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夏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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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玲上任後第一次作報告,就讓她碰上一件極不愉快的事。

    準确地說,是碰上一對賊溜溜的目光,起碼在她看來是這樣。

     那天會議室一派肅然,社科院的夫子們在台下正襟危坐,表情木讷而恭敬。

    社科院已經很久沒開這樣的會了,老書記長期卧病,不理朝政,上級派這位副書記來加強領導,大家都有點新鮮感,何況這位副書記是個隻有三十幾歲的女性。

     老實說,對于官員們的講話,這些夫子們向來不是太感興趣。

    他們都是某一研究領域的專家學者,平日隻對自己的專業感興趣。

    但偶爾開一次這樣的會,他們也不讨厭,就算換換腦筋,輕松一下。

    聽這樣的報告,他們注重的不是講什麼,而是怎樣講。

    因為在他們看來,所有的官員講話内容都是一樣的,無非是一些官話套話廢話放之四海而皆準的話。

    但從這些官話裡你仍能分辨出官員們水平的高下。

    就像當年聽樣闆戲,同一出沙家浜,不同的演員唱,差别就大了。

    當官的自然要講官話,對這一點夫子們是很寬容的,你不能要求他們講一些專業水平很高的話,這沒道理。

    他們就是用聽樣闆戲的心情來聽韓玲講話的。

     應當說,那天韓玲的報告還是叫大家贊賞的。

    韓玲的講話多是從文件上和報紙上來的,并沒有什麼新鮮的内容。

    但她講起來沒有拼湊之感,而且口齒清楚,用語嚴密。

    夫子們便在心裡喝一聲彩:“熟練!”其實他們不知道,韓玲是很能講的,當初大學畢業後留校任教,在講台上講了五年哲學,後來調省委宣傳部理論處,時常給省委領導開辦理論講座,再後來調省委組織部當辦公室主任。

    幾年的官場生涯使她更加沉穩,隻是講話的語調發生了一些變化,以前是清純的學院氣,現在增加了一些官聲官氣。

    這種轉變是自然完成的,連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

    夫子們并沒有感到有什麼别扭,隻是吃驚她這麼年輕就已這麼老成。

    她的老成從穿衣裳也可以看出來。

    韓玲穿一套淺灰色西裝裙,西裝的樣式也有點老舊,這樣的顔色和式樣,五十多歲的女性也可以穿。

    對她的講話和打扮,社科院的夫子們沒有任何挑剔,她當然隻能這樣。

    可是他們的神态隻能是恭敬的,盡管沒有任何親切感。

     對夫子們恭敬的目光,韓玲也同樣沒感到有什麼不妥。

    在組織部幾年,她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目光。

    平日到組織部來的幹部,大多牽扯到升遷調動,即使正常的工作來往,他們的神态舉止也都是恭敬的甚至是拘謹的。

    他們有不少是廳局級幹部,但即使看到組織部的一般工作人員,也同樣表現得十分謙恭。

    現在韓玲把夫子們恭敬的目光,看成是學者的教養。

    當然是教養,到底是些有學問的人。

    講話時,她幾次看到有些老夫子輕咳時都趕緊掏出手帕捂住嘴,把痰咳在手帕上仔細包好放在褲袋裡。

    這不僅讓韓玲滿意而且讓她有些感動了。

     但這時韓玲發現了一個年輕人,一個大約三十多歲的年輕人。

    那是個男人,可他的頭發比她的還長。

    他随随便便地坐在最後,一隻胳膊搭在另外的椅子上。

    韓玲開始以為他是個雜務人員,但後來發現不是,他一直坐在那裡聽她講話。

    一對眼睛直直地看住她,帶點輕視和漫不經心,還帶點兒新奇和欣賞。

    她實在無法準确形容和判斷他的目光,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就是決沒有那些上了歲數的學者們的恭敬。

    他的坐姿和目光讓韓玲很不舒服,她老覺得那目光有點賊溜溜的邪氣,這樣的目光在社科院的會議室裡顯得十分不協調。

    社科院怎麼會有這種人? 那天散會後,長頭發的年輕人走到韓玲身邊,看着她的衣服說:“現在是夏日了。

    ”然後吹着口哨走了。

     韓玲一時氣得臉煞白,這家夥太過分了!現在是夏日了,什麼意思?嫌我穿得太嚴實?關你什麼事!她真想喊住他訓他一頓,可她張張嘴又閉上了。

    這人簡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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