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蜘蛛事件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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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燃一支煙。

    “你倒是說呀,今天到底放映什麼片子!……”?“哦,放的是,叫什麼名字來着……《索霍區内的醜聞》。

    ”“真的嗎?”酒館老闆點了點頭。

    哈裡奇旁邊的桌子發出吱呀的響聲,随後,櫃台的朽木也發出一陣緩慢、噼啪的長長歎息,就像一輛老式馬車的車輪在輕快滾動,驅散了馬蠅單調的嗡嗡聲,報道着從前所有的往事,也作為某件特殊動産的一部分記錄着永恒的衰敗。

    木頭的嘎吱聲就像一隻正在翻書的無助的手,試圖從一部落滿塵埃的舊書裡查找已經消失了的思緒;寒風盤旋在小酒館的上空一遍遍地請求,要它将“貌似簡單的回答”帶給懶散的泥沙,要它在樹木、空氣和大地之間建立起能夠相互吸引的魅力,然後通過門與牆壁無形的縫隙找到通向最原始聲音的路徑。

    哈裡奇打了一個酒嗝兒。

    莊稼漢趴在“台球桌”上打着呼噜睡着了,從大張着的嘴巴裡流出口水。

    突然,一陣隐約傳來的轟隆聲從遠處慢慢地朝這邊接近,一時間讓人無法斷定到底是一群回欄奶牛的哞叫,一輛校車颠簸的噪聲,還是一支行進的軍樂隊在演奏。

    一串讓人無法聽懂的抱怨從凱雷凱什的腸胃深處噴湧而上,很快沖破了那副幹燥、麻木的嘴唇……“……婊子……”和“……真……”,或“……更大……”——隻能聽出來這麼多。

    抱怨聲最後被一記斬釘截鐵的重拳擊碎,這一拳可能是針對某個人,也可能是針對某件事。

    酒杯倒了,葡萄酒先在台面呢上蔓延形成一具被壓扁了的狗屍的形狀,随後四下洇滲,呈現出一個個變化莫測、倏忽即逝的圖案,最後留下了一片似圓非圓、邊界模糊的水印(是在吸收嗎?滲透到台面呢纖維的縫隙之間,流到布滿裂紋的桌闆表面,在那裡形成了一個這裡相互連通、那裡相互獨立的連體池系統……然而對哈裡奇來說,一切成這樣才有意義,因為……)。

    哈裡奇咬牙切齒地罵道:?“這個該死的醉鬼!”他粗野地沖凱雷凱什揮了揮拳頭,之後帶着無可奈何的憤怒,好像不願相信自己的眼睛似的,轉向酒館老闆怒氣沖沖地解釋道:?“他把酒灑了!……”酒館老闆意味深長地盯着哈裡奇看了好久,然後才用眼角不以為然地瞥了一眼醉倒的莊稼漢,而且他的目光并沒有準确地落到他身上,隻是投向那個方向,草草掃了一眼,大緻估算了一下損失。

    他略帶輕蔑地露出微笑,安慰了一下在這類事情上沒有經驗的哈裡奇,然後輕輕點了下頭,将話題轉移到别的事情上:?“這家夥就像頭巨大的野獸,不是嗎?”哈裡奇迷惑不解地盯着酒館老闆從半睜半閉的眼皮間投射出的狡黠目光,随後搖了搖頭,仔細打量了一遍這個像公牛一樣卧在那裡的莊稼漢。

    “你怎麼想?”他甕聲甕氣地問,“這樣一頭畜生一頓能吃多少?”“吃?”酒館老闆用鼻子哼了一聲,“他不是吃,而是吞!”哈裡奇走到櫃台前,靠在那裡。

    “他一頓能消滅半頭豬!你信不信?”?“我當然信。

    ”凱雷凱什打了一個響鼾,他倆立即閉上了嘴。

    他倆面帶驚恐地盯着這個一動不動、安安靜靜的巨大身軀和充血的腦袋,在“台球桌”底下的暗影裡能夠看到他粘滿泥沙的皮靴;他看着它,就像一個人在圍欄和水面的雙重安全保護下觀察一頭熟睡的野獸。

    哈裡奇一直在尋找,謝天謝地,他真的找到了(一分鐘?一秒鐘?)自己與酒館老闆之間的友情,就像一隻關在籠中的土狼與一隻在籠子上空自由盤飛的秃鹫找到了彼此之間溫暖的、相互依存、不裝腔作勢的夥伴關系,這種關系能讓它們迎接任何的災難……他們被一陣巨大的雷聲驚醒了,感覺頭頂上的天空炸裂開來。

    緊接着,一道閃電将小酒館照得亮如白晝,甚至能夠嗅到電閃的氣味。

    “這雷離得非常近……”哈裡奇打破了沉默說,與此同時,有人從外面用力地拽門。

    酒館老闆從闆凳上跳了起來,但是站在那裡沒有動身,因為就在那個瞬間他感覺到,或許在電閃和門響之間存在着什麼聯系。

    當外面的人開始咚咚地捶門,他這才定了一下心神走過去開門。

    “怎麼,原來是你?……”哈裡奇的眼睛瞪得溜圓。

    由于酒館老闆的背影擋住了他的視線,他起初什麼都沒看見,後來看到兩隻笨重的靴子和濕漉漉的風雨衣,再後來看到凱萊曼浮腫的臉和他頭戴的那頂被雨淋濕了的制服帽。

    兩個人都舒了一口氣。

    來人罵罵咧咧地抖摟風雨衣上的雨水,生氣地将它折好放到壁爐頂上,然後沖着酒館老闆叫嚷起來;此刻,酒館老闆正背對着他彎下腰撿掉到地上的螺栓。

    “你們都聾了嗎?!我在外頭敲了好半天的門,差一點就被閃電給劈死了,可你們就是不來開門!”酒館老闆回到櫃台後邊,倒了一杯帕林卡酒推到老漢面前。

    “雷聲這麼大,聽不見也不足為奇……”酒館老闆找了一個借口搪塞道。

    他用銳利的目光打量對方,以瘋狂的速度試圖猜出是什麼風在這麼大的雨裡把這家夥吹到這兒來的。

    為什麼他拿杯子的手在顫抖?為什麼在他的眼裡有一種神秘感?無論是酒館老闆還是哈裡奇,都沒有急着向他詢問什麼;屋外又打了一個閃亮的霹靂,仿佛整個天空砸落下來,雨又開始瓢潑般地落下來。

    老漢試圖将水從絨布呢制服帽裡擰出來,并用了幾個習慣性的動作,重又恢複了帽子的原狀并戴到腦袋上,帶着一副心事重重的表情将帕林卡酒一飲而盡。

    現在,他先得把馬牽進來;在那條荒蕪很久、不知從何年何月開始就沒人走過了的馬路(野蒿叢生,青草滿地)上,他屏住呼吸在黑暗中尋找;興奮的馬頭先閃露出來,不時惶惑不解地扭過頭來,瞅着自己這位雖不知所措但表情堅定的主人。

    他看到了緊張擺動的馬尾巴,聽到它們“呼哧呼哧”的喘息和馬車伴着兇悍的狗吠走在冬日路上痛苦的嘎吱聲,他看到自己站在馬車夫的位置上手攥缰繩,艱難地走在雨水過膝的泥地裡,迎着撲面而來的刺骨寒風,實際上,現在他才真正相信發生了什麼,此時此刻;他很清楚,假如沒有伊利米阿什和裴特利納他們倆,自己絕不可能冒雨出門,想來“沒有比他們更強大的力量”能夠迫使他行動,因為現在他可以肯定,這是真的,想來(看啊!)他已然在自己高大的影子裡看見了自己,就像一位士兵在戰場上,聽到了将軍發出的戰鬥令,盡管沒有聽到任何人的呼喚,他已經邁開了沖鋒的步伐。

    一幅幅無聲的畫面重又浮現在他的眼前,畫面間的銜接越來越生硬,仿佛要求人們務必把握住每一幅畫面的重要性,務必遵從一個獨立完整、不可瓦解的秩序;隻要一個人的記憶還在運轉,還能夠提供确鑿的證據并使轉瞬易逝的現在得以存在,他就必須通過激活這一秩序的鮮活的曆史線索迫使自己在事件的開放區域内——并非借助于自由的感覺,而是借助于自己懷揣的焦躁不滿——搭建一座能夠跨越距離、連通記憶與自己生活的橋梁;所以,現在,他頭一次有機會意識到這些,所發生的這一切都使他感到恐怖,但他很快就通過嫉妒的占有欲捕獲住了這個記憶,“在還剩下的幾年裡”,這個記憶不知道重現了多少次,他最後一次在眼前看到這幅畫面時,他在深夜最為悲涼的時辰裡伏在自家農舍朝北的小窗前,孤獨地,不眠地,等待黎明。

    “你從哪兒來?”酒館老闆終于打破了沉默,開口問他。

    “從家裡。

    ”凱萊曼回答。

    哈裡奇一臉吃驚地走近他:?“那至少要走半天的路……”來人一聲不響地點燃一支煙。

    “你是步行來的?”酒館老闆疑惑地問。

    “當然不是。

    趕着馬車。

    沿着老路。

    ”酒精已經使他的身子變暖和,他眨着眼睛看看這張臉,又看看那張臉,但還是沒有告訴他們他最想告訴他們的事,再者說,他也不知道該從何說起,因為現在并不是一個非常合适的時機:準确地講,他還無法确定自己到底希望什麼,盡管他清楚地知道,這種空虛和從牆壁裡散發出的這種無聊隻是表面現象而已,因為這個坐落在村頭的看似無形但真實存在的據點,幾個小時之後就會熱鬧起來,氣氛會迅速變得瘋狂,似乎現在已能聽到節日的喧嚣(的确,隻有報信者才能夠做到這一點)……其實他心裡期望得更多,希望能得到更大的關注,不僅僅是酒館老闆和哈裡奇,即使把他們倆綁到一起也遠遠不夠,因為他覺得,命運在如此重要的時刻隻把這兩個家夥派到他跟前,是命運對他的怠慢……他跟酒館老闆之間存在着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在他看來是“旅行者”的人,或者換用一個更鄭重一些的說法,是“旅人”的人,對酒館老闆來說隻是一個“客人”……;至于哈裡奇,對這個“骨瘦如柴的臭皮囊”來講,什麼“紀律、果敢、奮鬥精神和誠信可靠”,不但在今天,即使在明天也是對牛彈琴。

    酒館老闆緊張地盯着售票員隐在陰影裡的後脖頸,慢慢、小心地吸了一口氣。

    哈裡奇——跟以往一樣,在檢票員開口之前——則暗自猜測:一定是死了什麼人。

    消息迅速在村子裡蔓延,在酒館老闆回來之前的半個小時,哈裡奇有足夠的時間——通過直接的觸摸——對印在那些擺在櫃台上的葡萄酒瓶标簽上的、對他來說有多重含義的“雷司令”一詞完成秘密的調查,之後,他還有充裕的時間——在熟睡或打盹兒的夢境中——以閃電的速度做了一個化驗,證實了一個許久以來的猜測:葡萄酒跟水混合到一起時所生成的那種新的化合物顔色——因為這是一種不同的物質!——跟葡萄酒的原色有着極易混淆的相似之處。

    就在他成功結束了調查的時候,哈裡奇夫人在去酒吧的路上,似乎看到有一顆星星墜落到磨坊上。

    她停了下來,将手按在胸口上,無論她怎樣用她巡察的目光掃視那像執着的鐘聲一樣被陰雲覆蓋的天空都無濟于事,她不得不承認,大概隻是自己的眼睛由于突如其來的興奮而冒出的金星吧;可不管怎麼說,這種不确定性、這種可能性的簡單事實和這片荒蕪之地的凄涼景色全都沉重地壓到了她的心頭,她思忖了片刻,改變了主意,轉身回家,從一堆剛剛熨燙過的床單下抽出那本早被她翻爛了的《聖經》,她懷着越來越深刻的自罪感再次出發,在昔日村莊地名的牌子下,她拐上了礫石公路,頂着迎面落下的大雨走了一百零七步來到小酒館門前;與此同時,她以輻射般的速度在心裡看清了事态的發展。

    為了赢得一點點時間(因為在這樣激動的狀态下,她必須戰勝巨大的混亂,以将那團在她的腦子裡不由自主攪成亂麻了的話語清晰地、不容置疑地表達出來:?“這是《聖經》的時代!”),哈裡奇夫人在小酒館門口停了一會兒,就在她一腳跨過門檻的那個刹那,她确信自己找到了能夠以最簡潔的方式增強震撼效果、迫使所有人予以關注的最恰如其分的詞語,她沖着那些驚詫的面孔大聲喊道:?“複活了!”聽到這句喊聲,凱雷凱什驚恐萬狀地擡起頭來;售票員從椅子上跳了起來,仿佛被人刺了一刀;酒館老闆也不例外,身子突然向後一仰,腦袋重重地撞到牆上,頓時感到頭暈目眩。

    他們很快認出了哈裡奇夫人。

    酒館老闆忍不住沖她嚷了起來(“看在上帝的分上,哈裡奇夫人,你是不是瘋了!?”),随後他試圖将掉下來的螺栓重新擰回到門上。

    哈裡奇十分尴尬地将妻子拽向離他最近的一把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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