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見的藏品——德國通貨膨脹時期39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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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戴幹淨小黑帽的白發老妪。

    我把我的名片遞給她,并問,能否跟林務官先生談談。

    她先是驚訝地、有些懷疑地看了看我,然後看了我的名片。

    在這座被世界遺忘的小鎮上,在這麼一幢老式的房子裡,居然有人從外地來訪,這可是一件大事。

    她和藹地請我稍等,便拿着名片進屋去了。

    我聽見她在屋裡小聲說着,接着突然聽見一個響亮的男人聲音大聲地說:‘啊,R先生……從柏林來的,從那家大古董店來的……快請進,快請進……我很高興!’這時,老夫人又急步來到門口,請我進屋。

     “我脫下大衣,走進屋去。

    在這間陳設簡單的屋子當中,站着一位身體還很硬朗的耄耋老人,他身闆挺直,蓄着濃密的髭須,身着半軍裝式的鑲邊便服,熱情地向我伸出雙手。

    這個手勢明白無誤地表示出他喜悅的、自然流露的歡迎,可是這又與他站在那裡呆滞的奇怪神情形成明顯的反差。

    他一步也不向我迎來,我隻好走到他跟前,心裡略感詫異地去握他的手。

    可是當我要去握他的手時,我從這雙手紋絲不動地所保持的水平姿勢上發現,他的手不是在找我的手,而是在等待。

    一下子我全明白了:這是位盲人。

     “我從小迎面看見瞎子心裡就感到很不舒服。

    每當想到一個人活生生的,同時又知道,他對我沒有我對他那樣的感受時,心裡總排遣不了羞慚和不是味兒的那種體悟。

    就是此刻,在我看到在他向上豎起的濃密的白眉毛下那雙直愣愣凝視着虛空的瞎眼睛時,也得克服我心裡最初的恐懼。

    可是這位盲人沒讓我長時間去發愣,因為我的手剛一碰到他的手,他就使勁将我的手握住,并且用熱烈而愉快的響亮聲音再次向我表示歡迎:‘真是稀客!’他笑容滿面地對我說,‘确實是奇迹,柏林的大老闆竟會光臨寒舍……不過,俗話說得好,商人上門,可得多多留神!……我們家鄉常說:來了吉蔔賽,快快關上大門紮緊口袋!……是啊,我可以想象,您幹嗎來找我。

    在我們可憐的、衰落的德國,現在生意很不景氣,沒有買主了,于是大老闆們又想起了他們的老主顧,又找他們的羔羊來了。

    不過,我怕您在我這兒交不到好運,我們這些可憐的吃養老金的老人,隻要有口飯吃就心滿意足了。

    你們現在把物價弄得瘋漲,我們可是沒法跟上……我們這樣的人是永遠被抛棄了。

    ’ “我立即糾正他的話,說他誤解了我的來意。

    我來這兒,并不是要向他兜售什麼東西,我隻不過是正好來到近處,不想錯過這個來拜訪他這位我們店号多年的老主顧和德國最大的收藏家之一的機會。

    我剛說出‘德國最大的收藏家之一’這句話,老人臉上就出現了奇怪的變化。

    他仍然直愣地、呆滞地站在屋子中間,但是現在他的臉上突然開朗了,而且現出内心深處有種自豪的神情。

    他轉向他估計夫人所在的方位,仿佛想說:‘你聽見了嗎!’随後他轉過臉對我說,聲音裡充滿快樂,剛才說話時還顯露出的那種軍人的粗暴口氣已經無影無蹤,而是以和順,甚至可說是輕柔的語調說: “‘您這确實是太好了,确實太好了……不過也不會讓你白來一趟的。

    我要給您看些東西,這可不是您每天都看得到的,即使是在您引以為豪的柏林……給您看幾幅畫,就是在阿爾貝特和讨厭的巴黎也找不更好的了……可不是,60年下來,收集了各種各樣的東西,這些寶貝可不是平時能在大街上随便見到的。

    路易絲,把櫃子的鑰匙給我!’ “這時,發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這位站在他旁邊客氣地微笑着,和藹可親地靜聽我們談話的老太太,這時突然舉起雙手向我懇求,同時劇烈地搖着腦袋以示反對。

    起先我還不明白,她的這個信号這是什麼意思。

    随後她先走到她丈夫跟前,雙手輕輕地搭在丈夫肩上:‘可是,赫爾曼,你也不問問這位先生,現在有沒有時間看你的藏品,現在到中午了。

    吃過午飯你得休息一小時,這是大夫特别要求的。

    等吃完飯你再把你那些東西讓這位先生看,然後我們一起喝咖啡,這不是更好嗎?那時安納瑪麗也在家,對這些東西她比我懂得多,她可以幫你的忙!’ “她剛說了這些話,似乎越過她毫無所知的丈夫,再次向我重複了那個急切懇求的手勢。

    這下我明白她的意思了。

    我知道,她是讓我不要答應馬上就觀賞他的藏畫,所以我立即借口說,有人請我吃飯。

    我表示,能允許我觀賞他的藏品,我感到莫大的快樂和榮幸,可是在三點以前幾乎不可能,三點以後我将樂于再來。

     “他生氣了,就像是被人把最心愛的玩具拿走了的孩子。

    他轉過身來咕哝着說道:‘當然,這些柏林的大老闆總是忙得不可開交。

    可是這次您可得拿出點時間來,因為這些藏品不是三五幅畫,而是27個收藏夾,每位大師一個,而且沒有一個收藏夾沒有裝滿。

    那麼,說好下午三點;可得要準時,要不我們就看不完了。

    ’ “他又朝空中向我伸出手來,‘您看吧,您會高興——或者生氣的。

    您越生氣,我就越高興。

    我們收藏家就是這樣:一切都為我們自己,不為别人!’他再次使勁握了我的手。

     “老太太一直把我送到門口。

    在這段時間裡,我注意到她一直憂心忡忡,顯出又尴尬又恐懼的神色。

    可是現在快到門口了,她就壓低嗓子,結結巴巴地說道:‘你來我們家之前……可以讓我女兒安納瑪麗……去接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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