室被感染的,那我也有感染風險吧?從六月一日到剛才,也就是七日上午十點,我一直陪在我丈夫身邊,這期間他出現高燒、咳嗽、呼吸困難和嘔吐症狀。

    我在網絡上看到,MERS通過飛沫傳播的可能性極高,那我是不是也應該隔離,接受MERS檢查呢?你們都沒有任何指示嗎?” 孔珍無力地回答:“我沒有收到任何指示。

    ” “最糟糕的情況就是我也有可能被傳染。

    如果我不是密切接觸者,那還會有誰是?” 孔珍微微擡頭,語氣毫無感情:“那你的體溫在三十七點五攝氏度以上嗎?” “沒有。

    ” “有咳嗽或覺得呼吸困難嗎?” “沒有。

    ” “覺得惡心想吐嗎?” “完全沒有。

    ” “那你現在沒有不舒服的地方咯?” “是的。

    ” “我昨天确認過,居家隔離通知不是醫院負責,是保健所處理的,你如果有需要,可以去聯絡保健所。

    ” “那我在收到保健所通知前,可以随便到處跑咯?”映亞一語道破漏洞。

     孔珍反問:“你這個問題的标準是出自良心,還是出自法律?” “如果是法律呢?” “雖然我不是法官,但若照法律來判斷,在收到通知書以前的話,很難受到處罰吧。

    ” “潛伏期是多久都還不知道,因為尚未出現症狀,所以留在醫院也沒關系?坐地鐵、公交車或搭乘其他任何交通工具也都可以,我可以這樣理解吧?” “要怎麼理解是你的自由,不要來跟我确認。

    現在這種情況,你要我這個血液腫瘤科的住院醫師怎麼回答?醫院又沒有下達任何指示給我們。

    我們能給的答案也都很保守,要是超出那個範圍,還不如都别說了。

    ” “這裡不是有媲美史懷哲博士的醫師嗎?” “這裡不是非洲加蓬的蘭巴雷内,請不要拿史懷哲博士跟細分專業的綜合醫院醫師比較。

    我們也會看各種疾病,但沒有理由一定要做道德判斷。

    我們也對人類充滿愛,隻是方式不同罷了。

    ”
0.273948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