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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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謝爾蓋·伊凡諾維奇·柯茲尼雪夫在長期腦力勞動之後想休息一下。

    他不像往年那樣出國旅行,卻在五月底來到鄉下弟弟家裡。

    他認為田園生活是最美好的,如今就到弟弟家來享受這種生活。

    列文看到他來特别高興,因為知道今夏尼古拉哥哥不會來了。

    不過,盡管列文很敬愛柯茲尼雪夫,他同哥哥一起在鄉下生活卻覺得無聊。

    看到哥哥對鄉村的态度,他就覺得别扭,簡直還有點不愉快。

    對列文來說,鄉村是生活的地方,是歡樂、痛苦和勞動的地方;對柯茲尼雪夫來說,鄉村既是勞動後休息的場所,又是驅除都市烏煙瘴氣的消毒劑,他相信它的功效,樂于享用。

    對列文來說,鄉村好就好在它是勞動的場所,而勞動又是絕對有益的;對柯茲尼雪夫來說,鄉村所以特别好,就因為住在那裡可以而且應當無所事事。

    此外,柯茲尼雪夫對老百姓的态度,也使列文有點生氣。

    柯茲尼雪夫說,他了解并且喜愛老百姓,常常同農民談話,善于同他們交談,不裝腔作勢,十分自然,每談一次話,都使他得出有利于老百姓的結論,因此足以證明他了解他們。

    列文不喜歡像哥哥這樣對待老百姓。

    對列文來說,老百姓是共同勞動的主要參加者。

    不過,雖然他對農民懷着敬意和一種近乎骨肉之情——他自認為所以有這種感情,多半是由于吮吸了農家出身的乳母的奶汁的緣故——雖然他同他們一起勞動時,對他們的力氣、溫順和公正感到欽佩,但當共同的事業需要其他品德時,他又會對他們的粗心、疏懶、酗酒和撒謊感到惱火。

    要是有人問列文愛不愛老百姓,他一定不知道該怎樣回答。

    他對老百姓也像對其他一切人那樣,又愛又不愛。

    當然,他為人心地善良,對任何人都是愛超過不愛,對老百姓也是這樣。

    但是,他不能把老百姓當作一種特殊的人物來對待,因為他不僅同老百姓生活在一起,不僅同他們利害完全一緻,而且因為他自以為是老百姓中的一員,沒有看到自己和他們有什麼不同,不能拿自己同老百姓進行對比。

    此外,雖然他作為東家和調解人,尤其是作為顧問(農民都很信任他,往往從四十裡外跑來向他求教),長期同農民保持着密切聯系,他對老百姓卻沒有固定的看法。

    要是問他了解不了解老百姓,那也會像問他愛不愛老百姓那樣,使他感到難以回答。

    說他了解老百姓,那等于說他了解一切人。

    他經常觀察和研究各種各樣的人,其中包括農民。

    他認為他們是善良而有趣的,他在他們身上不斷發現新的特點,因此不斷改變對他們的看法,同時也在不斷形成新的觀點。

    柯茲尼雪夫正好相反。

    他拿他所不愛好的生活同田園生活相比較,因而愛好和贊賞田園生活。

    同樣,他拿他所不喜歡的那個階級的人同老百姓相比較,因而也就喜歡老百姓,而且把老百姓看得同其他人截然不同。

    在他那思路清楚的頭腦裡對老百姓的生活明确地形成了一種固定的觀念。

    這種觀念部分來自生活本身,但多半是由于同别種生活相比較而産生的。

    他對老百姓的看法和對他們的同情,從來沒有改變過。

     每逢兄弟倆對老百姓的意見發生争論時,柯茲尼雪夫總是占上風。

    柯茲尼雪夫對老百姓的為人、他們的性格、特點和趣味有一定的看法,而列文卻沒有固定的見解,因此逢到争論時,列文往往自相矛盾。

     在柯茲尼雪夫看來,他的弟弟是個好青年,良心放在正中(像他用法語所表達的),雖然頭腦靈敏,但容易憑一時觀感行動,因此往往前後矛盾。

    他有時以做哥哥的寬厚胸懷來對他進行諄諄教導,但同他争論卻覺得索然無味,因為他實在不堪一擊。

     列文認為哥哥是個才智卓越、教養有素的人,道德高尚,辦公益事業有特殊才幹。

    但是,列文年紀越大,對哥哥的了解越深,在他的内心深處就越發經常想,這種他自己完全缺乏的辦公益事業的能力,也許不是什麼特長,相反,倒是由于身上缺乏一種什麼東西——不是缺乏善良、正直、高尚的願望和趣味,而是缺乏活力,缺乏所謂良心這種東西,缺乏志向,缺乏那種促使一個人從無數生活道路中選擇一條并且為之奮鬥終身的志向。

    他對哥哥了解越深,越發現哥哥和其他許多辦公益事業的人并不真正關心公益,而隻是理智地認為這工作是正當的,因此才認真去做罷了。

    使列文增強這種信念的是,他發現哥哥對公共福利和靈魂不朽的問題,一點也不比對棋局或者一架靈巧的新機器更感興趣。

     除此以外,列文同哥哥在一起感到别扭,還因為夏天在鄉下列文總是忙于農活,白天雖然很長也來不及把各種工作做完,而柯茲尼雪夫卻在休息。

    不過,他現在雖在休息,也就是說不在寫作,卻習慣于腦力活動,喜歡把浮上腦際的思想,用簡明優美的語言表達出來,并且喜歡講給别人聽。

    他最經常和天然的聽衆就是他的弟弟。

    因此,不論他們的關系多麼親密無間,列文覺得丢下他一個人總有點說不過去。

    柯茲尼雪夫喜歡躺在草地上曬太陽,曬得熱乎乎的,同時懶洋洋地聊聊天。

     “你真不會相信,”他對弟弟說,“這種烏克蘭式的懶散對我有多麼惬意。

    頭腦裡空空如也,一片甯靜。

    ” 但是列文坐着聽他說話覺得無聊,特别是因為他知道,要是他不在,農民就會把廄肥運到沒有耕過的地裡,要是他不在旁邊監督,天知道他們會把它扔在什麼地方;犁铧也不會擰緊,聽任它們脫落,然後說什麼新式犁不中用,還不如他們的老式犁好,等等。

     “這樣熱的天,你跑得也夠了。

    ”柯茲尼雪夫對他說。

     “不,我還要到賬房去一下。

    ”列文說着又往田野裡跑去。

     二 六月初發生了一件意外的事。

    老保姆兼管家阿加菲雅把一罐剛腌好的蘑菇往地窖裡送時,滑了一下,跌倒了,傷了手腕。

    當地一位醫生,一個剛從醫學院畢業的饒舌青年跑來診治。

    他檢查了手腕,說沒有脫臼,就給她紮上繃帶。

    他留下來吃飯,顯然很高興能有機會同大名鼎鼎的柯茲尼雪夫談話。

    為了表示他對事物抱有開明觀點,就把當地一切流言蜚語統統告訴他,還抱怨地方自治會幹得不好。

    柯茲尼雪夫用心聽着,不時向他提出些問題。

    他因為來了一位新聽衆很興奮,滔滔不絕地談個不休,發表了一些很有水平的一針見血的見解,博得了青年醫生的欽佩。

    這樣,他又處在他弟弟熟悉的那種經過一場精彩熱烈的談話後就會出現的興奮狀态。

    醫生走後,柯茲尼雪夫想帶釣竿到河邊去。

    他愛好釣魚,似乎還因為有這種無聊的嗜好而沾沾自喜。

     列文要到耕地和牧場上去,就自告奮勇,駕馬車把哥哥帶去。

     這是夏季收播交接的時節。

    今年的收成已成定局,開始準備明年的播種,而割草的時候也到了。

    現在,黑麥已全部抽穗,但顔色還是灰綠的,沒有灌漿,輕輕地迎風搖擺;幼嫩的燕麥,夾雜着一簇簇黃草,參差不齊地生長在遲種的田野上;早荞麥長勢旺盛,蓋沒了土地;休耕地被牲口踩得像石頭一樣堅硬,已經翻耕好一半,隻留下一條條田間小路;黃昏時分,分布在田野裡的一堆堆幹糞的味兒混和着青草的蜜香,散發開來;在窪地上,河邊的草地伸展得像一片海洋,中間夾雜着一堆堆酸模的黑色莖稈,正等待着收割。

     這是一年一度緊張收獲前的短暫休息時節。

    豐收在望,白天晴朗炎熱,夜晚短促多露。

     兄弟倆到草地上去要穿過樹林。

    柯茲尼雪夫一路上欣賞着枝葉扶疏的樹林的美景,時而給弟弟指指陰面發黑、夾雜着黃色托葉的含苞待放的老菩提樹,時而指指今年新生幼樹的翡翠般嫩芽。

    列文不喜歡說話,也不喜歡聽哥哥對自然景色的贊歎。

    他覺得語言會破壞自然美景。

    他隻随聲附和着,心裡卻不斷想着别的事。

    過了樹林以後,他們的注意力全部被高地上休耕地的景象吸引住了。

    在休耕地裡,有的地方野草正在發黃,有的地方被踐踏過了,割成一塊塊方格,有的地方積着一堆堆廄肥,有的地方已經翻耕過了。

    有一隊大車在田野裡前進。

    列文數了數大車,看到需要的東西都運出來了,心裡很高興。

    他一看到草地,思想就轉到割草問題上去了。

    他對于割草總是特别興奮。

    到了草地上,列文勒住了馬。

     朝露還殘留在茂密的矮草上。

    柯茲尼雪夫怕沾濕腳,要求弟弟把馬車駛過草地,直到釣鲈魚的柳樹叢旁。

    列文很舍不得他的草,但還是把馬車趕到草地上。

    長得高高的草溫柔地纏繞着車輪和馬腳,把種子沾在濕漉漉的車輻和車毂上。

     哥哥整理好釣竿,坐在樹叢下。

    列文從車上解下馬,把它拴好了,走進密不通風的灰綠色野草的海洋中。

    在積水的窪地上,絲帶一般柔軟光澤的草長得齊腰高,結滿了成熟的種子。

     列文穿過草地,走到大路上,遇見一個老頭兒,一隻眼睛浮腫着,掮着個蜂箱。

     “怎麼?你捕獲了一窩蜂嗎,福米奇?”他問。

     “哪裡是捕獲的,康斯坦京·德米特裡奇!能保住自己的就算不錯了。

    這已經是第二次離窩了……虧得小夥子們把那窩蜂捉了回來。

    他們當時正在耕您的地。

    他們解下馬,騎着就趕上了……” “喂,福米奇,你倒說說,現在就動手割草還是再等幾天?” “還等什麼!照我們的習慣,是得等到聖彼得節。

    不過您總是比人家割得早一些。

    那就不等了,上帝保佑,草好得很呢!這些草料夠牲口吃的了。

    ” “你看天氣怎麼樣?” “那可要看老天爺了。

    天氣八成不會錯的。

    ” 列文走到哥哥跟前。

    柯茲尼雪夫一無所獲,但并不感到無聊,而且情緒很好。

    列文看出他同醫生談得津津有味,還想再談談。

    列文呢,正好相反,他一心想早些回家,好安排明天割草的人,解決他十分關心的割草問題。

     “好了,我們走吧。

    ”他說。

     “忙什麼呀?再坐一會兒。

    瞧你渾身上下都濕透了!雖然沒有釣到魚,我可很高興。

    釣魚打獵的好處就是可以接近大自然。

    這藍瑩瑩的水真是太美啦!”他說,“這種芳草萋萋的河岸常常使我想起一個謎語——你知道是什麼嗎?‘草對河水說:我們總是搖擺不停,搖擺不停。

    ’” “我不知道這個謎語。

    ”列文沒精打采地回答。

     三 “你知道嗎,我在想你的事。

    ”柯茲尼雪夫說,“照那位醫生的話看來,你們縣裡的情況真是太糟了。

    那小子生得倒不笨。

    我以前對你說過,現在我還是這麼說:你不出席會議,完全不過問地方自治會的事,這樣不好。

    要是正派人推開不管,事情就糟了。

    我們出了錢,付了工資,可是沒有學校,沒有醫生,沒有接生婆,沒有藥房,什麼也沒有。

    ” “唉,你要知道,我試過了,”列文不大樂意地低聲回答,“我不行!有什麼辦法呢!” “為什麼你不行?老實說,我不明白。

    不關心,沒有能力,我看都不是;難道隻是因為懶惰嗎?” “統統不是。

    我試過了,我明白我無能為力。

    ”列文說。

     他不太注意哥哥說的話。

    他望望河對岸的耕地,看見一個黑魆魆的東西,但看不清光是一匹馬,還是管家騎在馬上。

     “你到底為什麼會無能為力呀?你試過了,你認為沒有成功,因此就灰心喪氣了。

    你怎麼這樣沒有自信心哪?” “自信心嘛!”列文被哥哥的話刺痛了,說,“我不明白。

    我念大學的時候,要是有人對我說,别人懂得微積分,我不懂,我就會覺得喪失自信心。

    但這裡首先得肯定,幹這種事要有一定的才幹,首先必須相信這種事是很重要的。

    ” “怎麼!難道這種事不重要嗎?”柯茲尼雪夫說。

    使他不快的是,弟弟并不重視他關心的事,尤其是弟弟簡直沒有在聽他。

     “我并不認為重要,也不感興趣,那有什麼辦法呢?……”列文回答。

    他看出騎馬跑來的确是管家。

    管家準是已讓農民們離開耕地,他們正在把犁翻轉過來。

    “難道真的已經全耕完了?”他想。

     “嗯,你聽我說,”哥哥聰明俊美的臉上露出不快的神色,說,“凡事總有個界線。

    不随波逐流,做個忠厚老實、不愛虛僞的人,這當然很好,這一切我都明白。

    不過,你說的話要不是毫無意思,就是十分荒謬。

    你既然熱愛老百姓,怎麼能認為為老百姓做的事并不重要,還肯定……” “我可從來沒有肯定過。

    ”列文心裡想。

     “……你可知道他們沒有人幫助就會活不成?無知的娘們把孩子活活折磨死,老百姓愚昧保守,聽憑鄉下文書擺布,你有力量,卻不去幫助他們,因為你認為這事并不重要。

    ” 柯茲尼雪夫認為弟弟所以這樣,不出以下兩種原因:“不是智力不足,看不出自己能做些什麼,就是不願犧牲個人的安甯和放下架子,但我不知道究竟是出于哪一種原因。

    ” 列文覺得他除了屈服或者承認自己對公益事業不熱心之外,沒有别的辦法。

    這使他感到委屈和痛苦。

     “兩者都有,”他毅然地說,“我看不出有什麼可能……” “什麼?合理安排資金,給人醫療條件,這難道是不可能的嗎?” “我覺得不可能……我們這個縣的面積有四千平方裡,一旦冰雪融化,路上一片泥濘,再加上暴風雪,農活忙,實行全縣的免費醫療就不可能。

    再說,我根本就不相信醫藥。

    ” “嗳,對不起,這話可是不公平了……我可以給你舉出千萬個例子來……那麼學校呢?” “學校有什麼用?” “你這算什麼話?難道教育的作用都可以懷疑嗎?假如教育對你有好處,那麼它對别人也會有好處的。

    ” 列文覺得哥哥懷疑他的品德,為此感到委屈,并且十分氣惱,不由得說出他對公益事業冷淡的主要原因來。

     “也許這一切都是好的。

    可是我何必為了我從不請教的醫療機構,為了我将來決不會把我孩子送去而農民也不願把他們孩子送去的那種學校而操心呢?再說,我還不信有必要把他們送去。

    ”他說。

     這個出其不意的反駁使柯茲尼雪夫聽了一愣,但他随即想出一個新的進攻辦法來。

     他沉默了一下,拉起一根釣竿,又抛到水裡,笑嘻嘻地對弟弟說: “嗯,對不起,你聽我說……首先,醫療站總是需要的。

    你瞧,我們不是請來了站裡的醫生給阿加菲雅治傷嗎?” “嗐,我看她的胳膊伸不直了。

    ” “現在還難說……再說,會讀書寫字的農民、雇工對你也更有用處,更有價值。

    ” “不,你随便問誰都行,”列文斷然回答,“雇工會讀書寫字反而更糟。

    他們又不會修路,橋一造好,又會被偷掉。

    ” “問題不在這裡。

    ”柯茲尼雪夫皺着眉頭說。

    他不喜歡人家說話自相矛盾,特别是在辯論中不斷改變論點,使人無從回答。

    “請問,你是不是承認教育對老百姓是有益的?” “我承認。

    ”列文漫不經心地說,但立刻感到他說的不是心裡話。

    他覺得,要是他承認這一點,那就證明他的話都是站不住腳的。

    他不知道哥哥将怎樣論證,但知道從邏輯上看,哥哥準會向他論證的。

    他期待着這樣的論證。

     事實上,哥哥的論證要比列文所預期的簡單得多。

     “如果你承認教育是有益的,”柯茲尼雪夫說,“那麼,你既然是個正直的人,就不能不熱愛、不能不支持這項事業,不能不甘心樂意為它出力。

    ” “但我還不能承認這是好事。

    ”列文漲紅了臉說。

     “怎麼?你剛才不是說……” “我是說,我既不承認這是好事,也不認為它是辦得到的。

    ” “你不花點力氣,不可能理解這件事。

    ” “好,就算是這樣吧。

    ”列文嘴上這樣說,心裡卻完全不是這麼想,“就算是這樣吧,但我還是不明白,為什麼我要為這種事操心。

    ” “你這是什麼意思?” “不,既然我們已經讨論開了,那你就從哲學觀點上給我解釋一番吧!”列文說。

     “我不明白這同哲學有什麼關系。

    ”柯茲尼雪夫說,列文覺得他的口氣等于表示,對方沒有資格談論哲學。

    這可使列文大為生氣。

     “我老實對你說吧!”列文情緒激動地說,“我認為我們一切行為的動力無非是個人幸福。

    我是一個貴族,在地方自治會裡,我看不到有什麼東西會增加我的福利。

    道路沒有改進,也不會改進;我的馬隻好拖着我在坎坷不平的路上颠簸。

    醫生和醫療站我不需要,調解官我也用不着,我以前從不去麻煩他,以後也不會去麻煩他。

    我不但不需要學校,而且——我也對你說過——學校簡直是有害無益。

    在我看來,地方自治機關隻會使人增加負擔,要每畝地繳納十八戈比,還得坐車趕到城裡去,在旅館裡過夜喂臭蟲,聽各種胡言亂語。

    何況個人利益也刺激不了我。

    ” “聽我說,”柯茲尼雪夫笑着打斷他的話,“我們在為解放農民而工作的時候,并沒有受到個人利益的刺激呀,可我們還不是照樣幹啊。

    ” “不!”列文越來越激動地說,“解放農民,那可是另一回事。

    這裡夾雜着個人利益。

    我們想擺脫那壓在我們這一切善良人身上的枷鎖。

    但是做一個地方自治會議員,就得讨論需要多少名清道夫,怎樣鋪設城市的下水道,可我又不住在城裡;當陪審員去審判一個偷鹹肉的農夫吧,那又得一連六小時聽辯護人和檢察員的胡言亂語以及審判長的問話;審判長問那個傻老頭阿廖沙:‘被告先生,您承認偷竊鹹肉這一事實嗎?’老頭兒卻問:‘您在說什麼呀?’” 列文說得忘乎所以,摹仿起審判長和傻老頭阿廖沙的模樣來。

    他自以為他的話都說在點子上。

     柯茲尼雪夫卻聳聳肩膀。

     “吓,你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隻是想說,那些同我……同我個人利益有關的權利,在任何時候我都會全力去保衛。

    當年憲兵來搜查我們學生的信件時,我就曾全力保衛我們的權利,保衛我受教育和享受自由的權利。

    我懂得服兵役的意義,知道它關系到我的孩子、兄弟和我自己的命運。

    我願意讨論那些同我有關的事,可是要我決定怎樣支配地方自治會的四萬盧布,或者要我審判傻子阿廖沙——我實在不懂這些事情,我也無能為力。

    ” 列文的話好像決了堤,滔滔不絕地說個不停。

    柯茲尼雪夫微微笑了笑。

     “也許明天就要審問你了。

    難道你情願在舊刑事法庭上受審嗎?” “我不會受審的。

    我從來不殺人,沒有理由審判我。

    就是這樣!”他繼續說,接着又扯開去了,“我們的地方自治機關就像三一節插的桦樹枝,看上去好像歐洲土生土長的桦樹林,其實我真不願意給它們澆水,也不相信它們會成長!” 柯茲尼雪夫聳聳肩膀,表示弄不懂在他們的争論中怎麼忽然冒出個桦樹林來,雖然他立刻明白了弟弟這番話的意思。

     “對不起,這樣是永遠得不出結論來的。

    ”他批評弟弟說。

     不過,列文自己也知道他不關心公益事業,卻還要為這個缺點辯護。

    他繼續說下去。

     “我想,”列文說,“任何活動如果沒有個人利益做基礎,是不可能持久的。

    這是個極其普通的哲學道理。

    ”他說。

    他故意重複着哲學兩個字,表示他同别人一樣也有資格談論哲學。

     柯茲尼雪夫又微微一笑。

    “他也有一套合乎自己口味的哲學呢!”他想。

     “吓,哲學,你還是别談吧,”他說,“自古以來哲學的主要任務就在于尋求個人利益和共同利益之間的必要聯系。

    這且不去說它,我現在隻想糾正你的比喻。

    桦樹不是插的,桦樹是栽培的,是播種的,而且需要細心照顧。

    一個民族,隻有認識他們制度的長處,并且加以重視,才有未來,才有曆史地位。

    ” 柯茲尼雪夫把問題引到列文所不懂的哲學和曆史的範疇,并且指出他觀點中的種種錯誤。

     “至于你不喜歡公益事業,恕我直說,這是出于我們俄國人的懶惰和貴族老爺的習氣。

    我相信這是你一時的糊塗,将來會改正的。

    ” 列文不作聲。

    他覺得他被全面擊敗了,但又覺得哥哥并不理解他的話:這是由于他說話詞不達意呢,還是由于哥哥不想理解他的意思,或者無法理解他呢。

    他沒有去深入思考這個問題,也不反駁哥哥,卻想到一件與此完全無關的私事。

     柯茲尼雪夫收起最後一根釣竿,解下馬,他們就回家了。

     四 列文在同哥哥談話時想到的那件私事就是:去年有一次去看割草,對管家大為生氣,他就使用他那種控制情緒的方法——從一個農民手裡拿過鐮刀,親自動手割草。

     他很喜歡割草,親自參加過好幾次。

    他割了房子前面的一大塊草地,而且今年開春就定下計劃,要從早到晚同農民一起割幾天草。

    哥哥來後,他一直在考慮,要不要去割草。

    讓哥哥一個人整天待在家裡,他覺得于心不安,又怕哥哥因此取笑他。

    但當他走過草地時,割草的情景便又浮上腦海,他幾乎決定再次到草地上去勞動。

    在同哥哥做了那場激動的談話以後,他又想到還是去割草好。

     “我需要體力勞動,要不我一定又會發脾氣了。

    ”他想着,決定親自去割草,也不管在他哥哥面前和老百姓面前會有多麼尴尬。

     傍晚,列文來到賬房,安排好工作,派人到各村去召集明天割草的人,一起割那塊最大最好的卡裡諾夫草地。

     “請您把我的鐮刀送去給基特,叫他磨好明天送來,說不定我要親自去割草。

    ”他說,竭力裝得若無其事。

     管家笑了笑說:“是,老爺。

    ” 晚上喝茶的時候,列文把這事告訴了哥哥。

     “看樣子天氣穩定了,”他說,“明天我要去割草了。

    ” “我很喜歡這種勞動。

    ”柯茲尼雪夫說。

     “我太喜歡了。

    我有時就同農民一起割草,明天我要割它一整天。

    ” 柯茲尼雪夫擡起頭來,好奇地望望弟弟。

     “你這是什麼意思?像農民一樣,割上一整天?” “是的,幹這活可有勁兒啦!”列文說。

     “作為一種運動,這是再好也沒有了,隻怕你未必受得了。

    ”柯茲尼雪夫一本正經地說。

     “我試過了。

    開頭很累,後來也就習慣了。

    我想我不會落後的……” “噢,原來如此!那麼你倒說說,農民對這件事會有什麼看法?恐怕他們會笑老爺是個怪人吧。

    ” “不,我想不會。

    這是一項愉快而辛苦的勞動,大家根本沒工夫想什麼。

    ” “那你怎麼同他們一起吃飯呢?總不能把法國紅葡萄酒和油炸火雞送到那邊去吧?” “沒問題,我隻要在休息時回家一次就行了。

    ” 第二天早晨,列文起得比平時早,可是因為安排農活耽擱了一會兒,當他來到草地上的時候,農民們已經在割第二行了。

     他在山上就看見下面那片已經割了一部分的茂盛草地,還有一行行割下的灰草和一堆堆衣服——那是割草人在割第一行時脫下的。

     他騎馬跑得越近,就越清楚地看見一長串割草的農民,他們揮動鐮刀的姿勢各各不同,有的穿着上裝,有的隻穿一件襯衫。

    他數了數,一共是四十二個。

     他們在高低不平的低窪草地上慢慢移動,那裡曾經有一個古老的堤壩。

    列文認出幾個熟人,其中有葉米爾老頭,他穿着很長的白襯衫,彎着腰揮動鐮刀;還有小夥子華西卡,他給列文趕過車,此刻正大刀闊斧地割着每一行草;還有列文的割草師父基特,這是一個瘦小的農民。

    基特走在最前面,也不彎腰,仿佛在随意舞弄鐮刀,卻割下很寬的一行草。

     列文下了馬,把它系在路旁,走到基特跟前。

    基特從灌木叢裡拿出一把鐮刀,交給他。

     “磨好了,老爺;它快得像剃刀,草一碰上就會斷掉。

    ”基特微笑着脫下帽子,把鐮刀交給列文。

     列文接過鐮刀,試了試。

    割草的農民割完一行,滿頭大汗,高高興興地一個個走到大路上,來同老爺打招呼。

    他們都望着他,但沒有一個人開口,直到一個身穿羊皮短襖、滿臉皺紋、沒有胡子的高個子老頭向他說話,大家才說起話來。

     “老爺,您得留神,既然上了手,可不能掉隊呀!”他說。

    列文聽見割草農民勉強克制的笑聲。

     “我盡力不掉隊就是了。

    ”他說,站在基特後面,等待開始。

     “留點神哪!”老頭兒又說。

     基特讓出了地位,列文就跟在他後面。

    草很短,靠近道路的地方特别韌。

    列文好久沒有割草了,又受到衆人的注視,因此有點緊張,他雖然拼命揮動鐮刀,開頭還是割得很糟。

    他聽到背後人家在議論他: “鐮刀裝得不好,柄太長了,瞧他的腰彎得太低了。

    ”一個人說。

     “握得低一些就好了。

    ”另一個說。

     “不要緊,沒關系,割割就會好的。

    ”老頭兒繼續說,“瞧他幹起來了……你割得太寬了,這樣會累壞的……東家在為自己賣力氣呀!瞧他割得多不整齊!要是我們這樣幹,就要挨罵了。

    ” 後面的草比較柔軟。

    列文聽着他們的話,沒有搭理,跟在基特後面,竭力想割得好一些。

    他們前進了一百步光景。

    基特一停不停,一個勁兒向前割去,沒有絲毫疲勞的樣子;可是列文已經在擔心,怕不能堅持到底,他實在累壞了。

     他覺得他的力氣已經使盡,就決定叫基特停下來。

    但就在這時候,基特自動停了下來,彎下腰抓起一把草,把鐮刀擦擦幹淨,動手磨刀。

    列文伸伸腰,歎了一口氣,向四周環顧了一下。

    一個農民走在他後面,顯然也累了,因為他沒有走到列文跟前,就站在那兒,磨起刀來。

    基特磨快自己的鐮刀,又替列文磨了磨。

    他們繼續前進。

     第二次還是這樣。

    基特連續不斷地揮動鐮刀,一停不停,也不覺得疲勞。

    列文跟在他後面,竭力不落後。

    他感到越來越累,覺得身上的力氣一點也沒有了,就在這時,基特停下來磨鐮刀。

     他們就這樣割完了第一行。

    割完這一長行,列文覺得特别費力。

    等到割完了,基特把鐮刀往肩上一搭,沿着剛才割草時留下的足迹慢吞吞地走回來,列文也就沿着他自己的足迹往回走。

    盡管汗水從他面頰上,從他鼻子上雨水般流下來,他的背也濕透了,像剛從水裡起來一樣,他還是感到很高興。

    他感到特别高興的是,現在他知道他能夠堅持下去了。

     使他掃興的是,他的那一行割得很難看。

    “我要少動胳膊,多動身子。

    ”他一面想,一面拿基特割的筆直的一行同自己割的彎彎曲曲、參差不齊的一行作着比較。

     列文發現,基特割第一行割得特别快,而這一行又特别長,大概是有意想試試老爺的力氣。

    以後幾行就比較省力了,但列文還是得使出渾身力氣,才不至于落在農民後面。

     他什麼也不想,也不希望什麼,一心隻求不落在農民後面,盡可能把活兒幹好。

    他耳朵裡隻聽見鐮刀的飒飒聲,眼睛前面隻看見基特越走越遠的筆直的身子、割去草的弧形草地、碰着鐮刀像波浪一樣慢慢倒下去的青草和野花,以及前面——這一行的盡頭,到了那兒就可以休息了。

     在勞動中,他忽然覺得他那熱汗淋漓的肩膀上有一種涼快的感覺,他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是怎麼産生的。

    他在磨鐮刀的時候擡頭望望天空。

    飄來一片低垂的沉重烏雲,接着大顆的雨點就落下來了。

    有些農民走去把上衣穿起來;有些農民像列文一樣,隻感到清涼舒服,愉快地聳聳肩膀。

     他們割了一行又一行,有的行長,有的行短,有幾行草好,有幾行草差。

    列文完全喪失了時間觀念,壓根兒不知道此刻是早是晚。

    勞動使他起了變化,給他帶來很大的快樂。

    在勞動中,有時他忘乎所以,隻覺得輕松愉快。

    在這樣的時刻,他割的那一行簡直同基特割的一樣整齊好看。

    但他一想到他在做什麼,并且存心要割得好些,就頓時感到非常吃力,那一行也就割得很糟了。

     他又割完一行,正要換行,可是基特停下來,走到高個子老頭兒跟前,低聲對他說了些什麼。

    兩人都望望太陽。

    “他們在說些什麼,為什麼他不換行啊?”列文想,沒有考慮到他們已經不停地割了四個多鐘頭,該吃早飯了。

     “該吃飯了,老爺。

    ”老頭兒說。

     “到時候了嗎?啊,那就吃吧!” 列文把鐮刀交給基特,同那些到放衣服的地方去拿面包的農民們一起,穿過被雨稍稍淋濕的一大片割過的草地,向他的馬走去。

    這時他才想到,他看錯了天氣,他的幹草都被雨淋濕了。

     “幹草要糟蹋了。

    ”他說。

     “不要緊,老爺,雨天割草晴天收嘛!”老頭兒說。

     列文解下馬,回家去喝咖啡。

     柯茲尼雪夫剛剛起床。

    列文喝完咖啡,又去割草。

    這時柯茲尼雪夫還沒有穿好衣服進餐室呢。

     五 早飯以後,列文在行列中的位置變了,他的一邊是個愛開玩笑、要求同他并肩割草的老頭兒,另一邊是那個去年秋天剛成親、頭一次出來割草的小夥子。

     那老頭兒挺直身子,兩腳向外撇,穩健地大踏步向前走去,同時像走路時随便擺動兩臂那樣,輕松地把草割下來,堆成整齊的高高的草垛。

    仿佛不是他,而是鋒利的鐮刀自動割下多汁的青草。

     小夥子米施卡走在列文後面。

    他那青春煥發的可愛臉龐因為使勁而牽動着,他的頭發用新鮮的草紮住。

    不論誰向他瞧瞧,他總是露出微笑。

    看樣子,他是死也不肯承認,幹這活兒是很累的。

     列文夾在他們兩人中間。

    他覺得大熱天割草并不太費力。

    渾身出汗使他感到涼快,而那燒灼着他的脊背、頭部和肘部以下裸露的雙臂的太陽,卻給他增添了勞動的毅力和幹勁。

    他越來越頻繁地處在那種忘我的陶醉狀态。

    鐮刀自動地割着草。

    這真是幸福的時刻。

    更愉快的是,當他們走到行列盡頭的河邊時,老頭兒用濕草擦擦鐮刀,把刀口浸到清清的河水裡洗濯,又用裝磨刀石的盒子舀了一點水,請列文喝。

     “喂,嘗嘗我的克瓦斯!怎麼樣,味道好嗎?”他眨眨眼睛說。

     列文确實從沒喝過這種帶有綠萍和鐵皮磨刀石盒鏽味的溫水。

    喝過水以後,他一隻手撐着鐮刀,心曠神怡地慢慢踱着步。

    這當兒,可以拭去流下來的汗水,深深吸一口氣,望望排成一長行的割草人以及樹林裡和田野上的景色。

     列文割得越久,越頻繁地處在忘我的陶醉狀态中,仿佛不是他的雙手在揮動鐮刀,而是鐮刀本身充滿生命和思想,自己在運動,而且仿佛着了魔似的,根本不用思索,就有條不紊地割下去。

    這實在是最幸福的時刻呀。

     隻有當他遇到土墩或者難割的酸模,需要考慮該怎麼割時,他才停止這種無意識的動作,感到勞動是費力的。

    老頭兒幹這活兒一直很輕松。

    遇到土墩,他就改變姿勢,時而用刀刃,時而用刀尖,小幅度地從兩邊割去土墩周圍的草。

    他一面割,一面總是留神觀察前面的景象。

    他一會兒割下一段酢漿,自己當場吃掉或者給列文吃;一會兒用刀尖割下一段樹枝;一會兒看看鹌鹑的巢,母鳥怎樣從刀尖下飛走;一會兒又在路上捉到一條蛇,用鐮刀像叉子一樣把它挑起來,給列文看看,又把它扔掉。

     列文也好,他背後那個小夥子也好,要這樣改變勞動姿勢都很困難。

    他們兩人不斷重複着一種緊張的動作,沉浸在勞動的狂熱中,沒有本領改變這動作和觀察前面的景象。

     列文沒有注意時間在怎樣過去。

    要是有人問他割了多久,他會說才半小時,其實已是吃午飯的時候了。

    當他們割完一行轉過身來時,老頭兒叫列文看看那些從四面八方走來的男女孩子。

    他們的小手拿着一袋袋沉甸甸的面包和用破布塞着的一罐罐克瓦斯,穿過幾乎遮沒他們身子的高高的草叢和道路,向割草的農民走來。

     “你瞧,那些小蟲子爬來了!”他指指孩子們說,接着手搭涼棚望望太陽。

     他們又割了兩行,老頭兒站住了。

     “哦,老爺,該吃飯了!”他斷然說。

    割草的農民走到河邊,穿過剛割過的一行行草地,向堆放衣服的地方走去。

    送飯來的孩子正坐在那邊等他們。

    農民們聚集起來:遠的聚在大車旁邊,近的聚在鋪着青草的柳樹底下。

     列文坐在他們旁邊,他不想走開。

     農民們在老爺面前早已一點也不覺得拘束了。

    他們在準備吃飯。

    老頭兒們在洗臉,小夥子們在河裡洗澡,也有人在安排休息的地方。

    他們解開面包袋,打開裝克瓦斯的罐子。

    那老頭兒把面包掰碎,放在碗裡,用匙柄揉壓,從磨刀石盒裡倒些水,再捏些面包進去,又撒了些鹽,接着就向東方禱告。

     “哦,老爺,您嘗嘗我的泡面包吧!”他跪在碗前面說。

     這泡面包味道實在好,列文吃得不想回家去吃飯了。

    他同老頭兒一起吃飯,跟他閑話家常,并且把自己的事和老頭兒可能感興趣的情況全告訴了他。

    他覺得他對待這老頭兒比對待哥哥還親。

    想到他竟會有這樣的感情,他不禁親切地笑了。

    老頭兒又站起來,做了禱告,然後拿一把草當枕頭,在矮樹旁躺下。

    列文也照他的樣做了。

    盡管太陽底下有糾纏不清的蒼蠅和爬得他汗濕的面孔和身體發癢的蟲子,但他很快就睡着了。

    直到太陽移到矮樹的另一邊,照在他身上的時候,他才醒過來。

    老頭兒早已起來,坐在那裡給小夥子們磨鐮刀。

     列文向四下裡看了一下,簡直不認得這地方了。

    一切都變了樣。

    有一大片草地割過了,它在夕陽的斜照下,連同一行行割下的芬芳的青草,閃出一種異樣的光輝。

    那河邊被割過的灌木,那原來看不清的泛出鋼鐵般光芒的彎彎曲曲的河流,那些站起來走動的農民,那片割到一半的草地上用青草堆起來的障壁,那些在割過的草地上空盤旋的蒼鷹——一切都顯得與原來不同了。

    列文清醒過來,估量着已經割了多少,今天還能割多少。

     四十二個人割草的成績很不錯。

    這塊大草地,在農奴制時代三十個人要割兩天,如今已全部割好了。

    隻剩下幾個短行的邊角還沒有割。

    列文希望這一天割得越多越好,因此看到太陽很快就要落山,有點懊喪。

    他一點也不覺得疲勞,一心隻想盡可能多幹些,幹得快些。

     “我們把馬施金高地也割了,你說怎麼樣?”他問老頭兒。

     “看上帝的意思吧。

    太陽已經不高了。

    您給小夥子們喝點伏特加好不好?” 午飯以後,大夥兒又坐下來,吸煙的人吸起煙來,這時候老頭兒向大家宣布:“割完馬施金高地,請大夥兒喝伏特加。

    ” “嘿,行啊!走吧,基特!我們加把勁!晚上來喝個痛快吧。

    走吧!”大家異口同聲地說。

    他們不等吃完面包,就又幹了起來。

     “喂,弟兄們,打起精神來!”基特說着,一馬當先,像跑步一般走去。

     “走吧,走吧!”老頭兒說着,跟在他後面,一下子就趕上了他,“當心哪!我可要趕過你了!” 小夥子和老頭兒都争先恐後地割着草。

    他們割得很快,卻沒有把草糟蹋,一行行照樣割得整整齊齊。

    剩下的一個角落隻花五分鐘就割完了。

    最後幾個人割完他們剩下的幾行,前面幾個已拿起上衣往肩上一搭,穿過大路向馬施金高地走去。

     當他們帶着叮當作響的磨刀石盒,走進馬施金高地樹木茂盛的谷地時,太陽已經快落到樹梢後面了。

    谷地中央的草長得齊腰高,草莖很軟,草葉很闊,樹林裡處處都是三色堇。

     大家簡短地商量了一下,究竟直割好還是橫割好,然後葉爾米林一馬當先,向前走去。

    他個兒高大,皮膚黧黑,也是個出名的割草能手。

    他走在行列前頭,回過頭來,開始割草。

    大家跟在他後面,沿着谷地走下山坡,又來到山坡上樹林的邊緣。

    太陽落到樹林後面去了。

    已經有露水了,割草的農民隻有在小山上才照得到太陽,但在有霧霭升起的低地和小山的另一邊,他們就在陰涼的露珠滾滾的地方割草。

    活兒幹得熱火朝天。

     割草時,野草飒飒作響,散發出芬芳的香味,高高地堆成一行又一行。

    割草的農民從四面八方聚集到短短的一行行草地上,把磨刀石盒震得铿锵作響,一會兒是鐮刀的碰擊聲,一會兒是磨刀聲,一會兒又是歡樂的喧鬧聲,大家都你追我趕地割着。

     列文仍舊夾在小夥子和老頭兒中間。

    老頭兒穿上羊皮襖,還是興緻勃勃,說着笑話,動作很麻利。

    樹林裡,雜生在青草叢中的肥大的桦樹菌,不時被鐮刀割斷。

    老頭兒一遇到蘑菇,就彎下腰,撿起來放在懷裡。

    “再給老太婆送個禮。

    ”他每次總是這樣說。

     盡管刈割濕潤而柔軟的草并不費勁,但是沿着谷地的斜坡爬上爬下卻很吃力。

    可是老頭兒滿不在乎。

    他仍舊那樣揮動鐮刀,他那穿着一雙大樹皮鞋的腳,穩穩當當地邁着小步,慢吞吞地爬上斜坡。

    雖然由于使勁,他整個身子和拖到襯衫下面的短褲都在不斷晃動,但他并不放過一根小草,一個蘑菇,而且仍舊跟農民和列文說着笑話。

    列文跟在他後面,常常覺得拿着鐮刀爬那種空手都很難爬的陡坡準會摔跤;但他還是爬了上去,做了應該做的事。

    他覺得仿佛有一種外力在推動着他。

     六 農民們割完馬施金高地,割淨最後幾行草,就穿起上衣,高高興興地走回家去。

    列文騎上馬,戀戀不舍地同他們分了手,跑回家去。

    他從高地上回頭望了一下,看到窪地上升起一片迷霧,農民們已經看不見了,隻聽到他們快樂而粗野的說話聲、笑聲和鐮刀互相碰擊的聲音。

     列文滿頭大汗,蓬亂的頭發黏在前額上,曬得黑黑的脊背和胸部也汗水淋漓。

    他興高采烈地沖進哥哥房裡。

    這時候,柯茲尼雪夫早已吃過午飯,在屋裡喝着放冰塊的檸檬水,翻閱着剛從郵局送來的報紙和雜志。

     “嘿,我們把一塊草地全割完啦!真是太好了,太好了!你今天過得怎麼樣?”列文完全忘記了昨天不愉快的談話,說。

     “老天爺!你弄成個什麼樣子啦!”柯茲尼雪夫不高興地望望弟弟,說,“喂,門,快把門關上!”他叫起來,“準有十隻蒼蠅被你放進來了。

    ” 柯茲尼雪夫最讨厭蒼蠅,他的房間隻有夜間才開窗,門一直關得很緊。

     “我保證一隻也沒有。

    就是放進來,我也會把它捉住的。

    你真不知道割草有多愉快!你今天一天過得怎麼樣?” “我過得很好。

    難道你真的整整割了一天草嗎?我想你一定餓得像頭狼了。

    顧士瑪什麼都給你準備好了。

    ” “不,我并不想吃。

    在那邊吃過了。

    我現在去洗個臉。

    ” “哦,去吧,去吧,我回頭就到你那裡去。

    ”柯茲尼雪夫望着弟弟搖搖頭,說。

    “快去吧!”他微笑着加了一句,然後收拾好書報,準備走。

    他忽然高興起來,不願意離開弟弟。

    “剛才下雨的時候你在哪兒啊?” “那算什麼雨?隻下了幾滴。

    我馬上就來。

    那麼你今天過得很好,是嗎?啊,那太好了!”列文說着就去換衣服。

     過了五分鐘,兄弟倆在餐室裡又相遇了。

    列文并不覺得餓,他坐下來吃飯隻是為了不讓顧士瑪掃興,但是他一開始吃,卻又覺得這頓飯特别香。

    柯茲尼雪夫笑眯眯地望着他。

     “哦,對了,你有一封信。

    ”他說,“顧士瑪,請你去拿一拿,在樓下。

    别忘了把門關上。

    ” 信是奧勃朗斯基寄來的。

    列文把它讀了出來。

    奧勃朗斯基從彼得堡寫道:“我收到陶麗來信。

    她在葉爾古沙伏,一切都很不順利。

    請你到她那裡去一下,給她出出主意,你什麼事都在行。

    她看到你一定很高興。

    她隻剩下一個人,怪可憐的。

    我嶽母一家還在國外。

    ” “啊,太好了!我一定要去看看她,”列文說,“要不我們一塊兒去。

    她這人挺好。

    不是嗎?” “他們離這兒遠嗎?” “有三十裡的樣子。

    不,恐怕有四十裡。

    不過路很好走。

    坐車去很方便。

    ” “那太好了!”柯茲尼雪夫一直微笑着,說。

     弟弟那副樣子使他也高興了。

     “嗬,你胃口不錯呀!”他望着他那伏在盤子上的曬得黑裡透紅的臉和脖子,說。

     “好極了!你真不會相信,這是治療各種傻氣的妙方呢。

    我要給醫學增加一個新名詞:勞動療法。

    ” “嗳,我看你用不着這樣治療。

    ” “是的,但凡是神經有毛病的人都用得着。

    ” “但這得驗證一下。

    我本想到割草場去看看你,可是天氣熱得實在叫人受不了,我走到樹林那兒就不想再走了。

    我在那兒坐了一會兒,就穿過樹林走到村子裡,遇見你的奶媽,向她打聽農民對你的看法。

    據我了解,他們并不贊成你的做法。

    她說:‘這不是老爺做的事。

    ’總之,我覺得老百姓對他們所謂‘老爺的’活動有很嚴格的規定。

    他們不讓老爺們做超過他們規定的事情。

    ” “也許是這樣,但這種樂趣是我生平從沒嘗到過的。

    我看也沒有什麼不對的地方。

    可不是嗎?”列文回答,“如果他們不高興,那又有什麼辦法?不過我想不要緊。

    是嗎?” “總之,”柯茲尼雪夫說下去,“我看你今天過得很滿意。

    ” “十分滿意。

    我們把整塊草地都割好了。

    我還在那邊認識了一個挺有意思的老頭兒!你真想不到他這人多有意思!” “那麼,你今天過得很滿意喽。

    我也是這樣。

    首先,我解決了兩個棋題,其中一個特别妙,一開頭就出卒子。

    這我待會兒要走給你看的。

    後來我又想到了我們昨天的那場談話。

    ” “什麼?昨天的那場談話?”列文說。

    他怡然自得地眯着眼睛,飯後飽得鼓起腮幫,實在想不起昨天有過一場什麼樣的談話。

     “我認為你有幾分是對的。

    我們的分歧在于,你把個人利益當作動力,我卻認為凡是有一定教養的人都應當關心公共福利。

    你說的可能也有道理,從物質利益出發開展活動更合乎大家的願望。

    總的說來,你的脾氣太容易激動了——正像法國人說的那樣——心血來潮,要幹就幹;你要麼憑一股熱情拼命大幹,要麼什麼事也不做。

    ” 列文聽着哥哥的議論,卻什麼也沒聽明白,他也不想明白。

    他隻擔心哥哥會向他提出什麼問題來,因為這樣就會被哥哥看出他什麼也沒有聽進去了。

     “就是這樣,老弟。

    ”柯茲尼雪夫拍拍他的肩膀說。

     “是的,那個當然。

    那又有什麼關系!我并不堅持我的意見。

    ”列文帶着孩子氣的羞怯微笑回答。

    他想:“我同他究竟争論過什麼事?當然啰,我是對的,他也是對的,一切都很好。

    我現在要到賬房去把事情安排一下。

    ”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臉上浮起微笑。

     柯茲尼雪夫也微微一笑。

     “你要出去,那我們一起走吧!”他不願離開他那生氣勃勃、精神抖擻的弟弟,說,“既然你要到賬房去,我們就一起走吧。

    ” “哎呀,老天爺!”列文大叫一聲,弄得柯茲尼雪夫吃了一驚。

    “什麼事,什麼事?” “阿加菲雅的手怎樣了?”列文敲敲腦袋說,“我把她給忘了。

    ”“好多了。

    ” “哦,我還是跑去看她一下。

    不等你穿好衣服,我就可以回來了。

    ”說着他像打響闆一樣啪的一聲碰響靴跟,跑下樓去。

     七 奧勃朗斯基為了完成一項重要的公務到彼得堡去。

    這種公務局外人無法理解,但對官場中人來說卻是最自然不過的。

    不完成這種公務就無法在官場供職,無法使部裡想到自己。

    在完成這項任務的同時,奧勃朗斯基幾乎随身帶上家裡所有的錢,興緻勃勃地在賽馬場和别墅裡消磨日子。

    就在這時候,陶麗帶着孩子到鄉下去住,以便盡可能節約開支。

    她來到了葉爾古沙伏村,那邊的地産原是她的陪嫁,也就是春天剛賣掉林産的地方,離列文的波克羅夫斯克村大約有三十裡。

     葉爾古沙伏巨大的舊宅早已拆毀,老公爵就把廂房重新翻造,加以擴建。

    二十年前,當陶麗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廂房還很寬敞舒服,雖然也像一般廂房那樣蓋在甬道的一側,方向也不朝南。

    如今廂房已經破舊了。

    當奧勃朗斯基春天出賣林産的時候,陶麗就要求他看看房子,吩咐管家做些必要的修理。

    奧勃朗斯基也同一切變心的丈夫一樣,特别關心妻子生活上的舒适,親自察看房子,做了他認為必要的安排。

    他認為必須把全部家具都換上新的提花裝飾布,挂上窗簾,整理好花園,在池塘上架一座小橋,種上各種花草;可是他忘記其他許多必要的事情,弄得陶麗後來受罪不淺。

     奧勃朗斯基雖然竭力想做個體貼入微的父親和丈夫,卻總是不能牢記他是個有家室的人。

    他喜歡過單身漢生活,迷戀這種生活方式。

    他一回到莫斯科,就得意揚揚地向妻子宣布,一切都已準備好了,房子修繕一新,布置得像個神話世界。

    他再三勸她搬到那裡去住。

    在奧勃朗斯基看來,妻子下鄉的好處很多:可以增進孩子們的健康,可以節省開支,他自己也可以更自由些。

    陶麗則認為到鄉下過夏對孩子們是必要的,特别是對那個患猩紅熱後還沒有複原的女孩子,再說還可以借此擺脫那經常折磨她的種種屈辱,暫時拖延木柴商、魚販和鞋匠的小額欠款。

    此外,她高興下鄉,還因為想把吉娣叫到鄉下來住一陣。

    吉娣将在仲夏時節回國,醫生要她用水浴療法。

    吉娣從溫泉寫信來說,同陶麗一起到充滿童年回憶的葉爾古沙伏來消夏,她覺得沒有比這更令人神往的事了。

     村居頭幾天,陶麗覺得生活很艱苦。

    她小時候在鄉下住過,在她的印象中,鄉村是逃避城市各種煩惱的場所,鄉下的生活雖然十分冷清(這一層陶麗是不在乎的),但很便宜舒服:樣樣東西都有,樣樣都很便宜,樣樣都可以弄到,對孩子們也很有好處。

    這回她作為一個主婦來到鄉下,卻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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