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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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一 幸福的家庭家家相似,不幸的家庭各各不同。

     奧勃朗斯基家裡一片混亂。

    妻子知道丈夫同原先的法籍家庭女教師有暧昧關系,就向丈夫聲明,她不能再同他生活在一起了。

    這種局面已持續了三天。

    面對這樣的局面,不僅夫妻兩人,而且一家老少,個個都感到很痛苦。

    大家都覺得,他們兩個這樣生活在一起沒有意思,就算是随便哪家客店裡萍水相逢的旅客吧,他們的關系也要比奧勃朗斯基夫妻融洽些。

    妻子一直關在自己房裡,丈夫離家已有三天。

    孩子們像野小鬼一樣在房子裡到處亂跑;英籍家庭女教師跟女管家吵了嘴,寫信請朋友替她另找工作;廚子昨天午餐時走掉了;廚娘和車夫也都辭職不幹了。

     吵架後的第三天,斯吉邦·阿爾卡迪奇·奧勃朗斯基公爵(社交界都叫他小名斯基華)照例在早晨八點鐘醒來,但不在妻子的卧室裡,而在書房的皮沙發上。

    他那保養得很好的肥胖身子在沙發上翻了個身,抱着個枕頭使勁貼住面頰,仿佛還想睡一大覺。

    但他突然一骨碌爬起來,坐在沙發上,睜開眼睛。

     “嗯,嗯,這是怎麼一回事?”他回想着剛才的夢,“嗯,這是怎麼一回事?對了,阿拉平在達姆斯塔特請客;不,不是達姆斯塔特,是美國的什麼地方。

    對了,達姆斯塔特就在美國。

    對了,阿拉平在玻璃做的桌子上請客,大家唱意大利歌兒《我的寶貝》,不,不是唱《我的寶貝》,是唱更好聽的曲子;還有些玲珑的水晶玻璃瓶,可這些酒瓶原來都是女人。

    ” 奧勃朗斯基高興得眼睛閃閃發亮。

    他想得出神,臉上浮着微笑。

    “對,真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

    還有許多妙事,可惜一醒來就忘記,連印象都模糊了。

    ”他看到厚窗簾邊上漏進來的一線陽光,就快樂地從沙發上挂下雙腿,用腳去探找妻子親手繡上花的那雙金色皮拖鞋(去年的生日禮物),并且按照九年來的老習慣,不等起床,就伸手去摸挂在卧室老地方的那件晨衣。

    這時他才明白,自己并不是睡在妻子的卧室裡,而是睡在書房裡,以及怎麼會睡在這裡。

    笑容從他臉上消失了,他皺起眉頭。

     “啊呀呀,啊呀呀!真糟糕!”他一想到家裡出的事,就歎起氣來。

    他的腦子裡又浮現出他同妻子吵架的詳情細節,想到他那走投無路的處境,以及他一手造成、最使他苦惱的事端。

     “唉!她不原諒我,她不肯原諒我。

    最糟的是什麼事都怪我,都怪我,可我又沒有錯。

    全部悲劇就在這裡,啊呀呀!”他回想着這場争吵中最使他痛苦的情景,頹喪地歎着氣。

     最不痛快的是他剛從劇場回來的那個情景。

    當時他興沖沖地拿着一個大梨子要給妻子吃,可是她不在客廳裡。

    奇怪的是書房裡也找不到她,最後他到了卧室,才發現她手裡拿着那封使真相大白的該死的信。

     她,這個永遠忙忙碌碌、心事重重、被他認為頭腦簡單的陶麗,手裡拿着信,一動不動地坐着,臉上帶着驚訝、絕望和憤怒的神色瞧着他。

     “這是什麼?這是什麼?”她指着信問道。

     每次想到這情景,奧勃朗斯基感到最難堪的往往不是事件本身,而是他回答妻子時的那副蠢相。

     他當時的感覺就像一個人幹了醜事突然被揭發了。

    在他的過錯暴露以後,他站在妻子面前的那副模樣,實在太别扭了。

    他既不感到委屈,也不否認,也不辯解,也不讨饒,甚至裝得滿不在乎——真是糟得不能再糟了!——臉上竟不由自主地(奧勃朗斯基愛好生理學,認為這是“延髓反射作用”),完全不由自主地突然浮現出那種他平時常有的敦厚而愚憨的微笑。

     他因這樣的憨笑不能饒恕自己。

    陶麗一看見他這種笑容,就像被針紮了一下,渾身打了個哆嗦。

    她按捺不住怒氣,嘴裡吐出一連串尖刻的話,奔出房間。

    從此她就不願再見他了。

     “都怪我笑得太傻了。

    ”奧勃朗斯基想。

     “但有什麼辦法呢?有什麼辦法呢?”他絕望地問自己,可是答不上來。

     二 奧勃朗斯基對待自己是誠實的。

    他不能欺騙自己,不能裝作對自己的行為感到悔恨。

    他今年三十四歲,是個多情的美男子;他的妻子比他隻小一歲,卻已是五個活着、兩個死去的孩子的母親。

    現在他不再愛她了,這一層他并不後悔。

    他後悔的是沒有把那件事瞞過妻子。

    不過,他感覺到自己處境的為難,也替妻子、孩子和自己難過。

    他要是早知道這件事會讓妻子如此傷心,也許會竭力把這罪孽瞞住,不讓她知道。

    這個問題他從沒認真考慮過,隻模模糊糊地感到妻子早已知道他對她不忠實,不過裝作沒看見罷了。

    他甚至認為,她已經年老色衰,失去風姿,毫無魅力,純粹成了個賢妻良母,理應對他寬宏大量,不計較什麼。

    誰知正好相反。

     “唉,真糟糕!啊呀,真糟糕!”奧勃朗斯基一直唉聲歎氣,一籌莫展。

    “沒出這件事以前,一切都多麼如意,我們的日子過得多美!她有了幾個孩子,感到心滿意足,十分幸福。

    我也從不幹涉她的事,讓她随意照顧孩子,料理家務。

    說真的,糟就糟在那個女人原是我們的家庭教師。

    真糟糕!勾搭自己家裡的家庭教師的确有點兒庸俗,下流。

    可她是個多麼迷人的家庭教師啊!(他清晰地想起了羅蘭小姐那雙調皮的黑眼睛和她的笑靥。

    )不過她在我們家的時候,我還沒有放肆過。

    現在最糟糕的是她已經……真像有意跟我過不去似的!啊呀呀!究竟怎麼辦呢,怎麼辦呢?” 在生活中遇到各種最複雜最棘手的問題時,他通常解決的辦法就是:過一天算一天,抛棄煩惱忘記愁。

    他現在也别無他法。

    但此刻他可不能靠睡眠來忘掉煩惱,至少不到夜裡辦不到,因此也就不能重溫有酒瓶女人唱歌的美夢,隻好渾渾噩噩地混日子。

     “往後瞧着辦吧!”奧勃朗斯基自言自語。

    他站起來穿上一件藍綢裡子的灰色晨衣,拉起腰帶打了個結。

    他挺起寬闊的胸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照例邁開那雙輕靈地支撐着他那肥胖身子的八字腳,精神抖擻地走到窗前,拉開窗簾,使勁搖了搖鈴。

    他的貼身老仆馬特維應聲而來,手裡拿着衣服、靴子和一封電報。

    理發師手拿理發用具也跟着馬特維走進來。

     “衙門裡有沒有來公文?”他接過電報,在鏡子前坐下來,問。

     “在桌上哪。

    ”馬特維回答,他疑惑而又同情地瞅了老爺一眼,等了不多一會兒,又露出調皮的微笑補了一句,“馬車行老闆派人來過了。

    ” 奧勃朗斯基什麼也沒回答,隻在鏡子裡瞧了瞧馬特維。

    從鏡子裡相遇的目光中可以看出,他們彼此是很了解的。

    奧勃朗斯基的眼神仿佛在問:“你何必說這話呢?難道你還不明白嗎?” 馬特維雙手插在上裝口袋裡,伸出一隻腳,臉上露出一絲笑意,忠心耿耿地對主人默默看了一眼。

     “我叫他下個禮拜天再來,這以前别再來打擾您,來也是白搭。

    ”——這句話他顯然是預先想好的。

     奧勃朗斯基懂得,馬特維想說說笑話,逗人家注意。

    他拆開電報,看了一遍,猜測着電報裡常有的幾個譯錯的字,頓時容光煥發。

     “馬特維,我妹妹安娜·阿爾卡迪耶夫娜明天就要到了。

    ”他做了個手勢,要理發師那隻光潤的胖手停一下,說道。

    理發師正在他那又長又鬈的絡腮胡子中剃出一條粉紅色的紋路來。

     “贊美上帝,”馬特維回答了一聲,表示他像老爺一樣懂得她這次來訪的重大意義,就是說,安娜·阿爾卡迪耶夫娜,奧勃朗斯基的愛妹來訪,也許能使兄嫂言歸于好。

     “就她一個,還是同姑爺一起來?”馬特維接着問。

     奧勃朗斯基不好回答,因為理發師正在剃他的上唇,他就豎起一隻手指。

    馬特維對鏡子點點頭。

     “一個人。

    給她收拾樓上的房間吧?” “你去報告達麗雅·阿曆山德羅夫娜,她會吩咐的。

    ” “報告達麗雅·阿曆山德羅夫娜嗎?”馬特維疑惑不解地問。

     “對,去向她報告。

    噢,你把電報拿去給她看,她會吩咐的。

    ” 馬特維心裡明白:“您這是要我去試探一下。

    ”但嘴裡卻說:“是,老爺。

    ” 當馬特維手裡拿着電報,穿着咔嚓咔嚓響的長靴慢吞吞地回到房裡的時候,奧勃朗斯基已經梳洗完畢,正要穿衣服。

    理發師已經走了。

     “達麗雅·阿曆山德羅夫娜要我向您回禀,她要走了。

    她說,‘他——就是說您——愛怎麼辦就怎麼辦好了。

    ’”馬特維眼睛裡含着笑意說,接着雙手插進口袋裡,歪着腦袋打量主人。

     奧勃朗斯基不作聲。

    随後他那漂亮的臉上浮起了一絲無可奈何的苦笑。

     “呃?馬特維!”他搖搖頭說。

     “不要緊,老爺,會解決的。

    ”馬特維說。

     “會解決嗎?” “會的,老爺。

    ” “你這樣想嗎?誰來了?”奧勃朗斯基聽見門外有女人衣服的窸窣聲,問道。

     “是我,老爺。

    ”回答的是一個女人堅定而愉快的聲音。

    接着老保姆馬特廖娜嚴厲的麻臉從門外探了進來。

     “哦,什麼事,馬特廖娜?”奧勃朗斯基迎着她走到門口,問道。

     盡管奧勃朗斯基在妻子面前一無是處,他自己也有這樣的感覺,但家裡幾乎人人都站在他一邊,就連達麗雅·阿曆山德羅夫娜的心腹,這個老保姆,也不例外。

     “什麼事啊?”他垂頭喪氣地問。

     “您去一下吧,老爺,再去認個錯。

    也許上帝會賜恩的。

    她太受罪了,人家瞧着她都覺得可憐。

    再說家裡鬧得颠三倒四的,也不是個辦法。

    老爺,您得可憐可憐孩子他們哪。

    去認個錯吧,老爺。

    有什麼辦法呢!玩出事情來了……” “她不肯同我見面呢……” “您隻要盡心盡力就行。

    上帝是仁慈的,老爺,您一定得禱告上帝,禱告上帝。

    ” “好的,你去吧。

    ”奧勃朗斯基突然漲紅了臉說。

    “來,讓我換衣服!”他對馬特維說,随即利索地脫下晨衣。

     馬特維舉着那件洗淨熨挺的襯衫,好像舉着一具馬轭,吹吹上面看不見的灰塵,這才滿意地把它套在老爺強壯的身體上。

     三 奧勃朗斯基穿好衣服,身上灑了香水,拉齊襯衫袖口,照例把香煙、皮夾子、火柴、系着雙重鍊子帶表墜的懷表分别放到幾個口袋裡,然後又抖了抖手帕。

    盡管他在家庭生活中遭到了不幸,但覺得自己還是那麼清潔健康,渾身芳香,精神抖擻。

    他微微抖動雙腿,走進餐廳。

    餐廳裡已給他準備好咖啡,咖啡杯旁邊擺着信件和公文。

     他看了信件。

    有一封是那個想買他妻子林産的商人寫來的,他看了很不愉快。

    那座樹林非賣不可,但現在同妻子還沒有言歸于好,這件事就根本談不上。

    他感到最不愉快的是,這種金錢上的利害關系,竟會牽涉當前他同妻子的和解問題。

    一想到他會受這種金錢關系的支配——為了出賣樹林而非同妻子講和不可,他就感到自尊心受到了傷害。

     奧勃朗斯基看完信,把公文挪到面前,迅速地翻閱了兩件公事,用粗鉛筆做了記号,又把公文推開,開始喝咖啡。

    他一面喝咖啡,一面翻開油墨未幹的晨報,看了起來。

     奧勃朗斯基訂閱的是一張自由主義的報紙——不是極端自由主義,而是多數人贊成的那種自由主義。

    說實話,他對科學、藝術、政治都不感興趣,但卻始終支持大多數人和他們的報紙對各種問題的觀點,而且隻有當大多數人改變觀點時,他才改變觀點,或者說得更确切些,不是他改變了觀點,而是觀點本身在他頭腦裡不知不覺地起了變化。

     奧勃朗斯基從不選擇政治派别和觀點,而是這些政治派别和觀點自動找上門來,就像他從不選擇帽子和上裝的式樣,在穿着上總是随大流一樣。

    由于進出上流社會,再加上成年人思想活躍,他需要有政治觀點,就像需要帽子一樣。

    至于他選中自由派,而不像他周圍許多人那樣信奉保守派,那并不是因為他覺得自由主義比保守主義更有道理,而是因為自由主義更适合他的生活。

    自由派說俄國什麼事都很糟。

    不錯,奧勃朗斯基負債累累,手頭總是很拮據。

    自由派說,婚姻制度陳舊,必須加以改革。

    不錯,家庭生活确實沒有給奧勃朗斯基帶來多少樂趣,還違反他的本性,強迫他說謊作假。

    自由派說——或者更确切些,暗示宗教隻是對野蠻人的束縛。

    不錯,奧勃朗斯基即使做一個短禮拜也覺得兩腿酸痛。

    再說,他也無法理解,既然現實生活這樣快樂,那又何必用恐怖而玄妙的語言來談論來世呢。

    此外,奧勃朗斯基愛開玩笑,喜歡作弄作弄老實人。

    例如他說,若要誇耀祖宗的話,那就不應限于留利克而把人類的老祖宗——猴子忘掉。

    就這樣,自由主義傾向在奧勃朗斯基身上紮了根,他愛讀他訂的報紙,就像飯後愛抽一支雪茄,因為讀報會使他頭腦裡騰起一片輕霧。

    他讀了社論,社論裡說,現在完全沒有必要叫嚣什麼激進主義有吞沒一切保守分子的危險,叫嚣什麼政府必須采取措施鎮壓革命這一洪水猛獸,恰恰相反,“我們認為,危險不在于憑空捏造的革命這一洪水猛獸,而在于阻礙進步的因循守舊”,等等。

    他又讀了一篇論述财政問題的文章,文中提到邊沁和穆勒,并且諷刺了政府某部。

    憑着天生的機靈,他能識破各種各樣的諷刺文章是什麼人策劃的,針對什麼人的,出于什麼動機。

    他覺得這種分析是一種樂趣。

    可是今天他沒有這樣的心情,因為想到了馬特廖娜的勸告和家裡的風波。

    他還在報上看到,貝斯特伯爵已赴維斯巴登,以及根治白發、出售輕便馬車、某青年征婚等廣告,不過這些新聞廣告并沒像往常那樣使他覺得有點兒滑稽。

     他看過報紙,喝了兩杯咖啡,吃好黃油面包,站起身來,拂掉落在背心上的面包屑,接着挺起胸膛,快樂地微微一笑。

    這并不是因為心裡有什麼愉快的事,而純粹是由良好的消化引起的。

     不過,這愉快的微笑立刻又勾起他的心事。

    他沉思起來。

     門外傳來兩個孩子的聲音(奧勃朗斯基聽出是他的小兒子格裡沙和大女兒塔尼雅的聲音)。

    他們在搬弄什麼東西,把東西弄翻在地上。

     “我說嘛,車頂上不能乘客人,”女兒用英語叫道,“撿起來!” “怎麼能讓孩子們自己到處亂跑呢,”奧勃朗斯基想,“真是亂七八糟。

    ”他走到門口召喚他們。

    孩子們丢下充當火車的匣子,向父親跑來。

     這女孩是父親的小寶貝,她大膽地跑進房間,抱住他,嘻嘻哈哈地笑着吊在他的脖子上。

    她像平時一樣,聞到他絡腮胡子裡散發出來的熟識的香水味,就感到快樂。

    最後,女孩吻了吻他那煥發着慈愛的光輝、因為彎腰而漲得通紅的臉,松開雙手,正要跑開,卻被父親攔住了。

     “媽媽怎麼樣?”他撫摩着女兒光滑嬌嫩的脖子,問。

    “你好!”他同時轉過臉笑眯眯地回答男孩子的問候。

     他知道他不太喜歡男孩子,但總是竭力表示一視同仁;男孩子感覺到這一點,對父親冷淡的笑容并沒有報以微笑。

     “媽媽?她起來了。

    ”女孩回答。

     奧勃朗斯基歎了一口氣。

    “這麼說,她又是一個通宵沒睡覺。

    ”他想。

     “那麼她高興嗎?” 女孩子知道父親和母親吵過嘴,母親心裡不高興。

    這一點父親應該知道,他這樣若無其事地問,顯然是裝出來的。

    她為父親臉紅。

    做父親的立刻察覺到這一點,臉也紅了。

     “我不知道,”女兒說,“她沒叫我們上課,她叫古麗小姐帶我們到奶奶家去玩。

    ” “好的,去吧,我的小塔尼雅。

    哦,等一下。

    ”他又攔住她,撫摩着她柔軟的小手說。

     他從壁爐上取下昨天放在那裡的一盒糖果,挑了兩塊她喜愛的糖:一塊巧克力,一塊軟糖。

     “這給格裡沙嗎?”她指着巧克力問。

     “對,對!”他又摸摸她的小肩膀,吻吻她的頭發和脖子,這才放她走。

     “馬車準備好了。

    ”馬特維說,“來了一個請願的女人。

    ”他補充說。

     “來了好一陣了嗎?”奧勃朗斯基問。

     “大約有半個鐘頭了。

    ” “對你說過多少次了,有人來要立刻報告我!” “總得讓您把咖啡喝完哪!”馬特維說。

    他的語氣那麼親切樸實,叫你沒法子發火。

     “噢,那你叫她馬上進來!”奧勃朗斯基煩惱地皺着眉頭說。

     來請願的是加裡甯上尉的妻子。

    她提出一個辦不到的無理要求,但奧勃朗斯基還是照例請她坐下,仔細聽她把話說完,中間也沒有插嘴,還給她做了詳細的指示,告訴她應該怎麼辦,應該去向誰要求;他甚至用他粗犷、奔放、漂亮而清晰的字體,寫了一封信給一個可能幫她忙的人。

    奧勃朗斯基把上尉的妻子打發走後,拿起帽子,站住,想了想他有沒有忘記什麼東西。

    看來沒有忘記什麼,除了他希望忘記的妻子。

     “真糟糕!”他垂下頭,漂亮的臉上現出苦惱的神情,“去還是不去?”他自言自語着,但内心卻在說,不用去,除了虛情假意,不會有别的,他們的關系已無法補救,因為她不能再變得年輕美麗,富有魅力,而他也不能立刻成為對女人無動于衷的老人。

    現在除了虛情假意、說謊騙人之外沒有别的辦法,而虛情假意、說謊騙人卻是違反他的本性的。

     “但早晚還是得去,總不能一直這樣僵着。

    ”他竭力給自己鼓氣。

    他挺起胸膛,掏出一支煙,點着,吸了兩口,就丢進螺钿煙灰缸裡,然後邁着大步穿過陰暗的客廳,打開另一扇門,走進妻子的卧室。

     四 陶麗穿着短襖,站在打開的小衣櫃前面找東西。

    她從前那頭濃密的秀發,現在已變得稀疏難看,用發針盤在腦後。

    她面頰凹陷,那雙驚惶不安的眼睛由于臉瘦而顯得格外觸目。

    房間裡亂七八糟,到處攤着衣物。

    一聽到丈夫的腳步聲,她停下來,眼睛盯住門,竭力裝出嚴厲而輕蔑的神氣,但是裝不像。

    她怕他,怕此刻同他見面。

    她正在試着做三天來已經試了十次的那件事:把準備帶到娘家去的孩子們的東西和自己的東西清理出來,可她總是下不了這個決心。

    這會兒,她又像前幾次那樣對自己說,不能再這樣因循下去了,得想出一些辦法來懲罰懲罰他,羞辱羞辱他,哪怕隻讓他稍微嘗嘗他給她的痛苦滋味,也算是對他做了報複。

    她老是說要離開他,但又覺得這是不可能的。

    她無法不把他看作自己的丈夫,無法不再愛他。

    此外,她覺得既然在家裡都照管不好五個孩子,一旦離開家,到了外面,就更管不好了。

    事實上,這幾天最小的孩子已經因為吃了不幹淨的肉湯病了,另外幾個孩子昨天一天簡直沒有吃上飯。

    她知道離家是不可能的,但她還是欺騙自己,繼續整理東西,裝出要走的樣子。

     一看到丈夫,她伸手到衣櫃抽屜裡,仿佛在找尋東西。

    等他走到身邊,才回頭向他瞧了一眼。

    她原想擺出一副嚴肅果斷的樣子,結果卻露出困惑痛苦的神色。

     “陶麗!”他怯生生地低聲說,把頭縮在肩膀裡,竭力裝出馴順的可憐相,但整個人還是顯得容光煥發,精神飽滿。

     她迅速地從頭到腳打量了一下他那容光煥發、精神飽滿的模樣。

    “哼,他倒得意!”她想,“可我呢?……他那副和顔悅色的樣子真叫人讨厭,可大家還因此喜歡他,稱贊他;我就是恨他這副樣子。

    ”她抿緊嘴唇,蒼白的神經質的臉上,右頰的肌肉抽搐起來。

     “您要幹什麼?”她急急地用不自然的胸音說。

     “陶麗!”他顫聲又叫了一下,“安娜今天就要來了。

    ” “關我什麼事?我不能接待她!”她嚷道。

     “這可是應該的呀,陶麗……” “走開,走開,走開!”她眼睛不看他,嚷道。

    她這麼叫嚷,仿佛是由于身體上什麼地方疼痛得厲害。

     當奧勃朗斯基想到妻子的時候,他還能保持鎮定,還能像馬特維說的那樣希望一切都順利解決,還能平靜地看報,喝咖啡。

    但是當他一看到她痛苦憔悴的臉,一聽見這種聽天由命的絕望聲音,他就喘不過氣來,喉嚨裡就像有樣東西哽住了,眼睛裡也淚光閃閃。

     “我的上帝,我做了什麼啦!陶麗!你就看在上帝的分上吧!……你要知道……”他說不下去,喉嚨被淚水哽住了。

     她砰的一聲關上櫃子,瞪了他一眼。

     “陶麗,我還有什麼話好說呢?……隻有一句話:請你原諒我,原諒我……你想想,難道九年的共同生活不能原諒我一時的……一時的……” 她垂下眼睛聽着,看他還要說些什麼,仿佛求他否認有過那件事,好使她改變想法。

     “一時的沖動……”他繼續說。

     一聽到這句話,她又像身上給紮了一針似的,抿緊嘴唇,右頰的肌肉又抽搐起來。

     “走開,走開!”她聲音更尖銳地嚷道,“别來對我說您那種沖動和卑鄙的行為!” 她想出去,可是身子一晃,她連忙抓住椅背。

    他的臉變寬了,嘴唇噘起,眼睛裡噙滿了淚水。

     “陶麗!”他說着哭起來,“看在上帝分上,想想孩子吧,他們是沒有罪的。

    我有罪,你懲罰我好了,讓我來贖罪吧。

    隻要辦得到,我什麼都願意幹!我有罪,我确實罪孽深重!可是陶麗,你就原諒我吧!” 她坐下了。

    他聽見她沉重的喘息聲。

    他說不出有多麼可憐她。

    她幾次想說話,可是開不了口。

    他等待着。

     “你想到孩子們,就是為了逗他們玩;可我想到他們,知道他們這下子都給毀了。

    ”她這樣說,顯然這是她三天來反複叨念的話裡的一句。

     她照舊用“你”來稱呼他,他感激地瞧了她一眼,挨近些想去拉她的手,卻被她嫌惡地避開了。

     “我一直想着孩子們,為了拯救他們我什麼都願意幹。

    可是我真不知道怎樣才能拯救他們:帶他們離開他們的父親呢,還是把他們留給放蕩好色的父親——對,就是放蕩好色的父親……好,您倒說說,出了那件……那件事以後,難道我們還能生活在一起嗎?難道還有可能嗎?您倒說說,難道還有可能嗎?”她提高聲音反複說,“在我的丈夫,我的孩子的父親,同自己孩子的家庭教師發生了關系以後……” “可是叫我怎麼辦呢?叫我怎麼辦呢?”他可憐巴巴地說,自己也不知道在說些什麼,他的頭垂得越來越低。

     “我讨厭你,我恨你!”她嚷道,火氣越來越大,“您的眼淚像水一樣不值錢!您從來沒有愛過我;您沒有良心,不知羞恥!您卑鄙,讨厭!您是個外人,是個十足的外人!”她又痛苦又憎恨地說出連她自己也覺得可怕的“外人”這兩個字。

     他對她瞧了瞧。

    她一臉的怨氣使他又害怕又驚奇。

    他不懂得為什麼他可憐她反而使她生氣。

    她看出了他對她隻有憐憫,沒有愛情。

    “哦,她恨我,她不會原諒我的。

    ”他想。

     “這太可怕啦!太可怕啦!”他說。

     這時候,隔壁房間裡有個孩子哭起來,大概是摔跤了。

    陶麗留神傾聽着,臉色頓時變得溫和了。

     她稍微定了定神,似乎弄不懂她在什麼地方,應該怎麼辦,接着霍地站起來,向門口走去。

     “可見她還是愛我的孩子的,”他注意到孩子哭時她臉色的變化,心裡想,“她愛我的孩子,又怎麼能恨我呢?” “陶麗,你讓我再說一句吧!”他跟在她後面說。

     “您要是跟住我,我就叫仆人,叫孩子!讓大家都知道您是個無賴!我今天就走,您同您那位姘頭住在這兒好了!” 她砰的一聲關上門,走了。

     奧勃朗斯基歎了一口氣,用手擦擦臉,悄悄地從房間裡走出去。

    “馬特維說事情會解決的,可是怎麼解決呢?我看不出有絲毫的可能。

    唉,真糟糕!她叫起來多麼粗野呀!”他想起她的叫嚷和“無賴”、“姘頭”這些字眼,自言自語道,“說不定連女仆都聽到了!太粗野了,真是太粗野了。

    ”他獨自站了幾秒鐘,擦擦眼睛,歎了一口氣,挺起胸膛,走出房間。

     這天是禮拜五,德國鐘表師正在餐廳裡給挂鐘上發條。

    奧勃朗斯基想起他對這個認真的秃頭鐘表師開過的玩笑,說這個德國人“為了給鐘表上發條,自己一輩子都上足發條了”。

    他想到這個笑話,笑了。

    奧勃朗斯基喜歡說俏皮話。

    “說不定事情真的會解決的!會解決的,這話說得好!”他想,“應該這樣說。

    ” “馬特維!”他叫道,“你同馬莉亞還是把休息室收拾收拾讓安娜·阿爾卡迪耶夫娜住吧。

    ”他對走進房裡來的馬特維說。

     “是,老爺。

    ” 奧勃朗斯基穿上皮大衣,走到台階前。

     “您不回來吃飯嗎?”馬特維送他到門口,問。

     “不一定。

    拿去開銷吧,”他從皮夾子裡掏出一張十盧布鈔票交給馬特維,“夠不夠?” “夠也好,不夠也好,總得湊合着過呀!”馬特維說罷,砰的一聲關上車門,退到台階上。

     這時候,陶麗哄好孩子,聽見馬車的辘辘聲,知道他走了,就回到卧室。

    隻要她一走出卧室,一大堆家務事就會把她包圍起來,因此卧室就成了她唯一的避難所。

    剛才她一走進育兒室,英國保姆和馬特廖娜就抓住機會,向她提了幾個不容耽擱而且隻有她才能回答的問題:孩子們出去散步穿什麼衣服?讓不讓他們吃牛奶?要不要派人去找一個新廚子? “嗳,别來打擾我,别來打擾我!”她說着回到卧室,在她剛才同丈夫談話的地方坐下,緊握着瘦得戒指都要從手指上滑下來的雙手,從頭至尾重溫那場談話。

    “他走了。

    但他同她到底怎麼斷絕關系呢?”她想,“他是不是還在同她見面?我剛才怎麼不問問他?不,不,和解是不可能的。

    即使我們還住在一座房子裡,我們彼此也是外人,永遠是外人!”她特别感慨地重複着這個她覺得十分可怕的詞兒,“我本來多麼愛他,多麼愛他呀!……多麼愛他呀!難道現在就不愛他了?我現在不是比以前更愛他嗎?最可怕的是……”剛想到這裡,馬特廖娜從門口探進頭來,把她的思路打斷了。

     “太太,您把我的兄弟叫來吧,”她說,“他很會做飯,要不然孩子們又會像昨天那樣,到六點鐘還吃不上飯呢。

    ” “好吧,我這就去安排。

    新鮮牛奶叫人去拿了嗎?” 就這樣,陶麗又忙起日常的家務來,讓家務把她的痛苦暫時淹沒掉。

     五 奧勃朗斯基憑着一點小聰明,在學校裡書念得不壞,但他常常偷懶,又喜歡淘氣,因此畢業時名次還是排在末尾。

    他生活放蕩,年資不高,卻在莫斯科官廳裡擔任一個體面而俸金優厚的官職。

    這個位置他是通過妹妹安娜的丈夫阿曆克賽·阿曆山德羅維奇·卡列甯的關系謀得的。

    卡列甯在部裡身居要職,奧勃朗斯基的官廳就隸屬于他那個部。

    不過,即使卡列甯不給他的内兄謀得這個位置,奧勃朗斯基通過其他許多親戚——兄弟、姐妹、從表兄弟、從表姐妹、叔伯、舅父、姑媽、姨媽等——的關系,也可以弄到這個或類似的位置,每年約莫有六千盧布俸金。

    他需要這筆進款,因為他的妻子雖說有大宗财産,他自己經營的事業卻總是很不順手。

     奧勃朗斯基的親戚朋友極多,莫斯科和彼得堡幾乎有一半人認識他。

    他生于烜赫的官宦世家。

    官場裡上了年紀的人,有三分之一是他父親的朋友,從小就認識他;另外三分之一是他的知交;再有三分之一是他的老相識。

    這樣,地位、租金、租賃權等塵世福利的支配者都是他的朋友,他們是不會把一個自己人忘記的。

    因此,奧勃朗斯基要弄到一個肥缺并不太費力。

    他隻要不固執己見,不妒忌,不同人吵架,不發火就行,而他生性随和,素來沒有這些毛病。

    要是人家說,他不能得到他所需要的肥缺,他會覺得可笑,再說他也沒有什麼非分的要求。

    他所要求的隻是領取跟他的同年人一樣的俸金,因為他任這類官職決不比别人差。

     凡是認識奧勃朗斯基的人都喜歡他,不僅因為他善良樂天,誠實可靠,還因為在他的身上,在他英俊健康的外貌上,在他閃閃發亮的眼睛,烏黑的眉毛、頭發和白裡透紅的臉上,有一種招人喜愛的生理上的力量。

    “哦!斯基華!奧勃朗斯基!是他來了!”誰遇見他都會這樣笑逐顔開地叫起來。

    即使有時同他談話并不特别有趣,但到了第二天或者第三天,遇見他還是很高興。

     奧勃朗斯基主管莫斯科那個官廳已有三年,他不僅獲得同僚、下屬、上司和同他打過交道的一切人的好感,而且受到他們的尊敬。

    奧勃朗斯基赢得他的同事普遍尊敬的主要原因是:第一,他由于知道自己的缺點,待人接物極其寬大;第二,他的自由主義不是從報上學來,而是天賦的,因此很徹底,本着這樣的自由主義思想,他對人一視同仁,不問他們的身份和頭銜;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他對職務總是很随便,從來不賣力,也從來不犯錯誤。

     奧勃朗斯基到了官廳,在畢恭畢敬的看門人陪同下,挾着公事包走進他的小辦公室,換上制服,這才走到辦公大廳裡。

    全體文書和公務員紛紛起立,快樂而恭敬地向他鞠躬。

    奧勃朗斯基照例走向自己的位子,一路上跟同事們一一握手,然後坐下來。

    他先講幾句笑話,講得很有分寸,接着開始辦公。

    辦公時應保持多少自由、随便和禮節,才能使大家愉快地工作,這一層奧勃朗斯基比誰都懂得。

    秘書像其他官員那樣,愉快而恭敬地拿着公文走過來,并且用奧勃朗斯基所提倡的沒有拘束的親昵語氣說: “我們終于拿到奔薩省的報告了。

    這就是,您要不要……” “終于拿到了?”奧勃朗斯基用一隻手指按住公文說,“哦,各位……”辦公就這樣開始了。

     “他們不知道,我這個長官半小時前還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呢!”他一面煞有介事地低下頭聽報告,一面想,但眼睛裡含着笑意。

    辦公要持續到兩點鐘,這以後才能休息和進餐。

     不到兩點鐘的時候,辦公廳的大玻璃門突然打開了,有一個人闖進來。

    坐在沙皇像和守法鏡下辦公的全體官員,看到有機會松散松散都很高興,紛紛向門口回過頭去。

    但看門人立刻把闖進來的人趕了出去,随手把玻璃門關上。

     等秘書讀完公文,奧勃朗斯基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按照時髦的自由主義作風,就在辦公廳裡掏出一支煙,往他的小辦公室走去。

    他的兩個同僚——老資格的官員尼基丁和侍從官格裡涅維奇跟着他走去。

     “吃過飯還來得及辦完。

    ”奧勃朗斯基說。

     “當然來得及!”尼基丁說。

     “福明那家夥是個十足的騙子手。

    ”格裡涅維奇說到同他們正在辦的案件有關的一個人。

     奧勃朗斯基聽了格裡涅維奇的話皺皺眉頭,表示不該過早地下判斷,但一句話也沒有回答。

     “剛才闖進來的是誰?”他問看門人。

     “大人,有個人趁我一轉身,問也不問就鑽了進來。

    他要見您。

    我說,等官員都走了,再……” “他在哪裡?” “大概在門廳裡,剛才還在這兒走來走去呢。

    哦,就是他。

    ”看門人指着一個體格強壯、肩膀寬闊、蓄有鬈曲大胡子的男人說。

    那人也不脫下羊皮帽,就沿着石級磨損的台階矯捷地跑上來。

    一個瘦小的官員挾着公事包正好走下去,就站住了,不以為然地望望這個跑上來的人的兩隻腳,然後用詢問的目光對奧勃朗斯基瞟了一眼。

     奧勃朗斯基站在台階頂上。

    他一認出跑上來的人是誰,他那張被制服的繡花領子托住的和顔悅色的臉就更加容光煥發了。

     “哦,原來是你!列文,你到底來啦!”他打量着迎面走來的列文,帶着友好而嘲弄的微笑說。

    “你怎麼屈駕到這鬼地方來找我呀?”奧勃朗斯基說,他不以握手為滿足,又吻了吻他的朋友,“你來好久了嗎?” “我剛到,很想看看你。

    ”列文一面回答,一面羞怯而憤怒地向周圍望望。

     “嗯,到我的辦公室去吧。

    ”奧勃朗斯基知道這位朋友自尊心很強,容易惱羞,就說。

    他挽住列文的胳膊,拉着他走,仿佛帶着他經過什麼危險的地方。

     凡是相識的人,奧勃朗斯基差不多都“你我”相稱;不論是六十歲的老人還是二十歲的青年,是演員還是大臣,是商人還是侍從武官,他都一視同仁,因此在社會最上層和最下層,他都有許多老朋友。

    這些處于社會兩極的人,要是知道通過奧勃朗斯基的關系,他們之間也有共同的東西,準會感到驚奇的。

    他會跟随便什麼人一起喝香槟酒,凡是同他喝過香槟酒的人,他都同他們“你我”相稱。

    因此,如果有下屬在場,他遇見一些不體面的“你”——他就這樣戲稱他的許多朋友——他也會憑他的機靈沖淡下屬不愉快的印象。

    列文并不是一個不體面的“你”,但奧勃朗斯基憑他的機靈感覺到,列文以為他也許不願在下屬面前暴露同他的親密關系,因此連忙把他領到他的小辦公室裡去。

     列文跟奧勃朗斯基的年齡不相上下,他們彼此“你我”相稱也并非隻因香槟酒的緣故。

    列文從小就是他的同伴和朋友。

    他們盡管性格不同,志趣各異,卻像一般從小就熟識的朋友那樣感情深厚。

    不過,他們也像一般行業不同的朋友那樣,對對方的工作,口頭上也會談論并表示贊成,心底裡卻總是鄙薄的。

    他們各人都以為自己所過的是唯一正确的生活,而别人卻在虛度年華。

    奧勃朗斯基一看見列文,就忍不住露出嘲弄的微笑。

    他看見列文從鄉下來到莫斯科不知有多少次了。

    列文在鄉下忙忙碌碌,但究竟在忙些什麼,奧勃朗斯基從來不很清楚,而且也不感興趣。

    列文每次來莫斯科,總是情緒激動,慌慌張張,手足無措,又因自己這種窘态而惱怒,而且對各種事物往往抱着人家意料不到的新觀點。

    奧勃朗斯基對他的這種态度又是嘲笑,又是欣賞。

    同樣,列文心裡也瞧不起朋友這種城市生活方式和他的職務,認為他辦的公事根本沒有意思,因而經常加以嘲笑。

    所不同的隻是,奧勃朗斯基做着一般人都在做的事,笑得很自在,很淳樸,而列文卻笑得不自在,有時還有點氣憤。

     “我們盼了你好久了!”奧勃朗斯基說着走進了辦公室,這才放下列文的胳膊,仿佛表示這裡沒有危險了,“看見你真是太高興了,太高興了!”他繼續說,“你說說,你好嗎?過得怎麼樣?幾時到的?” 列文不作聲,打量着奧勃朗斯基那兩個同事陌生的臉,特别注意到文質彬彬的格裡涅維奇的兩隻手。

    這兩隻手的手指那麼白皙細長,尖端彎曲的指甲那麼焦黃,還有袖口上的紐扣那麼大那麼亮,仿佛把列文的全部注意力都吸引住了,使他無法自由思想。

    奧勃朗斯基立刻發覺這一點,微微一笑。

     “哦,對了,讓我來給你們介紹一下,”他說,“這兩位是我的同事:菲裡浦·伊凡諾奇·尼基丁,米哈伊爾·斯坦尼斯拉維奇·格裡涅維奇。

    ”接着又轉身介紹列文說:“地方自治會會員,自治會裡的新派人物,一手舉得起五普特的體育家、畜牧家、獵手,我的朋友康斯坦京·德米特裡奇·列文,謝爾蓋·伊凡諾維奇·柯茲尼雪夫的老弟。

    ” “不勝榮幸。

    ”那個小老頭說。

     “我有幸認識令兄謝爾蓋·伊凡諾維奇。

    ”格裡涅維奇伸出他那指甲很長的瘦手,說。

     列文皺起眉頭,冷冷地握了握他的手,立刻又轉身跟奧勃朗斯基說話。

    雖然他很尊敬他的異父同母的哥哥——那位全國聞名的作家,但遇到人家不是把他當作康斯坦京·列文,而是把他當作名作家柯茲尼雪夫的兄弟和他交往時,他就覺得不舒服。

     “不,我已經不是地方自治會會員了。

    我同每個人都吵過架,不再參加會議了。

    ”他轉身對奧勃朗斯基說。

     “這麼快嗎?”奧勃朗斯基微笑着說,“這是怎麼一回事?為什麼?” “說來話長。

    我以後告訴你,”列文說,但接着就講了起來,“好吧,簡單地說,我确信地方自治會根本沒有事幹,也不可能有事幹。

    ”他氣憤地說,仿佛剛才有人得罪了他,“一方面,它玩弄議會的一套,現在要我搞這玩意兒,既不夠年輕,也不夠年老;另一方面(他口吃了一下),這是縣裡某一幫人發财緻富的手段。

    從前有監護機關,有法院,現在有地方自治會,隻不過不是受賄而是支幹薪罷了。

    ”他說得十分激動,仿佛有人在反對他的意見。

     “哈哈!我看你又變了,變成保守派了,”奧勃朗斯基說,“不過這事我們以後再談吧。

    ” “好的,以後再談。

    現在我有事要找你。

    ”列文一面說,一面嫌惡地瞧着格裡涅維奇的手。

     奧勃朗斯基幾乎看不出來地微微一笑。

     “你不是說過你不再穿西裝了嗎?”他打量着列文身上那套顯然是法國裁縫縫制的新衣服,說,“對了!我看這也是新的變化。

    ” 列文的臉刷的一下紅了,但不是像一般成年人那樣微微有點紅,而是像孩子那樣滿臉通紅。

    他對自己的腼腆感到可笑,因此更加害臊,臉也就紅得更厲害,簡直要流出眼淚來。

    這張聰明的、男子漢的臉上竟現出如此孩子般天真的神氣,看上去真是别扭,奧勃朗斯基就不再向他看了。

     “我們到什麼地方見面?我有話要同你談談呢。

    ”列文說。

     奧勃朗斯基仿佛沉吟了一下,說: “這樣吧,我們到古林那裡去吃午飯,到那邊去談談。

    三點鐘以前我有空。

    ” “不,”列文想了想回答,“我還得到别的地方去一下。

    ” “噢,那我們就一起吃晚飯吧。

    ” “吃晚飯?其實我也沒有什麼特别的事,我隻要問你兩句話,我們以後談吧。

    ” “那你現在先把這兩句話告訴我,到吃晚飯的時候我們再詳細談。

    ” “唔,就是這麼兩句話,”列文說,“其實也沒有什麼特别的事。

    ” 他竭力克制着腼腆,臉上現出尴尬的神氣。

     “謝爾巴茨基一家怎麼樣?沒有什麼新情況吧?”他說。

     奧勃朗斯基早就知道列文愛上了他的姨妹吉娣,臉上微微一笑,眼睛裡閃出愉快的光芒。

     “你問的隻有兩句話,可我不能用兩句話來回答你,因為……對不起,你等一下……” 秘書現出親切而又恭敬的樣子走進來,并且像每個做秘書的人那樣,自信在辦公事方面比上司高明,拿着公文走到奧勃朗斯基跟前,嘴裡說是請示,其實是向他說明困難所在。

    奧勃朗斯基沒有聽完他的話,就親切地用手按住他的衣袖。

     “不,您就照我說的那樣去辦吧!”他說,微微一笑來緩和語氣。

    接着,他三言兩語說明了自己對這樁公事的看法,然後推開公文說:“請您就這樣去辦吧,查哈爾·尼基奇。

    ” 秘書尴尬地退了出去。

    列文趁奧勃朗斯基同秘書談話的時候,克服了窘态。

    他雙臂擱在椅背上,臉上露出嘲弄的神氣。

     “我不明白,我真不明白!”他說。

     “你不明白什麼呀?”奧勃朗斯基依舊那麼快樂地微笑着,掏出一支煙。

    他期待列文說出什麼古怪的話來。

     “我不明白你們在做些什麼,”列文聳聳肩膀說,“你怎麼會這樣認真哪?” “為什麼不會呢?” “為什麼不會嗎?因為沒有意思。

    ” “這是你的想法,可我們還忙不過來呢!” “忙于紙上談兵。

    不過你幹這種事是很有才能的。

    ”列文補了一句。

     “你是不是認為我有什麼缺點?” “也許是的,”列文說,“但我還是很欣賞你的魄力,并且因為有你這樣一位偉大的人物做朋友而感到榮幸。

    不過你并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他補充說,竭力想正視奧勃朗斯基的眼睛。

     “嗯,好的,好的。

    你等着吧,你将來也會弄到這個地步的。

    你現在在卡拉金縣擁有三千畝土地,你身上的肌肉這麼發達,臉色又像個十二歲小姑娘那樣紅潤,你當然很得意喽。

    但有朝一日你也會到我們這裡來的。

    至于你所打聽的事:沒有什麼變化,可惜你太久沒到這兒來了。

    ” “哦,出什麼事了?”列文恐懼地問。

     “沒什麼,”奧勃朗斯基回答,“我們以後再談吧。

    你這次來莫斯科到底有什麼事?” “嗯,這個我們也以後再談吧。

    ”列文回答,臉又紅到耳根了。

     “好的,我明白了!”奧勃朗斯基說,“老實說,我本來要請你到我家去的,可是我妻子身體不太好。

    對了,你要是想見他們,那麼可以到動物園去,他們四五點鐘大概在那裡。

    吉娣在那裡溜冰。

    你先坐車去吧,我回頭去找你。

    我們再一起到什麼地方去吃晚飯。

    ” “太好了。

    那就再見吧。

    ” “留神别忘了。

    你這個人,我知道,弄不好又會忘記的,或者一轉身又回鄉下去了!”奧勃朗斯基笑着大聲說。

     “不會的。

    ” 列文走出辦公室,直到門口才想起他忘記同奧勃朗斯基那兩位同事告别了。

     “這位先生看上去精力充沛得很。

    ”列文走後,格裡涅維奇說。

     “可不是,朋友,”奧勃朗斯基搖搖頭說,“他真是個幸運兒!在卡拉金縣有三千畝土地,真是前途無量!身體又強壯!可不像我們這班人。

    ” “您還有什麼可抱怨的呢,斯吉邦·阿爾卡迪奇?” “唉,我的事情可糟透啦!”奧勃朗斯基長歎了一聲,說。

     六 奧勃朗斯基問到列文這次來莫斯科的目的,列文臉紅了,并且因為臉紅而生自己的氣,因為他不能回答說:“我是來向你姨妹求婚的。

    ”雖然他正是為這件事來的。

     列文家和謝爾巴茨基家都是莫斯科的貴族世家,彼此交誼深厚。

    他們的關系在列文讀大學時更加深了。

    列文同陶麗和吉娣的哥哥,謝爾巴茨基公爵少爺,一起準備應考,一起進了大學。

    他經常出入謝爾巴茨基家,并且愛上了他們一家人。

    看來似乎有點奇怪,但列文确實愛上了他們一家,特别是他們家的姑娘。

    列文已經記不起他的生母了,他唯一的姐姐又比他大好多歲,因此正是在謝爾巴茨基家裡,他初次看到了有教養的名門望族的生活;而這樣的生活,他由于父母去世,早就喪失了。

    他們家的每個人,特别是姑娘,他覺得仿佛都披着一重詩意盎然的神秘紗幕,他不僅看不到他們身上有什麼缺點,而且隔着這一重充滿詩意的紗幕,他還感覺到他們都賦有最崇高的感情和完美無瑕的品德。

    為什麼這三位小姐必須今天說法語,明天講英語呢?為什麼她們必須在規定的時間輪流彈鋼琴,卻讓琴聲送到樓上她們哥哥那間有兩個大學生在做功課的房間裡呢?為什麼要請教師上門來教她們法國文學、音樂、繪畫和跳舞呢?為什麼她們每天要在規定的時間穿上緞子外套——陶麗穿長外套,娜塔麗雅穿中外套,吉娣穿短外套,這外套短得連她那雙緊裹在紅襪子裡的小腿都暴露無遺了——同林侬小姐一起坐馬車在特維爾林蔭大道上兜風呢?為什麼她們還要讓有金色帽徽的仆人保護着,在那裡散步呢?這一切以及她們在她們的神秘世界裡所做的其他許多事,他都無法理解,但他知道她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美好的;他呢,就是喜愛這種神秘的生活。

     在大學時代,他差點兒愛上了大小姐陶麗,但陶麗不久就嫁給了奧勃朗斯基。

    接着他愛起二小姐來。

    他覺得他一定要在她們姐妹中間愛上一個。

    至于究竟愛哪一個,他卻拿不定主意。

    娜塔麗雅踏進社交界不久就嫁給了外交官李伏夫。

    列文大學畢業的時候,吉娣還是個孩子。

    謝爾巴茨基少爺進海軍不久,在波羅的海淹死了。

    這樣,列文同謝爾巴茨基一家人的關系,盡管有同奧勃朗斯基的交情,從此也就疏遠了。

    列文在鄉下住了一年,今年初冬又來到莫斯科,看見了謝爾巴茨基一家人。

    這時他才明白,在這三姐妹中他真正應該愛的是哪一個。

     他這個出身望族、算得上富有的三十二歲男子,去向謝爾巴茨基公爵小姐求婚,在别人看來真是太容易了。

    他可能立刻就會被看作是一個理想的夫婿。

    但列文正在熱戀中,他覺得吉娣是個十全十美的姑娘,是下凡的仙女,他自己則是個庸夫俗子,因此簡直不敢想象别人和她本人會認為他能高攀得上。

     列文為了要看見吉娣,幾乎天天出入交際場所。

    他就這樣神魂颠倒地在莫斯科混了兩個月。

    後來他忽然斷定這件事沒有希望,就回鄉下去了。

     列文認為這件事沒有希望,理由是他在她親戚的眼裡根本配不上迷人的吉娣,而吉娣本人也不會愛他。

    在她親戚的眼裡,他這人已經三十二歲,卻還沒有固定的事業和社會地位;他的同輩,有的已是上校和侍從武官,有的當上教授,有的做了銀行行長和鐵路經理,有的就像奧勃朗斯基那樣當上政府機關的長官。

    可他呢(他很知道他在人家眼裡是個什麼樣的人物)?是個地主,隻會養養牛,打打大鹬,蓋蓋倉庫,也就是說,是個毫無出息的傻小子。

    他所幹的,照社交界看來,正是蠢材幹的事。

     至于神秘而迷人的吉娣本人呢,她是不可能愛上像他這樣相貌不好看而又才具平庸的人的。

    還有,他認為他一向對待吉娣的态度——他是她哥哥的朋友,因此待她就像大人對待孩子一樣——也是他們戀愛上的一個障礙。

    他認為像他這樣相貌不好看而心地善良的人,隻能得到人家的友誼,而要獲得像他對吉娣那樣的愛情,就必須是個相貌英俊、才華出衆的人才行。

     據說,女人往往會愛上醜陋而平庸的人,但他不信,因為平心而論,他自己覺得,他也隻能愛美麗、神秘而不同凡響的女人。

     但是,在鄉下獨自待了兩個月以後,他相信這次戀愛同他青年時期所經曆的不一樣。

    這次的愛情使他得不到片刻的安甯。

    她肯不肯做他的妻子,這個問題不解決,他簡直一天也活不下去。

    而他的絕望完全是由于他自己的推測,因為沒有任何證據表明他将遭到拒絕。

    他終于下定決心到莫斯科來求婚。

    要是成功,就結婚;或者……要是遭到拒絕,他無法想象他将會怎麼樣。

     七 列文乘早班車來到莫斯科,住在他異父同母的哥哥柯茲尼雪夫家裡。

    他換好衣服,走進哥哥的書房,想立刻告訴他此行的目的,征求一下他的意見。

    但他發現書房裡不止他哥哥一個人,還坐着一位著名的哲學教授。

    這位教授特地從哈爾科夫趕來,要和他解釋他們之間由于一個重要哲學問題而發生的誤會。

    教授那時正在同唯物論者展開激烈的辯論,而柯茲尼雪夫則興緻勃勃地注視着這場辯論。

    他讀了教授最近發表的一篇論文,就寫信給他表示不同意見。

    他責備教授對唯物論者過分讓步。

    教授立刻趕來同他辯論。

    他們辯論的是一個時髦問題:在人類活動中,心理現象和生理現象之間有沒有界線?如果有,又在哪裡? 柯茲尼雪夫迎接弟弟時,露出他那種對任何人一視同仁的親切而冷淡的微笑。

    他給弟弟和教授做過介紹後,又繼續他們的讨論。

     這位教授前額狹窄,臉色枯黃,身材矮小,戴着一副眼鏡。

    他停住話頭,同列文打了個招呼,又說下去,不再理他。

    列文坐下來,想等教授走,但很快就對他們所讨論的問題發生了興趣。

     列文在報刊上讀到過他們正在讨論的那些文章。

    他在大學裡讀的是自然科學,因此對那些文章很感興趣,認為它們發展了科學原理。

    不過,他從沒把作為動物的人類的起源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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