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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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一六 河濱農貿市場,風風雨雨兩層樓,屹立不倒三十年。

    賣菜的人換了一批一批,買菜的人卻依舊。

    天成老了,仍不認老,明明有心髒病,依然天天穿街過巷去買菜,回來爬六樓,手上少不了拎着幾大袋。

    雪穎每每道,現在手機操作,要啥有啥,随便啥店都可以叫外賣,便宜又便宜,你何必呢。

    天成一臉不屑道,外賣有啥吃頭,都是地溝油。

    雪穎偷偷告訴姜遠,姜遠道,他這個人,不可救藥。

    氣話說了一通,又幫雪穎下了個軟件,手機上雇人幫忙,買了菜送上門,供天成自己燒,免得他去菜場。

    試了兩次,第一次天成吃了,不聲不響。

    雪穎問時,他點頭道,還可以。

    雪穎得意,誰知第二次他又不滿,說那些人不是買菜買慣的,不會買,不新鮮,從此不肯再用。

     這天姜遠要來,雪穎知道天成昨晚沒睡好,看他臉色鐵青,便提議出去吃。

    天成不肯,硬說自己無妨,要去菜場。

    雪穎在家擔心,看兩集美劇解悶。

    門鈴響起,姜遠拎着菜,指指下面道,巧是巧,樓底下碰到爸爸。

    雪穎方才安心,又等了三五分鐘,天成緩步上來。

    雪穎道,吃不消了吧,叫你不要逞英雄。

    天成沉沉喘氣,黑着臉并不理她,換了件家居服,便進廚房去了。

     姜遠舊日房間的窗台上,七八盆植物各自開花,雪穎叫他看,他過來瞥了幾眼,敷衍兩聲,往沙發一躺,自顧自玩手機。

    雪穎看他,仍是一貫清瘦的樣子,鬓角到下巴綠茵茵一片胡茬并未修理,固然添了幾分堅毅,卻難覓童年時的樣子。

    那時他總是甜甜地擡頭喚,媽媽。

    重音落在第二個字,像撒嬌更像求援。

    一陣感傷湧上,雪穎叫一聲道,遠遠。

    是他小時候,她用過的稱呼。

    姜遠移開手機,眉毛挑了一下,一臉疑惑。

    雪穎抵着他腳尖坐下,問道,你們都好吧。

    姜遠道,嗯。

    雪穎道,二叔禮拜四手術。

    姜遠驚道,這麼巧,剛好婷婷生日。

    雪穎道,嗯。

    姜遠道,她應該回來吧。

    雪穎道,不曉得,你聲音有點齆,是不是感冒。

    姜遠道,鼻炎。

    雪穎道,啥時光有鼻炎了。

    姜遠道,不知不覺,好幾年了。

    雪穎道,人家說十男九痔,我看現在男的,十個有九個鼻炎,不曉得啥道理。

    姜遠道,原先我還笑人家,有些人年紀比我小,一天到晚鼻涕不斷,現在輪到自己,大概是報應。

    雪穎道,你小時光暈車,汽車坐上就吐,翻江倒海,這是遺傳我的,後來沒辦法,每次一上車直接躺在我膝蓋上,一路躺過去,這樣舒服一點。

    現在你看,你也好了,我也好了。

    人這個東西,說不好,大概都是會變的。

    姜遠道,嗯。

    雪穎又道,你看爸爸怎樣。

    姜遠道,啥怎樣。

    雪穎道,身體。

    姜遠道,反正就那樣。

    雪穎壓低了聲音道,他昨天還同我生氣,說起來,給你看樣東西。

    說着從電視櫃中間抽屜深處取出盒子,打開裡面紅綢布,是一隻青玉手镯。

    姜遠裝模作樣看了兩眼,不得要領。

    雪穎道,原先我開棋牌房,有個搭子一時落魄,我看他人蠻老實,經常照顧他,借他鈔票。

    後來他說要出去闖,到湖北做生意。

    姜遠道,曉得,聽你說過。

    雪穎道,我沒往心裡去,以為這樣冒冒失失過去,總歸不會成功,哪曉得幾年工夫,被他鹹魚翻身,現在億萬富翁了。

    姜遠笑道,可不可能,這種故事,根本不現實的。

    雪穎道,我本來也不相信。

    他呢,現在定居湖北,老婆女兒都接了去,杭州畢竟親戚多,還要常回來,所以也買了套别墅,六百多個平方,裡面有健身室、放映室,還有兩個展覽廳,專門陳列各種古董。

    前兩天他回來上墳,一定要請我去參觀别墅,他說姜哥不是也歡喜古董嘛,剛好過來坐坐,吃杯茶,交流交流。

    我想最近家裡事情多,爸爸肯定沒心思,所以就推掉了,想以後有機會再去。

    哪曉得他招呼也不打,昨天下午直接上門,說傍晚就要回湖北了,這次匆匆忙忙,先送我點小禮物,一隻镯兒,一盒明前龍井,下次再回杭州,叫我們無論如何一定去參觀。

    我想人家一片好意,對吧,知恩圖報,蠻正常的吧,是好事情吧。

    呆巧不巧,爸爸外面買菜回來,看到門口一雙皮鞋,疑心病就犯了,輕手輕腳開門,一看,我同一個男人家,孤男寡女坐在沙發上,他馬上面孔闆起,一句話語不說進了廚房,門砰一關。

    人家一片好心,被他這樣一弄,弄得尴裡尴尬,也不好多坐,立即告辭。

    晚上不管我怎麼解釋,你爸爸就是不理我,當我不存在。

    早上爬起,我說姜天成你有話就說,有啥要問随便問,再這麼死樣怪氣,這種日子大家不要過了。

    被我這樣一逼,他開口問了幾句,逐漸才恢複正常。

    姜遠道,這隻镯兒呢,他有沒有看到。

    雪穎拼命搖頭道,幸虧沒,被他曉得,又要覺得人家對我有啥企圖。

    他的世界裡面,所有男人家都是敵人,也不想想我明年都六十歲了。

    姜遠笑道,老婆生得漂亮,自己反而受罪,所以說還是諸葛亮境界高,讨了個醜八怪老婆。

    雪穎道,我有沒有說過,姑娘兒的時光,我們巷口來了個瞎子,好像是安徽人,人家都說他算命算得準,我呢,從小受外婆影響,不信這種東西的。

    有一天慧娟同我走過巷口,背後頭有人叫,小姑娘,等一等。

    回頭一看,是瞎子。

    他說要給我算命,我說我沒鈔票,他說小姑娘,你不是普通人,我不收你的鈔票,白給你算,可以吧。

    這個瞎子,眼睛是兩個黑洞兒,空的,啥都沒有,吓人倒怪,我不敢盯着他看,頭一低,隻見他兩隻手黑龊龊,軟疲疲。

    但是他算命要摸骨,一放到我後腦勺,手指頭突然變得鋼筋鐵骨,死死箍牢,吓得我差點叫出來。

    瞎子說,你家裡是書香門第,對吧。

    我想外公外婆都是教師,說是書香門第,勉強也可以算他對。

    他又說,你上面有三個,下面有一個,對吧。

    我說,這就錯了,上面兩個,一個阿哥一個阿姐。

    他說,不對,是三個,最大一個年紀小小就夭折了。

    我呆了一頭,不會吧,真當被他說着,我有一個大阿哥,一歲半生腦膜炎死了,這件事外婆同我說過,我想瞎子怎麼曉得呢。

    我說,那你說說看,我以後會怎麼樣。

    瞎子又在我頭上一陣摸,他說,你聰明伶俐,性格剛強,可惜啊可惜,生不逢時,你的這些才華,一生不得施展,隻能相夫教子,過過普通小日子。

    那時光我已經同你爸爸談了幾年戀愛,我心裡想,小日子也好,我滿足了。

    結果瞎子話鋒一轉,但是。

    我想,完了,中國話裡面,最怕但是兩個字,這兩個字一出,後面肯定沒好事情。

    隻聽他說,但是,你是老來苦。

    這句話語,我記了一輩子,為了證明他算錯了。

    那時光我哪裡會相信,人家以為我葉雪穎嬌生慣養,一輩子被老公寵,哪曉得有一天被那瞎子說着。

    現在我每天,又不好同這個人吵,怕他氣一急,心髒病發作,倒反我變惡人了,隻好一口悶氣吞在喉嚨裡。

    姜遠道,算了,沒辦法的事,你自己調整好心态,不要跟他一般見識。

    雪穎歎道,再這樣下去,他倒沒去,我先要郁悶死了。

     天成平時服藥,綠葉蔬菜大都不能吃,葷菜又對心血管不利,可選範圍大大縮小,翻來覆去幾樣菜。

    這晚清炒蘆筍、清炒土豆絲、番茄炒蛋、鴉片魚頭,四隻菜端上桌,自己又覺氣喘,躺到一邊沙發,叫他們先吃。

    電視裡照舊是和事佬,兩兄弟翻臉,不肯照顧老母親,叫天叫地,使人心煩。

    依稀聽到姜遠問雪穎道,這是什麼。

    雪穎道,他專門買的,防潮箱,放照相機和鏡頭。

    姜遠笑道,一本正經。

    雪穎道,你是沒看到,他的照相機一般都不讓我碰,說怕震,怕我拿不穩。

    姜遠道,反正多個愛好,總歸是好事。

    雪穎回了頭對天成道,說起來,你們攝影俱樂部下午還打電話給我,問家屬曉不曉得,禮拜天的活動姜天成報了名,我說曉得。

    那女的說,我們一般不建議有心髒病的學員參加外地活動,萬一老人家出個事情,責任我們擔不起的。

    我說我看過行程,這次早去晚歸,不用過夜,不用爬山,比較輕松,所以我同意他去。

    天成生性褊急,聽了這番話心中不怿,坐起身道,老人家,啥叫老人家,這三個字我最不要聽。

    雪穎笑道,六十四了,莫非還是中年。

    天成沉吟良久,忽然頭一歪道,叫你不要把我的毛病說出去,現在好了,人家把我當啥看,當怪物,對我避之唯恐不及,好了,你滿意了,一定要我變了孤家寡人,你才高興。

    雪穎愣了半天,筷子往桌上一拍,聲音提高八度道,啥意思,啥意思,我是為你好,你有沒有一點良心。

    再說人家工作負責,隻不過打來确認一下,又沒不讓你去,你發啥瘋。

    天成冷笑道,為我好,如果你真當關心我,既然我生了毛病,就應該照顧我,這麼多年,刮風落雨,都是我買菜、燒菜,你把我當老公還是當傭人。

    雪穎怒道,姜天成,你到底啥意思,我是不是說過讓你不要去買,可以叫外賣,或者叫人買菜送上門,或者我們三個出去吃,是不是。

    再退一步,我來燒也可以,味道就算沒你的好,生變熟總會變的。

    我是不是都說過,你是不是都不肯。

    現在反咬一口,閉了烏珠說瞎話,無語,我無語了。

    天成道,其他都不用說,你如果關心我,把我當回事,為啥好幾次忘記提醒我吃藥,這個禮拜已經錯過三次了,你現在,每天電腦電腦電腦,要麼手機手機手機,你的心裡沒我了。

    一旁姜遠忍不住道,我聽不下去了,你不要欺人太甚,說過多少次給你買電子藥盒,你不要,買來了你也不用,怎麼又怪我媽。

    你是心髒病,心智又沒不健全,成年人首先要自己對自己負責,自己忘記吃藥,反而去怪人家。

    你也不想想,當初從奶奶開始,全家輪流勸,叫你不要抽煙喝酒,一概不聽。

    好了,生了這個病,怪誰,怪你自己啊。

    天成一時語塞,隻有怒目而視。

    姜遠道,出了問題責任就推給别人,自己身在泥潭,是不是要把身邊的人都拖下去陪你你才甘心,一把年紀了還沒活明白,什麼時候你才能真正反省反省,從自己身上找問題。

    天成瞪大了眼吼道,你是小輩,我是長輩,是你爸,你怎麼跟我說話,有沒有一點對長輩的尊重。

    姜遠也提高了音量道,什麼小輩不小輩,少拿這些壓我,我是就事論事,人人生而平等,我隻講道理,不講輩分。

    天成咬牙切齒道,你懂屁個道理,你滾。

    姜遠冷笑道,我愛在哪兒就在哪兒,你要我滾,不好意思,我偏不滾,我是自由人。

    現在不流行恐吓了,拜托,你那一套不管用了。

    姜天成,你到底橫什麼呢,知不知道自己現在是弱勢群體,你已經廢了,過時了,退出曆史舞台了,醒醒吧。

     天成感到有一股力量将他的嘴角往下牽引,臉上的表情脫離了控制。

    他和兒子中間,隔着一道矮櫃,上面堆放着零零落落的工藝品,長青出國前送的湖藍色琉璃天鵝,蜜月時王府井買回的小天使蠟像。

    工藝美術大樓二樓櫃台裡,雪穎一眼看到它,作朝天許願狀,潔白如玉,神态純真,喜歡得不得了。

    天成道,歡喜就買回去,以後我們生個伢兒,也像它一樣。

    這尊小天使像,從此一直擺在書櫃上。

    有一日暖爐湊近,小天使熔化,變形,腰向前彎成了九十度,兩夫妻仍不舍得丢掉,擺在原地。

     不孝,你最不孝。

    天成凝視着蠟像,聲音低下來,仿佛自言自語道,我是老了,老了又怎樣。

    人家都有第三代,做爺爺,做外公,你呢,你作為我兒子,盡過責任沒有,你給過我什麼,但凡你有一點點孝心,或者有一點點為别人着想,為家庭、為家族着想,都不會像現在這樣。

    你嘴巴上說得好聽,要自由,其實不是自由,是自私。

    姜遠愣了半天,幹幹地笑了兩聲道,你真可悲,生我養我這麼多年,原來到頭來,就為了要一個第三代,作為你投資的回報。

    我兒子要比别人讀書好、工作好,我的臉上才有光,對吧。

    别人有第三代我也要有,否則我就擡不起頭來,是吧,你是這麼想的吧。

    我跟你講,算了,第三代隻是為了滿足你的虛榮心,你要的是玩具,不是活生生的人,你自己三觀都沒擺正,還想什麼第三代,你有什麼資格去當别人的長輩,不要再荼毒别人了。

    以前你是怎麼教育我的,不好意思,我一直都沒有忘,其實我多希望從小自己的爸爸能夠常常對我說,要做一個正直的人,做一個有擔當的人。

    沒有,你從來沒有說過。

    你要我适應社會,要我學吃虧,要我讨好領導。

    可惜我一樣也沒有學會,讓你失望了。

    對不起,你就失望到底吧。

    天成心口一陣絞痛,喃喃道,滾,孽子,給我滾,滾。

     啊呀,侬哪能來了呀。

    敏兒姆媽叫得詫異。

    敏兒兩隻肩膀都濕了,手中一把粉色折傘,頭朝下滴滴答答滴水。

    進來進來。

    敏兒姆媽接過傘,放在廚房水池裡。

    附近辦點事情,順便看看你們,敏兒問道,小秦呢。

    回去了呀,夜飯吃好麼就回去了,留在這裡又沒事體做,阿拉兩個人夜裡報紙看看,電視看看,侬放心好了。

     敏兒不答,徑直往卧室裡走,電影頻道放老片,瞥了一眼,大概是《城南舊事》。

    阿爸坐在藤椅上,頭微微垂着,已經酣睡。

    老頭子真是不來事了,一日到夜神智無知,敏兒姆媽指指腦袋,湊近女兒耳邊道,這個地方啊,壞忒了,我現在,一無所求了,自家保牢要緊。

    敏兒少有地沉默,半天才道,明朝還要再去辦事情,我住得遠,落雨天不想來來去去,索性這裡睏一夜,反正也有地方,對吧。

    敏兒姆媽面露猶疑道,小姜在家吧。

    敏兒道,嗯。

    敏兒姆媽道,你同他,都好吧。

    好的,敏兒答時頭也不擡。

     天鳴住院的事,她仍對自己阿爸姆媽保密,怕他們曉得了徒受刺激,甚至也沒有對敏紅說。

    有啥用場呢,她絕望地想。

    風平浪靜的日子裡,以為娘家人是最後一道防線,可以抵禦一切雷電摧折,事情真的發生,才知道一無所用。

    傾訴無用,商讨無用,憐憫無用,理解無用,命運不按常理出牌,桌上沒有裁判,隻能自己默默承受。

     客房的窗簾壞了。

    一夜雨聲纏綿,對面四樓某窗裡空空蕩蕩,裝修工人忘記關燈,惹得樹影搖曳,伸進來映在眠床和地闆上。

    睜着雙眼,望向這些晃動的幻象。

    像人影,她想。

    這片是天鳴,匹長匹大。

    右下方那小小一塊,搖搖擺擺的樣子,大概是俊航在學走路。

    天鳴隻在海南見過俊航一面,此後都是視頻通話。

    陳俊航,陳俊航,來來來看鏡頭,我是誰啊,我是誰,外公,外公,我是外公,忘沒忘記我,陳俊航,來笑一個,來,哎,笑了笑了,對對對,哈哈哈。

    眼前都是天鳴接到視頻時眉開眼笑的樣子,發自心底的快樂,足以融化周遭,仿佛他才是那個不到兩歲的孩童。

    這大概也是他最可愛的時刻,除此之外,總是少語寡言,像個影子。

    除非有時急了,對她一頓兇,她委屈,自然也要抱怨回去。

     如果不出意外,他們大概還可以互相抱怨二十年、三十年,一直到敏兒阿爸姆媽的年紀。

    到時光,婷婷就是我現在的年紀,已經退休了。

    俊航同婷婷這樣大,應該已經有了對象,說不定也當了爹。

    好了,四代同堂,我也變太奶奶了。

    明暗斑駁裡,越想越開心,嘴角情不自禁翹起來,笑到身體一抽一抽,手裡緊緊攥住棉被一隻角,才沒有發出聲音。

    等到平複下來,頭一偏,一串眼淚水橫着滑落,打濕枕巾。

     起身,上廁所。

    鏡子前洗臉,鏡中人卷發花白,眼泡皮浮腫,下巴擠了兩層贅肉,是一張沒剩下多少女性特征的面孔。

    絕望如潮襲來。

    她怔怔地站了幾分鐘,推門出去,回到客房。

     敏兒。

    敏兒吓了一跳,幾乎要彈起來。

    你沒睏着啊阿爸,她訝異地問道。

    睏不着,過來看看你。

    她走過去,在阿爸身邊坐下,近距離盯他,卻看不清他的臉孔,隻有黑不嚨咚一個影子,好像原先平湖秋月門口擺的攤,那種一分鐘速成的人像剪影。

    阿爸你好不好,聽姆媽說,你不是很好。

    她的話語你相信哦,敏兒阿爸道,她麼,一向來誇張的,唱戲文一樣,說我老年癡呆,實際上我腦子清爽得很,比任何人都清爽。

    敏兒疑慮,揉揉眼,仍然上下打量他,怨道,阿爸,如果這樣,老早好說了,害我為你擔心事。

    敏兒阿爸道,實際上小姜呢,人真是個好人,好比他們東北的榆樹木頭,厚重,樸實,他現在情況怎樣。

    敏兒驚道,你怎麼會曉得。

    敏兒阿爸道,你也當我癡呆,女兒有心事,我會看不出。

    敏兒道,禮拜四動手術,不好的地方都要切掉。

    說到此處,又要抽泣。

    敏兒阿爸道,你為啥哭。

    敏兒遭這一問,心中所有委屈幾乎要傾瀉而出。

    我沒想過他會生這種毛病,我本來希望,他退休之後靜下來,哪怕養養鳥兒,釣釣魚,脾氣性格都會變平和,我同他,就算沒有共同語言,起碼可以同年輕的時光一樣,兩個人互相依靠,互相陪伴,安安耽耽過光一輩子,多少好。

    哪曉得偏偏這種時光,眼看六十歲要退休了,飛來橫禍,還有啥好說,天意真當是弄人。

    敏兒阿爸道,如果說是天意,天的意思也是要考驗你們。

    敏兒道,考驗啥。

    敏兒阿爸道,譬如我同你姆媽,我們結合,我是想過的,她是千金小姐,從小沒吃過苦頭,我呢,鄉巴佬、大老粗,她願意同我一道,很不容易,所以我那時想,從今以後凡事要注意,她對的事情我聽她,她不對的事情呢,我讓她,随她怎麼說,我不去辯,不去吵,因為我的心裡是愛她的。

    既然愛她,怎麼舍得同她吵,怎麼舍得用話語去傷害她呢。

    哪怕她現在,到處說我老年癡呆,我也不懊惱,随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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