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寸心遠格神明 片肝頓蘇祖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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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曾道他不是?忍饑受冷,甚麼要緊?就是縣裡送個貞節牌匾,也隻送了有錢的,何曾輪着我們鄉村?姊姊還要自做主意,不要晴幹不肯走,直待雨淋頭。

    ”李氏聽了,不覺動心,隻不好答應得。

    李權吃了些酒回了,趙氏迎着道:“如何?”李權道:“他道沒奈何,且捱去。

    後來隻是不做聲。

    ”趙氏道:“不做聲便是肯了,二婚頭也要做個腔,難道便說我嫁?”李權道:“話得是,如今再過半月,哥哥三十歲,一定他回來拜壽。

    嫂嫂再與他說,好歹要他嫁人,省了我們照管。

    ” 隻見這日,果然李氏帶女兒回來拜壽。

    這些親戚,你穿紅,我着綠,好不整齊。

    他母子兩個,也隻布素衣服。

    當日回的回了,李氏與幾個親眷還在他家中。

    其時有一個胡孺人,是李經表嫂;一個劉親娘,是李經表妹,同在那邊閑坐。

    胡孺人道:“陳親娘,家下沒人,不曾來看得你。

    真虧你,我們這樣年紀,沒個丈夫在身邊,一日也過不得。

    虧你怎麼熬得這苦?”李氏道:“這也是命中所招。

    ”劉親娘道:“說道守寡,小時好過,倒是四十邊難過;春夏好過,秋冬難過,夜長睡又睡不着,從腳尖上直冷到嘴邊來,真是難當。

    ”趙氏便添一嘴來道:“親娘,好過難過,依我隻趁這筍條樣小年紀,花枝般好臉嘴,嫁上一個丈夫,省得憂柴憂米,弄得面黃消瘦。

    ”李氏把妙珍頭摸一摸,道:“且守一守兒,等他大來。

    ”卻又李權闖到,道:“望桑樹收絲,好早哩!守寡的有個兒子,還說等他成房立戶,接立香火。

    若是女兒,女生外向,捧了個丈夫,那裡記挂你母親?況且遇着有公婆叔嬸,上下兜絆,要管也不能夠。

    不如嫁的好!你若怕羞不好說,我替你對那老婆子說。

    ”此時李氏聽衆人說來,也都有理,隻是低頭不語。

    李權便着媒婆與他尋親。

    李經知道來攔阻時,趙氏道:“妹子要嫁人,你怎管得一世!”尋了一個人家,也是二婚,老婆死了,家裡也丢個女兒。

    李權見他家事過得,就應承了。

    來見林氏道:“姊姊年紀小,你又老了,管他不到底。

    便是我們家事少,也管顧不來。

    如今将要出身,要你做主。

    ”林氏便汪汪淚下,道:“我媳婦怕沒有這事。

    他若去,叫我更看何人?”李權道:“養兒子的,到今還說更看何人,他養女兒,一發沒人可看。

    他也計出無奈,等他趁小年紀好嫁,不要老來似你。

    ”林氏也沒奈何,隻得聽他。

    李氏初意要帶妙珍去,那邊自有女兒,恐怕李氏心有偏向,抵死不肯。

    林氏又道:“嘗見随娘晚嫁的,人都叫做拖油瓶,與那晚爺[5]終不親熱。

    初時還靠個親娘顧看,到後頭自己生了女兒,也便厭薄。

    這是我兒子一點骨血,怎可把人作踐?”也便留了。

    嫁時李氏未得新歡,也不能忘舊愛,三個都出了些眼淚。

    自此祖孫兩個,自家過活。

    正是: 孫依祖澤成翎羽,祖仰孫枝保暮年。

     此時妙珍沒了娘,便把祖母做娘。

    林氏目下三代,止得這孫女兒,也珍寶樣看待。

    這林氏原也出身儒家,曉得道理。

    況且年紀高大,眼睛裡見得廣,耳朵裡聽得多,朝夕與他并做女工,飯食孫炊祖煮,閑時談今說古,道某人仔麼孝順父母,某人仔麼敬重公姑,某人仔麼和睦妯娌,某人仔麼夫婦相得,某人仔麼儉,某人仔麼勤。

    那妙珍到得耳中,也便心裡明白,舉止思想,都要學好人。

    十一歲聞得他母親因産身故,不覺哭踴欲絕。

    祖母慰他道:“他丢你去,你怎麼想他?”妙珍道:“生身父母,怎記他小嫌,忘他劬勞?”三年之間,行服[6]悲哀。

     到十四歲時,他祖母年高,漸成老熟[7]。

    山縣裡沒甚名醫,百計尋得藥來,如水投石,竟是沒效。

    那林氏見他服事殷勤,道:“我兒,我死也該了,隻是不曾為你尋得親事,叫你無人依靠,如何是好?”妙珍道:“婆婆,病中且莫閑想。

    ”隻是病日沉重,妙珍想來無策,因記得祖母嘗說有個割股救親的,他便起了一個早,走到廚下,拿了一把廚刀,輕輕把左臂上肉撮起一塊,把口咬定,狠狠的将來割下。

    隻見鮮血迸流,他便把塊布來拴了,将割下肉放在一個沙罐内,熬成粥湯,要拿把祖母。

    适值一個鄰人鄒媽媽,他來讨火種,張見他在那裡割肉,失驚道:“勒殺不在這裡勒的,怎這等疼也不怕?”推門進來,見他已拴了臂膊,把那塊肉丢在粥裡,猛然道:“你是割肉救婆婆麼?天下有這等孝順的,一點點年紀有這樣好心!似我那成天殺的,枉活了三十多歲,要他買塊豆腐,就是割他身上肉一般,不打罵我也好了。

    難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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