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回 拔淪落才王君擇婿 破兒女态季蘭成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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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是裙钗見小,幾令豪傑腸柔。

    夢雨酣雲消壯氣,滞人一段嬌羞。

    樂處冶容銷骨,貧來絮語添愁。

    誰似王娘見遠,肯躭衾枕風流。

    漫解钗金供菽水,勖郎好覓封侯。

    鵬翮勁抟萬裡,鴻聲永著千秋。

     《菩薩蠻》 世上無非富貴、貧賤兩路:富貴的人,思衣得衣,思食得食,意氣易驕,便把一個人放縱壞了;貧賤的人,衣食經心,親朋反面,意氣易灰,便把一個人折挫壞了。

    這其中須得一提醒,一激發。

    至于久居驕貴,一旦寥落,最是難堪;久在困苦,一旦安樂,最是易滿,最不可少這提醒激勵一着。

    如蘇秦,他因妻嫂輕賤,激成遊說之術,取六國相印。

    後就把這激法激張儀,也為秦相。

    這都是激的效驗。

    但朋友中好的,過失相規,患難相恤。

    其餘平交,不過杯酒往還,談笑度日,那個肯要成他後日功名,反惹目前疏遠?至到父兄之間,不免傷了天性。

    獨有夫妻,是最可提醒激發的。

    但是這些婦人,遇着一個富貴良人,穿好吃好,朝夕隻是撒些嬌癡,或是承奉丈夫,誰曉得說他道他?若是貧的,或是粗衣淡飯,用度不充,生男育女,管顧不到,又見親戚鄰裡富厚的來相形容,或相諷笑,本分的還隻是怨命,陪他哭泣怨歎,丈夫知得已自不堪。

    更有那強梁的,便來吵鬧,絮聒柴米,打罵兒女,尋死覓活,不恤體面,叫那丈夫如何堪得?怕不頹了志氣!是這些沒見識女子内,不知斷送了多少人。

    故此人得賢妻都喜得内助,正喜有提醒激發處,能令丈夫的不為安逸、困苦中喪了氣局[1],不得做功名中人。

    像戰國時樂羊子妻,因其夫遊學未成,回來,他将自家織的布割斷,道:“為學不成,如機之斷,不得成布。

    ”樂羊子因這一點醒,就努力為學,成了名儒。

    又唐時有個杜羔妻劉氏,他因夫累舉不第,知他将回,寫一首詩寄去,道: 郎君的的有奇才,何事年年被放回? 如今妾面羞君面,郎若回時近夜來。

     杜羔得詩,大慚大憤,竟不歸家,力學舉了進士。

    這皆賢哲婦人能成夫的。

     到我朝也有個好女子,落在江西南昌府豐城縣中。

    這豐城有一個讀書的,姓李名實甫,他父親姓李号瑩齋,曾中進士,初選四川内江知縣。

    那時實甫隻七八歲,其時父親回家祭祖,打點上任,凡是略沾些親的,那一個不牽羊擔酒來賀?今日接風,明日送行,那一日不笙歌聒耳,賀客盈門?正是: 堂前癡客方沾寵,階下高朋盡附炎。

     好笑一個李實甫,那一個豪門宦族,除沒女兒的罷了,有女兒的便差上兩三歲,也都道好個公子,要與他結親。

    李知縣道兒子小,都停着。

    待後日,自擇吉赴任去了。

    一到,參谒上司,理論民詞,真個是纖毫不染,視民如傷[2]。

    征收錢糧,止取夠轉解上司,并不加耗;給發錢糧,實平實兌,并不扣除;準理詞訟,除上司的定罪,其餘自準的,願和便與和,并不罰谷要紙;情輕的竟自趕散,勢豪強梗的,雖有分上,必不肯聽,必竟拘提,定要正法堂上狀好準好結。

    弄得這二三四衙生意一毫也沒。

    不是他不肯批去事大,衙頭掯勒他呈堂,這人犯都情願呈堂,或是重問他罪,重罰他谷,到堂上又都免了,把甚麼頭由詐人?至于六房[3],他在文書牌票上,極其詳細,一毫朦胧不得。

    皂甲不差,俱用原告。

    衙門裡都一清如水,百姓們莫不道好。

     誰料好官不住世,在任不上兩年,焦勞過度,一病身故。

    臨終對夫人道:“我在任雖無所得,家中薄田還有數畝,可以耕種自吃。

    實甫年小,喜得聰明,可叫他讀書,接我書香一脈。

    我在此,原不妄要人一毫,除上司助喪水手,有例的,可收他。

    其餘鄉紳、裡遞、衙役祭奠,俱不可收,玷我清名。

    ”說罷氣絕。

    正是: 謾有口碑傳德政,誰将大藥駐循良。

     魂歸故國國偏遠,淚落長江江共長。

     此時衙内哭做一團,二衙便為他申文上司,為他經理喪事。

    可憐庫中既無紙贖,又無兌頭,止得些俸糧、柴薪、馬丁,銀兩未支不過百兩,将來備辦棺木、衣衾,并合衙孝衣。

    此時本縣糧裡[4]憐他清廉,都來助喪,夫人傳遺命,一概不收。

    止是撫院司道:“府間有些助喪水手銀兩,卻也輾轉申請批給,反耽延了許久,止彀得在本縣守候日用,路上盤纏。

    ”母子二人扶柩下舡,本縣衙官免意思來一祭,倒是百姓哭送了二十餘裡。

    一路回來,最沒威勢的是故官家小舡,雖有勘合,驿遞裡也懈懈的來支應,水手們也撒懶不肯趕路,母子凄凄守着這靈柩: 集唐[5] 亭亭孤月照行舟,人自傷心水自流。

     豔骨已成蘭麝土,雲山漫漫使人愁。

     迤來到家中,親鄰内有的道:“是,可惜是個好官,天沒眼。

    ”有的道:“做甚清官,看他妻子怎生樣過活?”他母子經營殡葬,葬時止不過幾個鄉紳公祭,有幾個至親來送,也止是來應故事,那得似上任時鬧烘,送上船或送一兩程才散光景?逡巡年餘,鄉紳中分子[6],初時還來搭他,到後來李夫人漸漸支應不來,不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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