劊子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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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二畜大赤着膊,單手叉腰,停在一家大字号的布莊門前石階下,頭上盤着大辮子,會叫人覺得他是一條好漢;尤其手裡拄着把大闆刀。

     他是一遇出決就亮那一身好骨格的。

     一隻腳跨在石階上,等得不耐煩,随時都要拔腳就走的架式。

    交冬的天氣,上身是赤裸的,凍得白裡泛青。

    那肥厚的胸脯并不似想象中的劊子手,總有大片黑黑的護胸毛。

    他是胸筋已經開始有些松塌了,手裡的那柄大闆刀,上面凝固着的血漬已經氧化成醬紫色。

     布莊的櫃台那邊,春喜兒理起一塊茶綠底兒苋紫小碎花的洋綢,回過頭來跟他的師父讨商量:“師父,你瞧這花色行不行?” “你娘的個×!母母妲妲的!” “師娘囑咐的,弄點細料兒好給麻大姨小孩兒送滿月。

    ” “你他娘跟師娘學手藝來着!”刀尖兒頓了頓青石闆,“萬輩兒沒出息的兔兒崽子,你可還快着點呗!” 四周圍着些看熱鬧的,孩子們在穿着棉套褲的大人腿裆下面鑽動,什麼也看不到。

     布莊夥計把那塊五尺洋綢特用紅紙包了交給掌櫃的。

    後者得過半身不遂,扶着小夥計一蹬一蹬吃力地走下台階。

     “小意思,點兒粗布,擦擦寶刀罷!”掌櫃的笑得很昏庸的樣子。

    傅二畜把大闆刀移開些兒——怕把掌櫃的吓着。

    他接過那布料道:“老規矩啦,掌櫃的,多包涵!” “好說好說,該當的。

    ” 店夥計也不自覺地跟着老掌櫃點頭蝦腰的。

     春喜兒一旁抱着他師父的大棉襖和各家布莊賞的擦布刀,問道:“教軍場布攤子還去不?” 他師父一瞪眼:“那玩意呢?娘的,丢了?” 春喜兒忙挪出手來,腰荷包裡取出拳頭那麼大小的幹荷葉包兒交給他師父。

    看熱鬧的準都知道裡頭包的是什麼東西。

    傅二畜把大闆刀交到徒弟手裡,拿過棉襖,這才把盤在頭頂的大辮子扯下來,甩到光脊梁上去:“教軍場你自個兒去罷!” 師徒倆一走動,大夥兒就趕緊擠着讓路,以至于一個孩子生着凍瘡的腳後跟被誰給踩上了,要命地哭喊着,還帶着罵。

     “回來!”傅二畜喊回了徒弟,“你可别亂吓唬人!你要是吓唬着人家小孩,小心我找你腦袋後頭刀縫兒呗!早點回去砍三個番瓜等我瞧。

    ” 春喜兒悻悻地去了,極不情願似的,但他一轉臉就高起興來,他可以不必被逼着和師父一道兒去吃炒人心了。

     在小城裡,出決是條大事。

    迎春樓掌鍋的尤胖子估着是時候了,便招呼跑堂的去買鍋。

    傅二畜正好和買新鍋的夥計同時進了門。

     “好夥計,正是時候!”傅二畜拍拍提着新鍋的夥計,把大棉襖披上身。

    那跑堂的陪着笑臉,一雙賊眼并不是生就的,瞅着傅二畜手裡的荷葉包兒,任誰都會成了那個樣子。

     迎春樓并沒有樓,一溜三間的門面,後邊連個退步都沒有,竈堂就支在當街。

    雨檐下面,一排挂着大塊的牛肉、豬肉,整蓋子的肥羊。

    魚皮魚肚之類的海貨讓街風吹幹了,打鬧着碰得吭吭響。

    掌鍋的咵嗤咵嗤敲打着熱鍋,掌鍋的和夥計們都是串通好了的,一個個誇張地忙碌着。

    其實年根歲底,館子裡沒大酒席可做,門市小吃也沒什麼了不起,可是偏就要那麼匆匆忙忙的,真拿他們沒辦法。

     傅二畜和買新鍋的夥計沒招呼上兩句,掌鍋的尤胖子隔着竈台就吆喝了:“怎麼說,聽說碰上硬漢子纏手啦?” “别提了,差點栽了。

    二十多年的老手藝,夾了刀,你說這不他娘的×過回頭了麼?” 這兩個胖子照骨格說,該是一個路上的人。

    而饕餮、貪杯、貧嘴之類的癖好,更讓他們結下了抹脖子的交情。

    隔個三五天要不共杯燒酒,日子就像有點過不下去。

    兩個都幹的是刀把營生,都很有點兒狠心,生命落在他倆手底下,隻有肉的意義。

     尤胖子接過那個荷葉包兒,就着手裡掂了掂重: “挺沉的,不是?” “怎不?就憑那個橫大豎長的個頭!”傅二畜揀了處靠近竈堂的座位坐下來。

     “老遠瞧着,就是條結實漢子!還來着罵呢,把堂上老爺給罵慘了!”跑堂的夥計歪歪腦袋,很有贊佩的意思。

    其實他剛才提着潑潑灑灑的湯水提盒往錢糧櫃去送飯,才不敢去擠熱鬧呢。

    老遠裡光看見亡命旗的旗尖晃兒晃的,其他都是聽來的。

     “先來壺綠豆燒呗。

    ” 傅二畜招呼了一下,閑散的四周掃了一眼,在座的幾個顧客沒一個惹眼的;或者說沒一個像能同他搭腔兒聊聊的。

    他顯得不很重要了,不像在大街上讓那麼多人圍攏着。

    乏味得很疲倦,搓了搓臉,把臉上的肉塊推來推去地推了一陣子。

     “怎麼樣,用新鍋罷?” “行,用新鍋!”傅二畜抿了口酒,不大用心地閉上眼,舔舔嘴唇,靜候着頂有把握的享受——炒人心下酒——放心成那種安适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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