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鞋匠與市長

關燈
鞋匠在這個巷口補鞋已有四十多年了。

    剛來時留個小平頭,大家叫他小鞋匠,現在滿臉皺紋,大家叫他老鞋匠了。

     在幾十年的時間裡,不論春夏秋冬、風霜雨雪,鞋匠幾乎沒有一天不坐在這個巷口,晚上睡覺前,老鞋匠還在路燈下忙碌。

    晨起早練或者拿牛奶,出門往巷口看,老鞋匠肯定已坐在那裡了,感覺他頭天晚上就沒有回去過。

     巷子裡的人都和老鞋匠熟,家家戶戶都找他補過鞋。

    大家上下班經過巷口,總要和老鞋匠打個招呼。

    一些離退休的老人沒事也常來這裡坐一會兒,看看街景,打打牌,扯些閑篇,或者罵罵什麼人,話題自然很廣泛。

    老鞋匠很少插話。

    他不是那種健談的人,隻是低了頭聽。

    他手裡永遠在忙着。

     忽然起了一陣風,飛起一些樹葉。

    有人猛醒似的問老鞋匠,說鞋匠你找到三口井沒有?大家愣了愣,轟地笑了。

    老鞋匠吃驚地擡起頭,意思說你們還記得這件事呀,就有些窘,說我還沒顧上去找。

    那人說都三十多年了,還沒顧上,我看你也是扯淡。

    老鞋匠就低了頭縫鞋,讷讷說,我總歸要去找的。

    大家看出老鞋匠有些不高興了,好像剛才的話傷了他。

    有人打圓場說,幹脆讓市長幫你打聽打聽算了,市長熟人多,見識廣,你一個人哪裡去找?老鞋匠說這事和市長沒關系,這是我自己的事,我總歸要去找的。

    氣氛有點僵,這事再說下去就像揭人家短了。

    大家又哈哈幾句,也就讪讪散去。

     但沒人相信他真的會去找那個叫三口井的鬼地方。

    老鞋匠說這話都三十多年了,至今還沒動身,就說明他隻是嘴硬,說過的話不好收回罷了。

     其實巷子裡的人還是不了解老鞋匠。

    老鞋匠并沒有打消尋找三口井的念頭。

    他隻是有些後悔,不該把這件事告訴别人。

    當初為什麼要告訴别人呢?有時候一個秘密隻能屬于自己,說出去别人也不懂,隻會被人嘲笑。

    這事說起來的确有些荒唐。

    很多年前的一個黃昏,鞋匠正在低頭補鞋,突然刮來一股風,一張小紙片飛旋着飄來,啪地貼在他額頭上。

    後來的事就從這裡開始了。

    當時他眯起眼拿下紙片,正要随手抛掉,卻發現小紙片上有幾個字,就不經意地看了一眼,“三口井一号”。

    鞋匠那會兒正好口渴,看到這幾個字就笑了,好像那是一桶清涼的水。

    他猶豫了一下就沒有扔,把紙片放到面前的百寶箱裡。

    當時沒有多想,收工時差不多都把它忘了。

    可是第二天上工時又看見了它,也是腦子閑着無聊,就一邊修鞋,一邊打量那張小紙片。

    他不知道“三口井一号”是什麼意思,想來想去可能是個地名。

    但這個城市沒有叫三口井的地方,附近郊縣也沒有,說明這個地方很遠。

    那麼三口井在什麼地方,是在另一座城市,還是在一座縣城或者一個小鎮上?為什麼叫三口井?是因為曆史上那地方有過三口井嗎?如果是,三口井現在還有嗎?三口井是什麼人鑿出來的?為什麼要鑿三口井?還有,什麼人寫了這張小字條?是男人還是女人?是寫給别人的,還是别人寫給自己的?這張小字條是從哪裡飄來的?是從這個城市的某個角落還是一個遙遠的地方?這張小字條是被扔掉的還是不小心丢落的,會不會因為它的失落而耽誤什麼事情?……總之在後來的日子裡,鞋匠沒事就琢磨這張小紙片,它激發了他無盡的想象力。

    他發現這張小小的紙片具有無限想象的空間,就像一個永遠不能破解的謎。

    從此小紙片成了鞋匠生活的一個重要部分,使他原本呆闆的生活充滿了樂趣。

    鞋匠常常被自己感動,感動于自己對三口井一個個新奇的猜想。

    他發現自己除了修補破鞋,還有這等本事。

    每有一個新的猜想,他都會高興半天。

    
0.096993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