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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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陶麗帶着孩子們在波克羅夫斯克妹妹吉娣家避暑。

    她自己莊園裡的房子全倒塌了,列文夫婦就請她到他們那裡去消夏。

    奧勃朗斯基很贊成這個計劃。

    他說可惜他因公務纏身,不能和家人一起到鄉下避暑,要不然這對他也是一大樂事。

    他留在莫斯科,隻偶爾到鄉下來住上一兩天。

    除了奧勃朗斯基一家和他們的家庭女教師,今年夏天到列文家來做客的還有老公爵夫人——她認為照顧缺乏經驗的有喜的女兒是她的責任。

    此外,吉娣在國外結交的朋友華侖加,履行在吉娣結婚後來看她的諾言,也住在她家裡。

    這些都是列文妻子方面的親友。

    列文雖然喜歡這些親友,但眼看他列文的小天地和生活秩序受到他所謂“謝爾巴茨基因素”的沖擊,不免有點遺憾。

    今年夏天,他這方面的親戚到他家來做客的隻有一個柯茲尼雪夫,況且柯茲尼雪夫也不完全是列文家的人,他有他柯茲尼雪夫的特殊氣質,因此在家裡列文精神就完全湮沒了。

     列文家空置很久的房子如今住了那麼多人,幾乎個個房間都住了人。

    老公爵夫人每天坐下來吃飯,總要點一點人數。

    如果正好是十三個,她就叫一個孫兒或者孫女單獨坐到小桌上去吃。

    對精心料理家務的吉娣來說,采購母雞、火雞、鴨子等東西就夠她忙的了,因為夏天客人和孩子的胃口都很好,食品消耗量很大。

     一家人坐下來吃飯。

    陶麗的孩子們、家庭女教師和華侖加打算到什麼地方去采蘑菇。

    柯茲尼雪夫的過人智慧和淵博學識使客人們個個折服。

    他談到有關蘑菇的事,尤其使大家感到驚訝。

     “你們把我也帶去吧!我很喜歡采蘑菇,”他眼睛盯着華侖加說,“我覺得這活動挺有意思。

    ” “那我們太高興啦!”華侖加漲紅了臉回答。

    吉娣意味深長地同陶麗交換了一個眼色。

    博學多才的柯茲尼雪夫要同華侖加一起去采蘑菇,這就證實了吉娣最近頭腦裡萦回着的猜想。

    她慌忙同母親說了一句話,免得人家注意她的目光。

    飯後,柯茲尼雪夫端着一杯咖啡,坐在客廳的窗邊,一面繼續同弟弟談話,一面望着孩子們采蘑菇去要經過的門。

    列文坐在哥哥旁邊的窗檻上。

     吉娣站在丈夫旁邊,顯然在等待這場她不感興趣的談話結束,她好對他說句什麼話。

     “你結婚以後許多地方都變了,變得更好了,”柯茲尼雪夫對列文說,同時對吉娣笑笑,他對這場談話顯然不感興趣,“不過你好發怪論的脾氣卻沒有變。

    ” “吉娣,你這樣站着不好。

    ”做丈夫的推給她一把椅子,含情脈脈地瞧着她說。

     “哦,對了,現在可沒工夫了,”柯茲尼雪夫看見孩子們跑進來,又說。

     塔尼雅穿着長筒襪,揮舞着籃子和柯茲尼雪夫的帽子,側着身子一路領先,向他大步跑來。

     她大膽地跑到柯茲尼雪夫面前,那雙酷似她父親的秀眼晶晶發亮。

    她把帽子送給他,仿佛要替他戴上,露出羞怯而親熱的微笑來沖淡她的放肆行為。

     “華侖加等着呢!”她從柯茲尼雪夫的笑容上看出她可以這樣做,就一面小心翼翼地替他戴上帽子,一面說。

     華侖加換了一件黃色印花布連衫裙,頭上包了一塊雪白的頭巾,站在門口。

     “我來了,我來了,華爾華拉·安德烈夫娜。

    ”柯茲尼雪夫說着喝完咖啡,把手帕和雪茄煙盒分放在兩個口袋裡。

     “呦,我們的華侖加多美呀!呃?”吉娣等柯茲尼雪夫一站起來,就對丈夫說。

    她說得很響,使柯茲尼雪夫能夠聽見,顯然是有意的。

    “她多美,美得多有風度!華侖加!”吉娣叫道,“你們到磨坊的樹林那邊去嗎?我們回頭去找你們。

    ” “你簡直忘記你的身子了,吉娣!”老公爵夫人急急地走到門口說,“你現在可不能這樣大喊大叫哇!” 華侖加聽見吉娣的聲音和她母親的訓斥,步态輕盈地向吉娣跑來。

    她動作的敏捷,生氣勃勃的臉上的紅暈,都說明她心裡正起着不平凡的變化。

    吉娣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就留神她的一舉一動。

    她現在叫喚華侖加,就因為她認為今天飯後在樹林裡将發生一件重大的事情,她在心裡為她祝福。

     “華侖加,要是今天發生一件事,那我真太高興了!”吉娣吻着她低聲說。

     “您跟我們一起去嗎?”華侖加窘态畢露地問列文,假裝沒有聽見吉娣的話。

     “我要去的,可是隻到打谷場,我要留在那邊。

    ” “哦,你有什麼事嗎?”吉娣說。

     “要去看看新買的貨車,算算帳,”列文說,“那你到哪裡去啊?” “我到陽台上去。

    ” 二 女人全聚集在陽台上。

    飯後她們一般喜歡在那裡坐坐,不過今天她們還有别的事情。

    除了人人都在縫制嬰兒罩衫和編織襁褓帶之外,今天那裡還在用不加水的方法煮果醬。

    這種方法對阿加菲雅來說是新鮮的。

    吉娣介紹過她娘家使用的這個方法,但這項工作一向由阿加菲雅負責,她認為列文家的一切辦法都不會錯,因此煮草莓醬還是加了水,肯定說别的方法都行不通。

    這事被發覺了,現在就決定當衆煮果醬,使阿加菲雅相信,不加水照樣可以煮好果醬。

     阿加菲雅怒氣沖沖,滿臉通紅,頭發蓬亂,用她那雙露到肘部的瘦手轉動着炭爐上的鍋子,悶悶不樂地望着草莓,巴不得果醬燒糊,煮不成功。

    公爵夫人發覺阿加菲雅在生她的氣——因為她是煮果醬的主要顧問——就竭力裝作在忙别的事,根本不注意果醬,嘴裡一直談着别的事,但不時斜眼望望炭爐。

     “我總是親自給侍女們買些便宜的料子。

    ”公爵夫人繼續剛才的談話,“現在是不是該把浮沫撇掉,我的好保姆?”她轉身對阿加菲雅說,“你說什麼也不要自己動手,那邊太熱了。

    ”她阻止吉娣說。

     “我來弄吧。

    ”陶麗說着站起來,拿起勺子小心翼翼地在起泡的果醬面上撇着,時而把勺子在一隻盛着金黃色浮沫、底下積着一層血紅色果醬的盤子上敲敲,把粘在勺子上的浮沫敲下來,“他們喝茶的時候舔到這東西将會多高興啊!”她想到她的孩子們,同時記起她自己小時候對大人不吃這最好的東西——果醬浮沫感到奇怪。

     “斯基華說,最好還是給她們錢,”這時陶麗又繼續談論賞給仆人什麼東西最合适這個有趣的問題,“但是……” “怎麼能給錢!”公爵夫人和吉娣異口同聲地說,“她們是很看重送禮的。

    ” “拿我來說,去年就買給我們的馬特廖娜一塊假毛葛。

    ”公爵夫人說。

     “我記得她在您過命名日那天穿過。

    ” “花樣可愛極了,又樸素又大方。

    要不是她已經有了,我真想給自己也做一件呢。

    有點象華侖加那一件。

    真是價廉物美。

    ” “嘿,現在看來好了。

    ”陶麗舀了一勺子果醬,把它滴下來,說。

     “等拉得成絲就好了。

    再煮一會兒,阿加菲雅。

    ” “這些該死的蒼蠅!”阿加菲雅怒氣沖沖地說,“還不是一個樣。

    ”她又說。

     “啊,瞧它多可愛,别把它吓飛了!”吉娣看見欄杆上一隻麻雀正翻着草莓梗,啄食着,突然說。

     “是的,但你最好離開炭爐遠一點。

    ”母親說。

     “趁這機會來談談華侖加的事吧,”吉娣用法語說,每逢她們不願讓阿加菲雅聽懂時,總是說法語,“您知道,媽,我不知怎的,真希望今天就能做出決定呢。

    您明白我說的是什麼。

    那該有多好哇!” “瞧她真是個做媒的好手!”陶麗說,“她多麼巧妙地把他們拉在一起呀……” “不,告訴我,媽,您有什麼想法?” “我會有什麼想法呢?他(“他”是指柯茲尼雪夫)什麼時候都可以在俄國找到最好的對象,雖然他年紀已經不輕了,但我知道還是有許多女人願意嫁給他……她是個好姑娘,但他可以……” “不,您聽我說,媽,為什麼不論對他或者對她來說都沒有更美滿的婚姻了。

    第一,她實在迷人!”吉娣彎起一個手指說。

     “他很喜歡她,這是真的。

    ”陶麗附和說。

     “其次,他有這樣的社會地位,根本就不需要妻子的财産和勢力。

    他隻需要一個賢慧娴靜的妻子。

    ” “是的,同她在一起可以放心。

    ”陶麗又附和說。

     “第三,她會愛他的。

    就是說……就是說一切都會稱心如意!……我希望他們從樹林裡出來,事情就能決定了。

    我從他們的眼色裡一下子就能看出來的。

    那我真會高興死了!你看怎麼樣,陶麗?” “你不要激動,說什麼也不要激動!”母親說。

     “我并沒有激動,媽。

    我想他今天就會求婚了。

    ” “啊,男人怎樣求婚,什麼時候求婚,這可真有意思……仿佛原來有一道障礙,一下子給沖破了。

    ”陶麗回憶着她同奧勃朗斯基的往事,若有所思地微笑着說。

     “媽,爸爸當年是怎樣向您求婚的?”吉娣忽然問。

     “沒有什麼特别的,簡單得很。

    ”公爵夫人回答,因為想起這件往事而綻開了笑顔。

     “不,到底是怎樣的?在你們開始交談以前,您是不是已經愛上他了?” 吉娣覺得特别高興的是,她現在可以平等地同母親談談女人一生中最重要的問題。

     “當然愛上了。

    當年他常到我們鄉下來。

    ” “那麼是怎樣決定的呢,媽?” “你一定以為你們現在流行的是一套新花樣,對嗎?其實還不都是一個樣:眉來眼去,笑裡傳情……” “您說得真好哇,媽!就是眉來眼去,笑裡傳情。

    ”陶麗附和說。

     “可是他說了些什麼啦?” “列文對你說了些什麼?” “他是用粉筆寫的。

    這事真怪……我仿佛覺得這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吉娣說。

     三個女人都想着同一件事。

    吉娣首先打破沉默。

    她想起了婚前那個冬天,想起了她對伏倫斯基的迷戀。

     “有一件事……就是華侖加以前的對象。

    ”吉娣自然而然地聯想到這事,說,“我要對謝爾蓋·伊凡諾維奇說一說,使他有個思想準備。

    他們男人對我們的過去總是挺會嫉妒的。

    ”她加上說。

     “也不是個個都這樣,”陶麗說,“你是根據你丈夫的脾氣來判斷的。

    列文直到現在想到伏倫斯基還覺得不愉快呢。

    是嗎?是這樣嗎?” “是的。

    ”吉娣眼睛裡含着笑意,若有所思地回答。

     “我可不知道,你過去有什麼事會使他煩惱?”公爵夫人出于做母親的對女兒的關懷,插嘴說,“是因為伏倫斯基追求過你嗎?這種事哪一個姑娘沒有經曆過呀!” “嗳,我們不談這個。

    ”吉娣漲紅了臉說。

     “不,聽我說,”做母親的講下去,“當時是你自己不要我去同伏倫斯基談的呀。

    你記得嗎?” “哎呀,媽!”吉娣露出痛苦的神色說。

     “如今可沒有人攔着你們……你同他的關系也沒有什麼越軌的地方。

    我真想找他當面談一談。

    不過,我的小寶貝,你可激動不得。

    請你記住這一點,安靜些!” “我安靜得很呢,媽。

    ” “當時虧得來了個安娜,真是吉娣運氣好,”陶麗說,“可安娜真是倒黴呀!瞧,事情正好相反。

    ”她不勝感慨地加上說:“當時安娜多麼幸福,可吉娣還自以為倒黴呢。

    真是正好相反!我常常想到她。

    ” “虧你還想到她!這個不要臉的女人,真沒有良心!”母親說,她不能忘記,吉娣沒有嫁給伏倫斯基,卻嫁給了列文。

     “談這個事有什麼意思呢!”吉娣惱火地說,“這事我不想,也不願意想……我真不願意想它!”她留神聽着從陽台台階上傳來丈夫熟悉的腳步聲,又說了一遍。

     “嗨,什麼事啊,連想都不願意想?”列文走到陽台上說。

     可是誰也沒有回答他,他也就不再問了。

     “真抱歉,我破壞了你們的婦女樂園。

    ”列文不太樂意地向每個人掃了一眼,懂得她們在談不願當着他面談的事,說。

     刹那間,列文覺得他産生了同阿加菲雅一樣的感情。

    她對煮果醬不加水很不滿意,總之,對外來的謝爾巴茨基家的影響很反感。

    不過,他還是微微一笑,走到吉娣跟前。

     “嗯,怎麼樣?”列文問她,他望着她的那種神情同别人望着她一樣。

     “沒什麼,很好!”吉娣笑眯眯地說,“你的事情怎麼樣?” “那輛新車比舊車可以多裝三倍東西呢。

    要不要去把孩子們接來?我已經吩咐他們套車了。

    ” “什麼?你要吉娣坐敞篷馬車嗎?”母親帶着責備的口吻說。

     “是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呀,公爵夫人。

    ” 列文從來沒有叫過公爵夫人“媽媽”,像一般做女婿的稱呼丈母娘那樣,這使公爵夫人不高興。

    列文雖然很敬愛公爵夫人,卻不肯這樣叫她,因為他覺得這樣會亵渎他故世的母親。

     “您跟我們一起走吧,媽。

    ”吉娣說。

     “我可不願意看到這樣的輕舉妄動。

    ” “嗯,我走着去好了。

    我身體好着呢!”吉娣站起來,走到丈夫跟前,挽住他的手臂。

     “身體好,可什麼事都得有個分寸。

    ”公爵夫人說。

     “啊,阿加菲雅,果醬好了嗎?”列文笑着對阿加菲雅說,想逗她高興,“新辦法好嗎?” “總該好了。

    可是照我們看來煮過頭了。

    ” “這樣更好些,阿加菲雅,不會變酸,要不然我們這兒冰已經化了,又沒有地方保存,”吉娣立刻懂得丈夫說話的意思,就帶着同樣的心情對老太婆說,“不過你腌的鹹菜真好,媽說她哪兒也沒有吃到過這樣好的鹹菜,”她微笑着拉了拉頭巾,補充說。

     阿加菲雅怒氣沖沖地對吉娣望了望。

     “您用不着安慰我,少奶奶。

    我隻要對你們倆瞧瞧,就高興了。

    ”她說。

    這粗魯的“你們倆”三個字卻使吉娣感動了。

     “跟我們一起去采蘑菇吧,您可以給我們帶路。

    ”吉娣對阿加菲雅說。

    阿加菲雅微微一笑,搖搖頭,像是在說:“我真想生您的氣,可是生不起來。

    ” “你們照我的話辦吧!”老夫人說,“在果醬面上蓋一張紙,上面滴幾滴朗姆酒,這樣就是沒有冰也永遠不會發黴了。

    ” 三 吉娣能有機會同丈夫單獨在一起,感到特别高興,因為她發現,丈夫剛才走進陽台問她們在談些什麼,卻得不到回答時,他那善于流露感情的臉上掠過一種苦惱的神色。

     他們走在别人前頭,走到看不見房子的地方,來到撒滿黑麥穗和麥粒、積有灰沙的踩得很平整的路上。

    這時候,她更緊地偎依着丈夫,把他的手臂貼住自己的身子。

    他已經忘記了剛才的不愉快,如今同她單獨在一起,一心想到她快做母親,體驗到一種同心愛的女人親近時超過肉體的純潔的快樂。

    沒有什麼要說的話,但列文渴望聽聽她的聲音,因為自從她懷孕以來,她的聲音也同她的眼神一樣變了。

    她仿佛一個人在專心緻志地從事心愛的工作,聲音同眼神裡都充滿又溫柔又嚴肅的調子。

     “那麼你不累嗎?在我身上靠得舒服些吧!”列文說。

     “不累,我真高興同你單獨在一起。

    老實說,同他們在一起不管怎麼有趣,也不能使我忘記冬天晚上咱倆在一塊兒的快樂。

    ” “本來就不錯,但現在更好。

    這樣那樣都很好。

    ”列文緊緊握住她的手說。

     “你知道你進來的時候我們在談什麼嗎?” “是談果醬吧?” “不錯,也談過果醬,但還談到男人怎樣求婚。

    ” “哦!”列文說,他與其說是在聽她的話,不如說是在聽她的聲音;此刻他們正穿過林中的小路,他一直留神着,盡量避開那些她可能摔跤的地方。

     “還談到謝爾蓋·伊凡諾維奇和華侖加呢。

    你沒有注意嗎?……我真希望這事能成功。

    ”吉娣繼續說,“你對這事有什麼看法?”她說着瞧了瞧他的臉。

     “我不知道該怎麼看,”列文含笑回答,“我覺得謝爾蓋這人有點古怪。

    我不是對你說過嗎……” “是的,他愛過那個死去的姑娘……” “那還是我小時候的事,我後來聽别人講的。

    我記得他當時的模樣。

    他當時非常可愛。

    從那時起,我就一直在觀察他對待女人的态度:他很親切,有幾個女人他也喜歡,但我覺得她們對他來說隻是人,并不是女人。

    ” “對,不過現在他跟華侖加……看來有點什麼……” “也許有……但我們要知道他的為人……他是一個與衆不同的怪人。

    他過的純粹是精神生活。

    他這人太純潔了,靈魂太高尚了。

    ” “怎麼?難道這樣會降低他的人格嗎?” “不是的,他過慣純粹的精神生活,不會順從現實生活,可華侖加終究是現實生活中的人。

    ” 如今列文已慣于大膽說出自己的想法,不再字斟句酌了。

    他知道妻子在這種情意綿綿的時刻,隻要他稍作暗示,就能懂得他的意思。

    此刻她确實懂得他的意思。

     “是的,但她不像我這樣講究實際;我明白他是決不會喜歡我的。

    華侖加卻是一味追求精神生活的。

    ” “嗳,不,他很喜歡你。

    我家的人喜歡你,這使我一直很高興……” “對,他待我很親切,但是……” “但是他不像已故的尼古拉……你們倒是很合得來,”列文替她把話說完,“你怎麼不說了?”他接下去說,“我有時責備我自己,到頭來總是把他給忘了。

    唉,他這人真是又可怕又可愛……是的,我們剛才在談什麼呀?”列文沉默了一陣說。

     “你認為他這人不會談戀愛,是嗎?”吉娣用她習慣的語言直率地說。

     “不是說他不會談戀愛,”列文微笑着說,“但他沒有人類少不了的那種毛病……我總是很羨慕他;就是現在這麼幸福,我還是羨慕他。

    ” “你羨慕他不會談戀愛嗎?” “我羨慕他比我強,”列文笑着說,“他活着不是為了自己。

    他的全部生活都是為了盡責任。

    因此他能夠心安理得,無所需求。

    ” “那麼你呢?”吉娣露出嘲弄而深情的微笑問。

     她怎麼也不能表達促使她微笑的思緒,但她最後歸結為一點,就是丈夫稱贊哥哥,貶低自己,并非完全出于真心。

    吉娣知道他這樣做是因為熱愛哥哥,因為自己過分幸福而感到慚愧,特别是因為這種追求幸福的欲望沒有止境。

    她愛他這種心情,所以笑了。

     “那麼你呢?你到底還有什麼不滿意?”她還是那樣微笑着問。

     吉娣不相信他還有什麼地方對自己不滿意,這使他覺得高興。

    他無意中逗她說出了不相信的理由。

     “我感到幸福,但我對自己不滿意……”列文說。

     “既然你感到幸福,怎麼還會對自己不滿意呢?”吉娣說。

     “怎麼對你說好呢?……在我心裡,除了你不摔跤以外,沒有别的願望。

    啊呀,你可不能這樣跳哇!”列文中止原來的談話,責備她,因為她越過橫在路上的一根樹枝時動作太快了,“但我扪心自問,拿自己同别人比較,特别是同我哥哥比較,就覺得自己太糟了。

    ” “到底糟在哪裡呀?”吉娣帶着同樣的微笑繼續說,“你不是也在為别人工作嗎?你的田莊,你的農場,你的著作,都不能算數嗎?……” “不,我現在更加感覺到你錯了,”列文握緊她的手說,“那些都算不了什麼。

    我做那一切都是不賣力的。

    要是我能像愛你那樣愛那些事就好了……事實上,我近來做工作就像應付差事一樣。

    ” “那麼,你說我的爸爸怎麼樣?”吉娣問,“他什麼公益事業也不做,是不是也很糟呢?” “他嗎?——不。

    一個人應該像你父親那樣樸實、開朗、善良,可是這些我有嗎?我什麼事也不做,因此很痛苦。

    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

    在沒有你和沒有‘這個’以前,”他說着望望她的肚子,她明白了,“我把全部精力都放在工作上,可是現在辦不到,我感到慚愧。

    我做工作就像在應付差事那樣,我假裝……” “那麼你現在願意同謝爾蓋·伊凡諾維奇對調嗎?”吉娣說,“你隻要像他一樣從事公益事業,熱愛那非辦不可的差事,就心滿意足了嗎?” “當然不是的,”列文說,“不過我太幸福,簡直什麼也不明白。

    那麼你想我哥哥今天會向她求婚嗎?”列文沉默了一會兒,又問。

     “我又想,又不想。

    隻是我真希望他會求婚。

    啊,等一下!”吉娣彎下腰去,在路邊摘了一朵野菊花,“嗯,來數一數:他會求婚,他不會求婚。

    ”吉娣說着把花遞給列文。

     “他會,他不會。

    ”列文一面撕下一片片狹長的白色花瓣,一面數着。

     “不對,不對!”吉娣興奮地注視着他的手指,捉住他的手,說,“你撕了兩片了。

    ” “哦,那麼這片小的就不算了!”列文撕下一片還沒有長足的花瓣說,“你瞧,馬車追上來了。

    ” “你累不累呀,吉娣?”公爵夫人叫道。

     “一點也不累。

    ” “既然馬很聽話,走得很慢,你就坐上來吧。

    ” 但是已經用不着坐車了。

    目的地快到了,大家就步行走了過去。

     四 華侖加的黑頭發上包着一塊白頭巾,她在一群孩子的簇擁下,和藹而快樂地同他們玩着,顯然因為有機會向她心愛的男人表白愛情而感到十分興奮,她的模樣也格外迷人。

    柯茲尼雪夫同她并肩走着,不斷地欣賞着她的美麗。

    他眼睛望着她,心裡回想着她說過的一切動聽的話,思索着她的種種優點。

    他越來越意識到,他對她的感情是很特殊的,這種特殊的感情他好久好久以前體驗過,而且隻有一次,那是在他年輕的時候。

    同她接近的快樂越來越強烈,當他把采到的一個細株卷邊的大桦樹菌放進她的籃子裡時,他對她的眼睛瞟了一下,看見她臉上泛起又驚又喜的紅暈,他自己也窘态畢露,默默地對她微微一笑。

    這一笑可包含着多少情意呀。

     “既然這樣,”柯茲尼雪夫自言自語着,“我就應該好好考慮一下,做出決定,可不能像孩子那樣熱情沖動、神魂颠倒哇。

    ” “這會兒我要自己一個人去采蘑菇了,要不然我的成績太差了。

    ”他說着獨自離開大夥兒——他們正走在林邊稀落的老桦樹中間柔軟如絲的草地上——向那白桦樹中間雜生着銀灰樹幹的白楊和暗色榛樹叢的樹林深處走去。

    柯茲尼雪夫走了四十步光景,走進盛開的淺紅和深紅的衛矛花叢中。

    他知道人家看不見他,就站住了。

    周圍一片寂靜。

    隻有他頭上的桦樹梢邊有一群蒼蠅像蜜蜂一樣嗡嗡地鬧個不停,偶爾還傳來孩子們的聲音。

    忽然從樹林邊上傳來華侖加呼喚格裡沙的女低音,柯茲尼雪夫的臉上不禁浮起一片快樂的微笑。

    柯茲尼雪夫覺察到這微笑,對自己這種處境不以為然地搖搖頭,掏出一支雪茄,動手點火。

    他拿火柴在桦樹幹上擦了好一陣,怎麼也擦不着。

    柔嫩的白色樹皮上粘了些磷粉,火就熄滅了。

    最後,有一根火柴點着了,香味濃烈的雪茄的煙像一塊飄蕩的桌布向前飛翔,冉冉上升,缭繞在桦樹低垂的枝葉之下和灌木上面。

    柯茲尼雪夫目送着這片煙雲,慢慢地向前走去,心裡考慮着自己的處境。

     “為什麼不行呢?”他想,“這會不會隻是一時的感情沖動,會不會隻是一種迷戀,一種相互的迷戀(我敢說是相互的)?但我覺得這在我是反常的,要是我屈服于這種迷戀,我就會背離我的天職和責任……但情況并非如此。

    我說得出的反對理由隻有一條,那就是當我喪失瑪麗的時候,我立誓對她永不變心……這一點很重要,”柯茲尼雪夫自言自語,同時又覺得這種顧慮是沒有多大意思的,在别人看來,他至多損害了自己那種詩人的氣質罷了,“除此以外,不論我怎樣找尋,也找不出一條違反自己感情的理由。

    要是單憑理智選擇的話,我可再也找不到比她更好的對象了。

    ” 不論他回想多少認識的婦女和姑娘,也想不起哪一個具備他冷靜思考後認為做他妻子應具備的全部優點。

    她具有少女的嬌媚和魅力,卻不是個不解事的孩子。

    她像一個成熟的女人自覺愛一個男人那樣愛他。

    這是其一。

    其次,她不但一點也不俗氣,而且顯然很厭惡上流社會,但又懂得人情世故,還具備一個有教養的女人的優雅風度。

    缺乏這樣的風度,柯茲尼雪夫認為是無法考慮她做他終身伴侶的。

    第三,她的宗教信仰是虔誠的,但并不是像吉娣那樣孩子式的懵懵懂懂的虔誠和善良,她的生活是建立在宗教信仰的基礎上的。

    甚至在一些細節上,柯茲尼雪夫都覺得她是個理想的妻子:她貧窮而孤獨,這樣她就不會把一大堆親戚和他們的影響帶到夫家來,就像他看到的吉娣那樣,而是處處依靠丈夫,感激丈夫,這也是他一貫對未來的家庭生活的希望。

    這位姑娘正是集種種優點于一身,并且愛着他。

    他通情達理,不會看不到這一點,因此他也愛她。

    唯一的顧慮就是他的年齡。

    但他出生的家庭是長壽的,他沒有一根白發,誰也看不出他是個四十歲的人。

    他還記得華侖加說過,隻有在俄國大家把五十歲的人看作老頭兒,在法國五十歲的人往往自認為年富力強,四十歲還是青年呢。

    再說,既然他覺得自己的心像二十年前一樣年輕,年齡又算得了什麼?現在他又來到了樹林邊緣,看見燦爛的夕陽下華侖加優美動人的體态。

    她穿着一身淡黃的連衫裙,手裡挽着一隻籃子,步态輕盈地走過一棵老桦樹。

    當華侖加的形象,同他歎賞不止的夕陽下黃澄澄的麥田、田野後面逐漸沒入蒼茫天際的遠方金黃色老樹林的美景融成一片時,湧上他心頭的不正是青春的感情嗎?他的心快樂地收縮着,一股柔情湧上心來。

    他覺得他已打定主意。

    華侖加剛蹲下身去采一朵蘑菇,立刻又輕盈地站起來,回頭一望。

    柯茲尼雪夫扔掉雪茄,毅然地大踏步向她走去。

     五 “華爾華拉·安德烈夫娜,我年輕的時候,就想象我會愛上怎樣的女人,并且樂意把她稱為我的妻子。

    我經曆了漫長的歲月,如今第一次發現您就是我心目中的理想女人。

    我愛您,向您求婚。

    ” 柯茲尼雪夫離開華侖加十步遠時,這樣自言自語道。

    華侖加跪在地上,雙手保護着幾個蘑菇不讓格裡沙搶去,同時呼喚着小瑪莎。

     “到這兒來,到這兒來!孩子們!這兒多得很!”她用好聽的胸音叫道。

     她看見柯茲尼雪夫走過來,并沒有起身,也沒有改變姿勢;但種種迹象都告訴他,她發覺他走近了,她很高興。

     “怎麼樣,您找到什麼啦?”華侖加問,把白頭巾底下笑盈盈的美麗的臉向他扭過來。

     “什麼也沒有,”柯茲尼雪夫說,“那麼您呢?” 她忙于應付身邊的孩子們,沒有回答他。

     “這兒還有一個呢,在樹枝旁邊。

    ”她對小瑪莎說,指給她看一個小小的紅蘑菇。

    這蘑菇富有彈性的粉紅色小帽子壓着一根幹草,它正從草底下生長出來。

    瑪莎把紅蘑菇撕成兩瓣,露出白色的肉身,撿起來。

    華侖加也站起來。

    “這使我想起了童年時代。

    ”她離開孩子們同柯茲尼雪夫并肩走着,又說。

     他們默默地走了幾步。

    華侖加看出他想說話;她猜到他想說什麼,興奮和恐懼得心都縮緊了。

    他們走得離開孩子們很遠了,誰也聽不見他們說話,可是他還沒有開口。

    華侖加甯願沉默一下。

    剛剛談過蘑菇的事,最好還是沉默一會兒再談,這樣比較容易說出他們心裡想說的話。

    可是華侖加偏偏違反心意,仿佛脫口而出地說: “那您真的什麼也沒有找到嗎?其實樹林裡總要少一些。

    ” 柯茲尼雪夫歎了一口氣,什麼也沒有回答。

    他惱火的是她竟談起蘑菇來。

    他想回過去再談談她剛才講到的她童年的事;但他仿佛也違反自己的心意,沉默了一陣以後,就她最後那句話說出他的想法。

     “我隻聽說白蘑菇多年都生在樹林邊上,可是我也不會鑒别哪些是白蘑菇。

    ” 又過了幾分鐘,他們離開孩子們更遠,隻剩下他們兩人了。

    華侖加的心噗通噗通地跳得她自己都能聽見,她感到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在施塔爾夫人家裡過了那麼些年寄人籬下的生活以後,華侖加覺得能做柯茲尼雪夫那樣的人的妻子真是莫大的幸福。

    再說,她差不多确信她已經愛上他了。

    而這事此刻就得做出決定。

    她感到害怕。

    她又怕他說些什麼,又怕他什麼也不說。

     要麼現在說,要麼永遠不說,這一層柯茲尼雪夫也感覺到了。

    在華侖加的目光裡,在她臉上紅暈裡,在她低垂的眼睛裡,處處都流露出這種痛苦的期待。

    柯茲尼雪夫看出這一點,他為她難過。

    他甚至覺得,現在什麼話也不說就是侮辱她。

    他在心裡反複提出一切有助于做出決定的理由,同時在心裡重複着向她求婚的話,可是他沒有說出口,卻忽然心血來潮地問: “白蘑菇和桦樹菌到底有什麼不同?” 華侖加回答的時候,激動得嘴唇都抖動起來:“蘑菇帽上幾乎沒有什麼差别,差别在根上。

    ” 這兩句話一出口,他和她都明白事情完了,原來想說的話不會再說,而在這以前他們達到頂點的激情也平靜下來了。

     “桦樹菌的根好像兩天沒有刮臉的男人的黑胡子。

    ”柯茲尼雪夫說話已經平靜了。

     “是的,這倒是真的。

    ”華侖加微笑着回答。

    他們不由得改變了散步的方向。

    他們向孩子們走去。

    華侖加覺得又痛苦又羞愧,但同時又感到輕松。

     柯茲尼雪夫回到家裡,反複思考着各種理由,覺得他原先的想法錯了。

    他實在忘不了瑪麗。

     “輕一點兒,孩子們,輕一點兒!”列文站在妻子前面保護她,怒氣沖沖地對孩子們嚷道,當時一大群孩子高興得尖聲直叫,向他們沖來。

     柯茲尼雪夫同華侖加跟着孩子們從樹林裡出來。

    吉娣用不着問華侖加,她從他們兩人平靜而略帶羞愧的臉色看出,她的計劃沒有成功。

     “嗯,怎麼樣?”在他們回家的路上,丈夫問她。

     “不幹!”吉娣說,她微笑和說話的樣子很像她父親。

    列文常常滿意地注意到這一點。

     “怎麼不幹?” “就是這個樣子,”她抓住丈夫的一隻手,拉到嘴邊,抿緊嘴唇吻了吻,“就像人家親主教的手一樣。

    ” “誰不幹?”他笑着問。

     “兩個都不幹。

    喏,應該這樣……” “莊稼漢來了……” “不,他們看不見的。

    ” 六 孩子們喝茶的時候,大人們都坐在陽台上若無其事地談天,雖然人人(特别是柯茲尼雪夫和華侖加)心裡都很明白,發生過一件不愉快而很重要的事。

    他們兩人共同的感受,就像考試不及格而留級或者永遠被開除的學生。

    在場的人也個個察覺到出了什麼事,但都興緻勃勃地談着别的問題。

    今天晚上,列文和吉娣覺得格外幸福和恩愛。

    他們在愛情上很幸福,這就使那些向往幸福而得不到幸福的人感到難受,他們因此甚至覺得害臊。

     “我說阿曆山大不會來了,你們瞧着吧!”老公爵夫人說。

     今天晚上大家在等奧勃朗斯基的火車。

    老公爵來信說,他可能同女婿一起來。

     “我還知道為什麼,”公爵夫人繼續說,“他常說應該讓新婚夫婦單獨住一陣。

    ” “爸爸真的就這樣把我們扔下。

    我們好久沒看到他了,”吉娣說,“我們怎麼算得上新婚夫婦呢?我們早就是老夫老妻了。

    ” “要是他不來,我也要跟你們分手了,孩子們。

    ”公爵夫人傷心地歎了一口氣說。

     “嗳,您這是怎麼啦,媽!”兩個女兒異口同聲地責怪她。

     “你們想想,他心裡好受嗎?要知道現在……” 老夫人的聲音突然哆嗦起來。

    兩個女兒都不作聲,互相交換了一個眼色。

    “媽總是自尋煩惱。

    ”她們的目光仿佛這樣說。

    她們不知道,盡管夫人在女兒家裡過得很好,盡管她覺得自己在這裡很有用,但自從心愛的小女兒出嫁,家裡變得冷冷清清以來,她就一直為自己傷心,也為丈夫傷心。

     “您有什麼事,阿加菲雅?”吉娣忽然問那站在面前的樣子神秘、臉色莊重的阿加菲雅說。

     “晚飯吃點什麼?” “哦,你去安排吧,”陶麗說,“我要去幫格裡沙溫習功課了。

    他自己還什麼也沒有做呢。

    ” “這是我的事!不,陶麗,我去幫他做。

    ”列文霍地跳起來說。

     格裡沙已進了中學,夏天照理應該溫習功課。

    陶麗在莫斯科的時候就陪同兒子一起學習拉丁文,到了列文家以後,規定每天至少一次同他複習算術和拉丁文中最困難的部分。

    列文自告奮勇來代替陶麗;但是做母親的有一次聽列文上課,不像莫斯科教師那樣給他輔導,感到很為難,竭力想不得罪列文,但還是毅然對他說,要像老師那樣照課本複習,并且表示最好還是讓她自己來教。

    列文對奧勃朗斯基很有意見,因為他玩世不恭,逃避責任,把管教兒子的責任讓不懂教育的母親承擔。

    列文對教師也很有意見,因為他們教孩子教得那麼糟糕,但他答應姨姐遵照她的意思教課。

    他就不按照自己原來的想法,卻照着課本替格裡沙上課,因此沒精打采,常常忘記上課的時間。

    今天也是這樣。

     “不,我去,陶麗,你坐着!”列文說,“我們會照章辦事,根據課本教的。

    隻不過等斯基華來了,我們要去打獵,那時要停一下課。

    ” 列文說着找格裡沙去了。

     華侖加也對吉娣說了類似的話。

    就是在列文設備完善的幸福家庭裡,華侖加也能出一分力。

     “晚飯我去安排,您坐着吧。

    ”華侖加說着站起來向阿加菲雅走去。

     “好的,好的,他們買不到小雞,那就用我們自己養的……”吉娣說。

     “這事讓我同阿加菲雅去安排吧。

    ”華侖加說着同她一起走了。

     “多麼可愛的姑娘!”公爵夫人說。

     “不是可愛,媽,簡直是個迷人的姑娘,這樣的姑娘哪兒也找不到。

    ” “那麼今天你們就在等斯吉邦·阿爾卡迪奇嗎?”柯茲尼雪夫說,顯然不願意再談華侖加的事,“很難找到像他們兩位這樣不相像的連襟了,”他調皮地微笑着說,“一個活潑好動,在交際場中如魚得水;另一個,我們的列文,機警靈活,可是一到交際場所就呆若木雞,或者像魚到了地上,亂蹦亂跳,死命掙紮。

    ” “是的,他這人粗心大意,”公爵夫人對柯茲尼雪夫說,“我正想求您對他說說,她(她指的是吉娣)絕對不能留在這裡,一定要到莫斯科去。

    他說去請位醫生來……” “媽,他什麼都會辦到,什麼都會答應的。

    ”吉娣說,她對母親要柯茲尼雪夫過問這事感到不高興。

     她們談到一半,聽見林蔭道上傳來馬嘶聲和沙礫路上車輪滾動的聲音。

     陶麗還來不及站起來迎接丈夫,列文就從格裡沙上課房間的窗口跳出去,并且把格裡沙也抱了出去。

     “斯基華來了!”列文在陽台下面叫道,“我們的課已經上完了,陶麗,不要怕!”他又說,同時像孩子似的跑下去迎接馬車。

     “他,她,它;他的,她的,它的。

    ”格裡沙一面大聲背着拉丁文代詞,一面沿着林蔭道連蹦帶跳地跑去。

     “還有個什麼人。

    對了,是爸爸!”列文在林蔭道入口處站住,叫道,“吉娣,你不要走那麼陡的台階,你繞個圈子過來。

    ” 列文以為車上坐着的是老公爵,可是他錯了。

    他走近馬車,才看清坐在奧勃朗斯基旁邊的不是公爵,而是一個頭戴後面有長飄帶的蘇格蘭便帽的漂亮肥胖的青年。

    原來是謝爾巴茨基的表兄弟維斯洛夫斯基,一個聞名彼得堡和莫斯科兩地的年輕人,并且像奧勃朗斯基介紹時說的,“是位傑出的人物和熱衷打獵的好手”。

     維斯洛夫斯基毫不計較人家因錯把他當作老公爵而産生的懊喪,興緻勃勃地同列文寒暄,說他們以前見過面,接着又抱起格裡沙,越過奧勃朗斯基帶來的獵狗,把他抱進馬車裡。

     列文沒有上馬車,卻跟在後面走。

    他心裡有點不高興,因為他越是了解越是喜愛的老公爵沒有來,卻來了這個完全多餘的生人維斯洛夫斯基。

    列文走到聚集了一大群鬧哄哄的大人孩子的台階邊,看見維斯洛夫斯基露出特别親昵殷勤的樣子吻着吉娣的手,越發覺得他是個多餘的生人。

     “我同尊夫人是表兄妹,又是老朋友。

    ”維斯洛夫斯基再次緊握着列文的手說。

     “哦,怎麼樣,有野味嗎?”奧勃朗斯基剛同每個人打過招呼,就問列文說,“我們兩人野心可大了!哦,媽,他們結婚以後還沒有到莫斯科去過呢。

    哦,塔尼雅,這給你!你到馬車後面去拿吧。

    ”他面面俱到地應付着,“你氣色真好啊,我的陶麗。

    ”他一面對妻子說,一面再次吻着她的手,又用一隻手拉住她的手,另一隻手在上面撫摩着。

     列文剛才還興高采烈,這會兒卻悶悶不樂地望着大夥兒,他覺得一切都不順心。

     “昨天他這兩片嘴唇才吻過誰呀?”他望着奧勃朗斯基對妻子那種親熱的樣子,暗自思忖。

    他望望陶麗,對她也沒有好感。

     “她明明不相信他會真心愛她,為什麼還那樣快活呢?真惡心!”列文想。

     他望望公爵夫人,一分鐘以前他還覺得她很可愛,但此刻他也不喜歡她像在自己家裡那樣熱情地招待這個帽帶飄飄的維斯洛夫斯基。

     他甚至不喜歡柯茲尼雪夫,因為他也走到台階上,裝出友好的樣子歡迎奧勃朗斯基。

    列文知道他哥哥一向不喜歡也瞧不起奧勃朗斯基。

     列文覺得連華侖加都很讨厭,因為她裝出一副無比聖潔的模樣同這位城裡人認識,其實卻一心想嫁人。

     但最使人反感的是吉娣,她竟然同這個自以為下鄉旅行對人對己都是一大樂事的城裡人又說又笑,興高采烈;特别使他嫌惡的是她回報他微笑時那種異樣的笑容。

     大家鬧哄哄地談着話,走進屋去。

    列文等大家一坐下,轉身就出去了。

     吉娣看出丈夫有些異樣。

    她想找個機會同他單獨談談,可是他說有事要到賬房去,就匆匆走掉了。

    他好久沒有像今天這樣關心農莊的事了。

    “他們老是像過節一樣歡天喜地,”列文想,“現在又不是過節,工作不等人,不工作就不能生活呀。

    ” 七 列文直到仆人請他吃晚飯,才回家去。

    吉娣同阿加菲雅站在樓梯上商量晚飯喝什麼酒。

     “你們忙什麼呀?像平常一樣就行了。

    ” “不,斯基華是不喝酒的……康斯坦京,等一下,你怎麼了?”吉娣一面說,一面連忙跟在他後面,可是他并不等她,冷冰冰地大踏步向餐室走去,立刻加入那邊以維斯洛夫斯基和奧勃朗斯基為中心的熱鬧的談話。

     “嗯,我們明天就去打獵,怎麼樣?”奧勃朗斯基說。

     “好的,去吧。

    ”維斯洛夫斯基說,同時換到另一把椅子上側身坐下,把一條胖腿擱在另一條上面。

     “我很高興陪你們去。

    您今年打過獵嗎?”列文對維斯洛夫斯基說,注視着他的腿,但裝出高興的樣子。

    吉娣心裡很明白這種高興是假裝的,而且同他的為人極不相稱。

    “大鹬不知能不能找到,但山鹬很多。

    不過得起個早。

    你們不累嗎?斯基華,你不累嗎?” “我累?我從來不覺得累。

    我們來它個通宵!出去散散步。

    ” “真的,我們不要睡覺!太有意思了!”維斯洛夫斯基響應說。

     “吓,你自己可以不睡,也不讓别人睡,這一點我們倒是相信的,”陶麗用含嘲帶諷的口氣對丈夫說,現在她對他說話總是用這樣的口氣,“不過照我看來現在是時候了……我走了,我不吃晚飯了。

    ” “不,你坐一會兒,我的陶麗,”奧勃朗斯基一面說,一面轉到他們正在吃飯的大飯桌後面陶麗的身邊,“我還有多少話要對你說呀!” “我看不見得。

    ” “你知道嗎,維斯洛夫斯基到安娜那裡去過了。

    他還要到他們那裡去。

    要知道,他們離這裡隻有七十裡路。

    我也要去一次。

    維斯洛夫斯基,你過來!” 維斯洛夫斯基轉移到太太們那裡,到吉娣身邊坐下。

     “嗯,您倒說說,您到她那兒去過嗎?她怎麼樣?”陶麗問他。

     列文留在桌子另一頭,不停地同公爵夫人和華侖加談話,看見奧勃朗斯基、陶麗、吉娣和維斯洛夫斯基正興高采烈而又神秘地談着話。

    不僅如此,他還看見妻子睜大眼睛望着誇誇其談的維斯洛夫斯基俊俏的面孔,臉上露出全神貫注的表情。

     “他們那裡很好,”維斯洛夫斯基談起伏倫斯基和安娜的情況,“我當然不敢妄加評判,但在他們那裡就像在自己家裡一樣舒服。

    ” “那麼,他們有什麼打算嗎?” “大概想到莫斯科去過冬。

    ” “咱們一起到他們那裡去該多好哇!你什麼時候去?”奧勃朗斯基問維斯洛夫斯基。

     “我打算在他們那裡過七月。

    ” “那麼你去不去?”奧勃朗斯基問妻子。

     “我早就想去了,我一定要去一次,”陶麗說,“我替她難過,我了解她。

    她是個出色的女人。

    等你走了,我一個人去,免得給人家添麻煩。

    你不去更好。

    ” “好極了!”奧勃朗斯基說,“那麼你呢,吉娣?” “我?我去做什麼?”吉娣滿臉通紅地說,她回頭看了丈夫一眼。

     “您同安娜·阿爾卡迪耶夫娜也熟嗎?”維斯洛夫斯基問她說,“她真是個迷人的女人。

    ” “是的。

    ”吉娣回答維斯洛夫斯基,臉漲得更紅了。

    她站起來,走到丈夫身邊。

     “那麼你明天去打獵嗎?”她問丈夫。

     在這幾分鐘裡,列文妒意發作,特别是他看到吉娣同維斯洛夫斯基談話時雙頰绯紅的那副嬌态。

    這會兒,他又照自己的意思來理解她這句話。

    盡管後來想起這事感到很荒唐,但現在他滿心以為,她問他去不去打獵,隻是想知道他肯不肯讓維斯洛夫斯基快樂一番,因為照他看來,吉娣已經愛上他了。

     “是的,我要去的。

    ”列文用一種連他自己都覺得讨厭的極不自然的聲音回答。

     “不,明天你們最好在家裡待一天,要不然陶麗就沒有機會看到丈夫了,你們後天去吧。

    ”吉娣說。

     吉娣這番話又被列文曲解成這樣:“不要把我同他拆散。

    你去不去我無所謂,但讓我享受享受同這位可愛的年輕人交際的快樂吧。

    ” “好,要是你希望這樣,那我們明天就待在家裡。

    ”列文特别殷勤地回答。

     維斯洛夫斯基萬萬沒有想到,他的到來竟會造成别人那麼大的痛苦,他随着吉娣從桌旁站起身,又用含笑的親切目光望着她,跟着她走過來。

     列文看見他的目光,頓時臉色發白,好一陣喘不過氣來。

    “他怎麼能這樣盯住我的妻子瞧!”他怒氣沖天地想。

     “明天就這樣過嗎?讓我們一起去吧!”維斯洛夫斯基說,坐在椅子上照例又架起腿來。

     列文的妒意越發厲害了。

    他已把自己看成是個受騙的丈夫,妻子和情夫正利用他替他們提供的舒服生活在享樂……雖然如此,他還是彬彬有禮地問維斯洛夫斯基有關打獵、獵槍和皮靴的事,并且同意明天去打獵。

     幸虧老夫人站起來,還勸吉娣去睡覺,才使列文不再受罪。

    不過,列文還是不能避免新的苦惱。

    維斯洛夫斯基同女主人告别的時候,又想吻吻她的手,但是吉娣臉漲得通紅,縮回手去,用事後受她母親責備的憨直口氣說:“我們這裡不興這一套。

    ” 列文認為,她縱容維斯洛夫斯基做出這種輕浮的舉動,是她的過錯,她又這樣拙劣地表示不愛這一套,更是錯上加錯。

     “嗳,何必這樣忙着去睡覺!”奧勃朗斯基說。

    他晚飯時喝了幾大杯葡萄酒,情緒特别好,心裡充滿了詩意。

    “你瞧,吉娣,”他指指菩提樹後升起的一輪明月說,“多美呀!維斯洛夫斯基,這可是唱小夜曲的時候了。

    你知道他有一副好嗓子,我們一路上都在唱歌。

    他随身帶來兩首優美的抒情歌譜,都是新出的。

    最好讓他同華爾華拉·安德烈夫娜來個二重唱。

    ” 等大家都走散了,奧勃朗斯基同維斯洛夫斯基又在林蔭道上散步了好一陣。

    可以聽到他們在合唱一首新的抒情歌曲。

     列文聽見他們唱歌,皺着眉頭坐在妻子卧室的安樂椅上。

    吉娣問他有什麼事,他始終不開口,直到最後她主動怯生生地微笑着問:“是不是維斯洛夫斯基有什麼地方使你不高興?”列文這才打破沉默,把心裡話和盤托出。

    但他說的話使他自己感到慚愧,因此越發惱火了。

     他站在她面前,皺緊眉頭,眉頭底下那雙眼睛可怕地閃閃發亮,一雙強壯有力的手臂抱住胸膛,仿佛在竭力克制自己的感情。

    要不是臉上露出使她感動的痛苦神色,他的表情是很嚴厲的,簡直是冷酷的。

    他的下颚在抽搐,聲音也不連貫。

     “你要明白,我不是吃醋。

    吃醋是個卑鄙的字眼。

    我不會吃醋,我不相信……我說不出我的感情,但這是可怕的……我不吃醋,但我感到委屈,感到受侮辱,居然有人敢動腦筋,有人敢用這樣的眼光瞧着你……” “是怎樣的眼光啊?”吉娣說,竭力回憶當天晚上的每句話和每個行動,分析它們的含義。

     當維斯洛夫斯基跟着她走到桌子另一頭時,她在内心深處是感覺到有點什麼的,但這一點連她自己都不敢承認,更不敢告訴列文,來增加他的痛苦。

     “我現在這個模樣,還有什麼吸引人的地方呢?……” “唉!”列文雙手抱住頭,叫了一聲,“你還是不要說的好!……那麼,要是你還能吸引人呢?……” “不,康斯坦京,等一下,你聽我說!”吉娣帶着痛苦的同情神色瞧着他,說,“嗐,你還能有什麼想法呢?對我來說,除了你再沒有别的人,再沒有别的人!……你是不是要我不見任何人哪?” 他的妒忌起初使她生氣。

    她覺得難過的是,連這樣極其純潔的交際的快樂他都不許她享受。

    不過,現在她不僅情願犧牲這種小事,而且情願犧牲一切,隻要能使他放心,能使他擺脫痛苦。

     “你要了解我這種又可怕又可笑的處境,”列文繼續用絕望的口吻低聲說,“他到我家來做客,除了他那種放肆的态度和擱腿的姿勢,确實沒有什麼不成體統的地方。

    他還很自命不凡,我也隻好對他客客氣氣。

    ” “不過,康斯坦京,你說得也太過分了。

    ”吉娣嘴上這樣說,看到他從妒忌中反映出來的對她的愛,心裡倒很高興。

     “最可怕的是,你一向是那麼純潔,我現在覺得還是那麼純潔,我們是那麼幸福,那麼異常幸福,可是忽然來了這樣一個壞蛋……不,不是壞蛋,我何必咒罵他呢?他根本不關我的事。

    可現在我的幸福和你的幸福又怎樣啦?……” “我明白這是什麼緣故。

    ”吉娣開口說。

     “什麼緣故?什麼緣故?” “吃晚飯時我們在談話,我看到你怎麼在看我們。

    ” “是啊,是啊!”列文害怕地說。

     吉娣講給他聽他們談了些什麼。

    她講的時候激動得喘不過氣來。

    列文不作聲,接着偷偷看了看她那蒼白的恐懼臉色,突然雙手抱住了頭。

     “吉娣,我把你害苦了!親愛的,原諒我!這簡直是發瘋!吉娣,全是我錯了。

    我怎麼可以為這種蠢事自尋煩惱呢?” “不,我真替你難過。

    ” “替我?替我難過?我算得了什麼?我是個瘋子!……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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