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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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一七 十二點半,月高懸。

    清冷的夜裡,寒光照在一根竹梯上,從隔壁阿強屋裡伸出,搭到炳炎家的露台。

    炳炎身手依舊敏捷,像猢狲下山,十秒鐘,已經順着梯子爬回來。

    小玫說過無數次,到隔壁搓麻将可以,麻煩你安全注意,門外蠻好有路不走,一定要爬,多少危險,萬一出個事情,對得起哪個。

    炳炎不聽,每次都嬉皮笑臉,說爬比走快。

     房間裡也冷,同外面相差無幾。

    去廁所,腳盆接了熱水,馬桶蓋上一坐,腳泡泡,手機翻翻。

    不曉得怎麼就設了靜音,錯過幾條微信,都是群裡的。

    小趙傍晚通知,孫兒誕生百日,周日晚六點望湖酒家,恭請各位赴宴,喜氣同沾。

    下面是小玫發的嬰兒照,雪穎、敏兒都贊了,天成平日群裡悶聲不響,這次破例道,真好,超可愛,才一百天已然像大孩子了,看了非常非常欣慰。

    炳炎将照片放大,那孩子圓頭圓腦,眼睛老大,确實讨人歡喜。

    無奈好話已被别人說盡,想了又想,決定留言道,姜遠你看可愛吧,今冬明春,給我們也來一個,加油哦。

    消息發出,越看越得意,自己笑了半天,可惜已經後半夜,不見有人搭理。

     腳泡好,電燈關掉,回客堂間。

    炳炎遞上手機,得意道,頌雲,給你看看,老虎的兒子。

    頌雲看了一眼,不禁笑道,遺傳這個東西,真是不得了,長得跟老虎原先一樣一樣。

    炳炎道,哪裡,你是沒看到過韻韻。

    頌雲道,韻韻是哪個。

    炳炎道,你忘記了,昨天還同你講過,韻韻是老虎的老婆。

    我看這個伢兒,還是像娘多,眼睛大。

    頌雲點點頭。

    炳炎笑道,好比我們這樣,嘉嘉幸虧像你,像我就沒戲好唱了。

    老虎兩夫妻都漂亮,不管像哪個都好。

    頌雲忽然背過身去,幽幽道,生了一個出來,全家高興,我倒想問問,怎麼走了的人,你們就急着要忘記呢。

     靠窗一隻牆角,寫字台辟作頌雲的靈位。

    中間一張半身旗袍照,大概四十五歲,對鏡頭微微露齒,笑得溫柔蘊藉。

    前面日常擺些瓜果零食,非重要日子則無香燭。

    側面一隻瓷甕,盛着頌雲的骨灰。

    當日追悼會後,因下葬的事暫時擱置,骨灰便暫厝殡儀館,隻是炳炎心裡放不下愛妻,便以這隻瓷甕分了小半骨灰,擺在家中,時時相對低語,以慰幽隔之情。

    隻聽頌雲道,老早同你說過,我死之後,哪裡都不想埋,就想進到西湖裡,這句話語,天長日久,你大概忘記了。

    炳炎長歎一聲道,頌雲,你是人去一身輕,你不曉得我的苦衷。

    上次我提起這樁事體,小玫第一個不同意,雪穎也說,西湖裡撒骨灰,你屬于異想天開,扣牢肯定罰款,搞不好還要拘留,好事變壞事,阿姐在天上也不得安甯。

    我萬般無奈,後來退而求其次,又說,西湖呢,大概确實不适合,我想來想去,不如這樣,當年我同頌雲談戀愛的地方,好比柳浪聞莺、平湖秋月,反正草坪上挖個洞,埋一點下去,換個地方再挖,再埋,這樣沿西湖邊埋一圈,好叫她的魂兒永遠留在這些地方。

    這個折中辦法,我想也算對得起你,結果小玫、雪穎還沒表态,旁邊姜遠聽了拼命搖頭,他說大姑父,現在哪裡沒監控,拿個鐵鍬挖草坪,攝像頭全都給你拍下來,明天就變網紅。

    我聽不懂,啥網紅,姜遠說,就是你出名了。

    天成也急死急活,他說,這種事體弄不來的,螳螂捕蟬,監控在後,你不要自作聰明。

    頌雲,這樁事體,我是深以為恨,恨不能遂了你的遺願,隻好眼睛閉起,耳朵扪牢,念個拖字訣,拖到嘉嘉出來,到時再見分曉。

    頌雲默然。

    炳炎道,頌雲。

    頌雲默然。

    炳炎起身道,頌雲,遲了,我進去睏了。

     倏忽一年過去,一切好像停留在原地,嘉嘉仍未回來,頌雲仍未下葬,給頌雲的信隻寫了兩頁,再也寫不下去,麻将輸輸赢赢扯扯平,開心不算開心,難過也不夠難過,隻有老虎升級這件事暗暗提醒,日子還在向前走。

    回到床上,仍舊沒有睡意。

    電視打開翻一圈,一半是古裝戲,一半是購物。

    其中一個購物頻道,小姑娘穿個套裝,倒有幾分像嘉嘉原先。

    價格誰敢跟我比,然而品質誰又敢跟我比呢,觀衆朋友們,歡迎收看誰敢跟我比,我是柚子。

    炳炎心想,柚子又大又胖,小姑娘兒眉清目秀,叫啥不好,要叫柚子。

    柚子道,今天要向觀衆朋友介紹的是傳世和田碧玉,也就是傳說中的帝王玉。

    玉是古代君王尊貴的象征,玉是當今玉女必要的配備,早在公元前二百二十一年,秦始皇統一中國的時候就有了帝王玉,在古代,帝王玉就是帝王才能有的,普通老百姓根本想都不要想,所以呢它是尊貴的象征,那在今天來說,依然也是高貴的象征。

    那作為東方女性呢,更是跟玉息息相關,比如說,很多人起名字都會有一個玉字,你知道嗎,我的全名裡就有一個玉,如假包換哦。

    炳炎心裡一抖。

    柚子道,那我覺得,作為一個東方女子,首飾盒裡一定要有一塊自己的玉。

    說了這麼多,到底什麼玉好呢,請您看仔細了,下面我就要請出這塊精美的和田碧玉。

    傳世和田碧玉,稀有珍貴,經典時尚。

    傳世和田碧玉,玉中之王,高貴不貴。

     到了禮拜天,天成開車接上炳炎,同赴望湖酒家。

    停車場坐電梯,剛好碰到姜遠,他因離得近,自己慢慢走過來。

    上了七樓宴會廳,報趙先生大名,服務員七繞八繞,帶到一塊靠窗區域,和大廳以屏風相隔開。

    雪穎瞟了一眼,總共五桌,中間一桌尚未坐滿,都是老虎的趙家堂兄弟,外圍四桌,右手一張空空蕩蕩,隻有天鳴夫妻二人。

    衆人入座,敏兒低聲道,今朝沒想到,這麼許多人。

    炳炎附和道,本來以為自己家裡聚聚,随便慶祝慶祝,沒想到小趙大辦特辦,生意朋友都請了來。

    雪穎道,姐夫,這你就錯了,小趙要面子,這種規格,說句老實話,已經算袖珍了。

    你看我們家裡一桌,小趙家裡親戚一桌,老虎丈母娘家裡一桌,丈人老頭兒家裡一桌,中間一桌主桌,剛好五桌,都是親戚,屬于内部聚會,不對外的。

     炳炎還要再說,忽然刹車。

    隻見小玫笑意盈盈,穿一件暗紅色牡丹花旗袍,發側别了一朵真花,從休息室步出,來和衆人寒暄。

    小趙西裝筆挺,腰杆也筆挺,老遠就跟姜遠打招呼,叫他上主桌坐,姜遠一定不肯。

    小趙笑道,主桌老虎兩個堂哥,一個堂弟,還有他們的老婆小孩。

    老虎小時候我就對他們說,老虎是地才,姜遠是天才,你是名聲在外了,他們都很仰慕你,你坐過去,年輕人湊到一起有話講。

    我們老頭老太婆了,不是我說,差不多了,要給年輕人讓讓路了,你一個小夥子,八九點鐘的太陽,老是跟我們湊在一起幹啥。

    姜遠冷着面孔道,小姑父,現在什麼年代,二〇一七,早就沒有什麼天才了,我就一個普通人,你看現在,六點差一刻,我也日薄西山了。

     雪穎聽他又說這些喪氣話,桌子底下拼命拉他。

    小趙一愣,擡眼望去,隻見穹蒼澄澈,西邊群山之間,斜陽探出漸弱的餘晖,在湖面上遍灑碎金,天地相映,如同一隻鍍金的寶奁半開着,竟别有一種神聖的氣氛。

    西湖是從小看到大的,桃紅柳綠見多不怪,然而這種角度,這種情調,卻是第一次體會。

    此情此景,小趙不覺癡住,一時竟不知如何接話。

    聽見老虎圓場道,這桌本來就人少,姜遠再過去,更冷清了,别人看着也不好看。

    小玫顧及姜家面子,也拼命附和,小趙于是作罷,兩夫妻告個罪,招呼别桌去了。

     老虎也要離開,又怕失禮,便在姜遠旁邊的空椅子上坐一會兒。

    姜遠道,韻韻呢。

    老虎指休息室道,小孩吃奶。

    姜遠看他套件天藍色休閑西裝,頭發也打了蠟,朝一邊斜翹起,臉卻較上次圓了一圈,笑道,工作那麼忙,又當了爸爸,應該瘦,怎麼反而胖了。

    老虎道,比去年重了十五斤,想運動也沒時間。

    天成聽見,湊近來道,身體,身體是第一位的。

    老虎道,大舅、二舅現在身體好不好。

    天成道,我好了。

    老虎吃驚道,是好,還是好了。

    天成道,好了。

    老虎道,完全好了嗎。

    天成點頭道,每次複查醫生都說,你這種情況屬于奇迹,基本上跟完全好了差不多。

    旁邊雪穎嘁了一聲,拼命搖頭,姜遠隻當沒聽見,東張西望。

    老虎會意,又問二舅怎麼樣。

    天鳴道,你看呢。

    老虎道,我看跟原先差不多,稍微瘦了一點,頭發白了一點。

    天鳴道,誰說的,我身上是瘦,他們都說我臉胖了。

    敏兒瞪眼道,老虎,今天你在,你來評評理看。

    去年出院之後,我想給他鞏固鞏固,帶他去上氣功課,那個老師不是一般性厲害,班裡都是病人,有一個,胃裡也是這個毛病,五年前做的手術,後來一直練氣功,練到已經跟正常人一樣了,全國各地到處去旅遊、爬山。

    好,我就逼着你二舅去上課,每天在家也要練,練滿六個小時,這樣慢慢慢慢,加上堅持吃藥,這一年恢複得蠻好。

    結果他現在懶了,不肯練了,說浪費時間,我一勸就和我吵。

    我說你也不想想,去年一隻腳已經踏進鬼門關了,閻羅王簿子上你名字登記在案了,如果不聽我的,哪裡有今天,老虎你說是吧。

    天鳴在一旁不語。

    老虎道,睡眠和胃口好不好。

    敏兒又道,說起胃口,你要吓一跳,昨天他一口氣吃了十二顆提子、一個蘋果、一個梨,這麼大的鳳梨有半隻好吃。

    天鳴道,他們要我吃中藥,吃了中藥就要忌口,除了鴨肉,什麼肉都不能吃,天天給我炖鴨子,要麼就是鹵鴨,弄得我看到鴨子就怕。

    那我想,肉我不吃了,多吃水果總好了吧,吃多了她又要說。

    衆人聽了都笑,敏兒急道,我是為了哪個。

    炳炎道,這一年大家看在眼裡,這種老婆,是天鳴你的福氣。

    天成也勸道,複查出來好,吃就吃一點,醫生的話不要全部去聽,自己要有判斷,有攻有守。

    此時主桌有親戚大聲招呼,老虎賠個笑,轉身往那邊去了。

     敏兒轉頭又對天成道,我是親眼看到,他們的氣功練了,效果真當很好,你現在,反正退休在家了,練一練,鞏固鞏固,不是蠻好。

    雪穎竊笑不已,實在忍不住道,他的個性,一分鐘都靜不下來,原先蹦進蕩出吃老酒、搓麻将,現在生了毛病,麻将老酒不碰了,改成拍照片。

    天成道,啥叫拍照片,我是攝影。

    衆人都笑,敏兒道,攝影就是攝影,不好給他降級的。

    我看他朋友圈偶爾發的攝影,梅花、鳥兒、西湖裡的鴛鴦,都是大師級水準,好去參加全國比賽了。

    天成笑笑不語。

    敏兒道,我同天鳴說,我是你們阿哥的粉絲。

    雪穎道,表揚他一句,回去有一個禮拜好得意,以後愈加起勁了。

    我說你又不是國家總理,白天家裡看不到人,隻要不下雨,照相機一背,車子一開,比原先出去得還要勤,到底算啥呢。

    天成轉了頭沖敏兒道,我們有個攝影俱樂部,一期一期要交作業,請了專家來點評。

    我是想通了,酒桌上虛度光陰,那麼許多年如夢一場,原先還有借口,說是說為了事業,其實年紀一到,下車走人,事業是老闆的事業,同你哪裡有一點關系,索性修身養性,從此做個林泉散人。

    敏兒道,不是蠻好,我今天還同天鳴說,人到老年,一定要培養點正能量的愛好,學學你們阿哥。

    姜天鳴,有沒聽到,哎,人呢,天鳴人呢。

     一瞬間,世界好像靜了下來。

    敏兒茫然四顧。

     天鳴從洗手間回座的時候,大燈陡然熄滅,不知哪裡射出幽藍的光線,四面八方交織在空中。

    老虎自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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