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獄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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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什麼,都賞給你。

    不用客氣,盡管說。

    ”一聽這話,良秀正襟危坐,頓了一下,毫不客氣地說:“求您放還小女。

    ”别的人家也就罷了,如此無禮地要求侍奉于堀川大公身邊的人卸去職責,即便是父親疼愛女兒,放眼天下,也沒有這種規矩。

    就算大公度量極大,面上亦有一絲不悅。

    大公沉默少頃,盯着良秀看了一會兒,最終,丢下一句“這個嘛,辦不到”,忽地起身離去。

    前前後後,類似情況發生過四五回。

    現在想來,大公看良秀的眼神,是漸次變冷的。

    與此同時,姑娘也擔心起父親的處境,從殿上下來回房後,常常以袖掩口,嘤嘤哭泣。

    于是乎,“大公醉心于良秀女兒”的流言越傳越廣。

    有人說,大公讓良秀在屏風上畫地獄變,就是因為姑娘不肯委身于大公雲雲。

    這純屬無稽之談。

     依吾輩所見,大公不肯放良秀的女兒回家,完全是出于對她的憐憫。

    比起把姑娘送回那等執拗的父親身邊,不如讓她自由自在地在府裡生活——似乎是這樣一番好意。

    毫無疑問,大公的本意是特别關照這位性情溫和的姑娘。

    被說成好色,恐怕是牽強附會。

    不,應該說,那是毫無根據的謠言。

     總之,因為女兒的事,良秀終于大大地失了寵。

    有一天,不知何故,大公把良秀招入大殿,命他在屏風上畫一幅地獄變。

     六 一提起畫着地獄變的屏風,那恐怖凄慘的景象就真真切切地浮現在我眼前。

     同樣是地獄變,良秀的畫作,首先在構圖上就有别于世間畫家所作之物。

    屏風角落裡畫着以十殿閻王為首的一衆冥官,餘下部分畫着紅蓮[6]地獄中的烈火。

    火光沖天,席卷一切,甚至令人覺得刀山劍樹也要熔化在其中。

    冥官們身穿唐衣,衣服上帶着星星點點的黃色和藍色,除此之外,滿目皆紅,一片熊熊燃燒的火焰之色。

    猩紅的火焰中蹿出黑色的滾滾濃煙和金粉染成的粒粒火星,它們像“卍”印一樣飛舞、跳躍着。

     如此筆勢,足以令人瞠目結舌。

    這還不算完,在業火[7]中痛苦掙紮的罪人,亦與他人筆下的形态不同。

    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良秀筆下的罪人身份各異,上至公卿貴族,下至乞兒罪犯,均有描繪。

    有一身束帶正裝的宮廷人物,有穿五重袿衣的年輕侍女,有撥動佛珠念佛的僧人,有足蹬高齒木屐的侍學生[8],有身着細長[9]的女童,有高舉币帛揮舞的陰陽師……林林總總,不一而足。

    所有人都被火跟煙團團圍住,經受牛頭馬面的虐待,像寒風中的樹葉般瑟瑟發抖,沒頭沒腦地四下奔逃。

    一個女人,頭發纏繞在鋼叉上,手腳扭曲得像蜘蛛一般,大概是巫女。

    一個男人,應該是剛上任的國司,胸口插着一根長矛,像蝙蝠一樣倒挂着。

    此外,還有遭鐵鞭痛打的、被千斤大石壓身的、被怪鳥叼在口中的、被毒龍含住啃咬的……所犯罪孽不同,所受刑罰亦不相同。

     其中,最觸目驚心的一幕,就是半空中落下的一輛牛車眼看就要跌落到如獸牙般尖銳的刀山山頂(刀山長在樹梢上,刀尖上屍骨累累,挑着許多全身上下都被穿透的死人)。

    地獄陰風卷起牛車上的挂簾,分辨不出裡面坐的到底是女禦還是更衣[10],隻知是一位滿身绫羅的侍女。

    長長的黑發在烈焰中拂動,白皙的脖頸向後仰,一副痛苦不堪的模樣。

    侍女的身姿也好,熊熊燒着的牛車也好,無一不使人聯想到身處焦熱地獄中是何等煎熬。

    換言之,整張畫作中的恐怖景象全都集中在此處。

    一看到這名女子,凄厲的叫聲就自然回響于耳畔。

    這畫技,端得是出神入化。

     啊啊,是了,就是為了畫這一幕,才發生那件駭人的事。

    不然,即便是良秀那樣的畫家,也不可能栩栩如生地表現出地獄中的苦難。

    為了屏風上這幅畫,良秀慘遭打擊,連命都賭上了。

    可以說,這幅畫中的地獄,正是當朝第一畫家良秀總有一天要自我堕入的那個地獄。

     我急于給大家講述發生在這幅珍貴的地獄變屏風上的事,講述順序或許有些颠三倒四。

    讓我們回到最初的話題,從良秀受大公之命描繪地獄景象說起吧。

     七 良秀領命後,五六個月沒來府上,據說一直閉門不出,專心作畫。

    那麼疼愛女兒,一畫起畫兒,竟連女兒也不見了,是不是挺不可思議?據之前提過的那個徒弟說,隻要一開始畫畫兒,良秀就像被狐狸勾住魂兒似的。

    實際上,當時就有人說,良秀能在畫壇上成名,是因為他向狐仙許了願。

    證據就是,隻要待此人開始作畫後隐于陰影處偷窺,必定會看到數匹靈狐影影綽綽地前後簇擁着他。

    隻要一拿起畫筆,他就會把其他事忘得一幹二淨。

    他會閉門不出,不分晝夜地畫,幾乎不見陽光。

    特别是畫屏風上這幅地獄變時,走火入魔的做派更甚從前。

     他會在大白天關門堵窗,于結燈台[11]下調制神秘的顔料,要麼就讓徒弟們或穿水幹或穿狩衣,打扮得全不相同,他再細細地一個一個照着畫——不合常理。

    此等怪異行徑并非隻在畫地獄變時出現,平時,隻要開始作畫,他都是這種做派。

    畫龍蓋寺大門上那幅《五趣生死圖》時也一樣,放着活人不看,偏要眼珠一錯,跑到大街上的死屍旁不慌不忙地坐下,對着半腐爛的臉和四肢一筆一畫地描繪。

    說到這裡,肯定有人不明白這位對繪畫過分執迷的人物到底是怎麼回事。

    眼下無暇詳述,隻揀些重要的事例說予諸位知曉吧。

     一天,良秀的徒弟(自然還是之前提到的那位)正在調制顔料,師父忽然走過來說:“我打算睡午覺,可最近總是做噩夢。

    ”良秀經常說這話,所以,徒弟不以為意,也沒停手,隻應了句“是嗎”。

    良秀顯出一副孤寂之色,客氣地提出請求:“所以,在我午睡的這段時間裡,請你坐在我旁邊。

    ”徒弟覺得奇怪,心想,師父從來沒怕過做夢呀。

    不過,這事容易辦到,他便應道:“好的。

    ”良秀依然一副提心吊膽的模樣,邊歎氣邊說:“那你馬上到裡屋來。

    不管哪個弟子找我,都說我在午睡,别讓人進屋。

    ”裡屋就是他的畫室,不管白天黑夜都門窗緊閉。

    畫室裡燈光昏暗,屏風張開,上面隻有炭筆勾畫出的底稿。

    徒弟一進屋,良秀就一副精疲力竭的模樣,以肘為枕,很快便睡熟。

    可是,還不到半小時,坐在他旁邊的徒弟突然聽見他開始說話,聲音十分吓人。

     八 剛開始,聲音模糊不清,很快地,能聽清他說的是什麼了。

    聽上去像溺水者在呻吟。

     “什麼?讓我跟你走!……去哪兒……要去哪兒?” “跟我下地獄,到炎熱地獄去!” “……你是誰?這身打扮,你到底是誰?……讓我猜猜——” 徒弟調制顔料的手不由得停住了。

    他驚恐地看着師父,直勾勾地凝視着他。

    那張臉上滿是皺紋,面色煞白,嘴唇皲裂,滾着豆大的汗珠。

    良秀邊喘息邊張大嘴,嘴裡沒剩下幾顆牙。

    他的嘴唇像被提線牽引着似的,一張一合。

    有個東西像眼珠一樣在他嘴裡轉來轉去,仔細一看,那是他的舌頭。

    斷斷續續的語聲就是從這裡發出的。

     “讓我猜猜……哦,原來是你。

    我想也該是你。

    什麼,來接我?” “對。

    走吧!跟我下地獄!你女兒……你女兒在地獄裡等着你!” 這時,徒弟好像看到一個朦胧的身影掠過屏風表面,搖搖晃晃地走了下來。

    不消說,他當時心裡充滿恐懼,立刻盡力搖晃起良秀的胳膊。

    可師父仍像魔怔了似的,在說夢話,一副醒不過來的樣子。

    徒弟把心一橫,端起身邊的筆洗,嘩啦一下把水潑在良秀臉上。

     “等着你。

    坐那輛車來。

    ……坐上那輛車,到地獄裡來吧!”說完這句後,良秀喉嚨裡隻剩下呻吟聲。

    他總算睜開了眼,像被針紮似的一骨碌爬起身。

    夢中的妖魔鬼怪似乎還沒從他眼前散去,好半天,他隻是驚恐地瞪大雙眼,張着大嘴,凝視虛空。

     最後,他終于回過神來,漠然地說了句“已經完事了,你出去”。

    徒弟平日被吆喝慣了,這時也不敢違拗,隻得匆匆離開師父的房間。

    再次見到明朗日光時,徒弟松了口氣,有種剛從噩夢中醒來的感覺。

     這種待遇就算好的了。

    約莫一個月後,這次,良秀又把另一個徒弟叫到畫室裡。

    屋裡依然燈光昏暗,良秀咬着畫筆,突然轉頭對徒弟說:“麻煩你把衣服全脫光。

    ”師父有命,徒弟哪敢不從?徒弟飛快地脫下衣服,全身赤裸。

    良秀神情古怪,毫不客氣地說了句“我要觀察被鐵鍊捆住的人。

    不好意思,接下來你得照我說的做”,語氣冷冰冰的。

    這位徒弟年紀輕輕,體格健碩,比起拿畫筆,原本更适合握刀。

    即便如此,還是被這話吓了一跳。

    許久之後,一談及此事,他還會反複叨唠“我還以為師父發了瘋,要殺了我呢”。

    良秀看徒弟磨磨蹭蹭的,急得冒火,不知道從哪兒掏出一條細細的鐵鍊,嘩啦嘩啦地拖着,以飛身撲上的架勢把徒弟面朝下壓在身下,不由分說就反剪他的雙手,把他捆了個結實。

    接着,握住鐵鍊一端,冷酷地用力一拽。

    咣當一聲,徒弟被他撂倒在地。

     九 徒弟簡直就像一隻倒在地上的酒壇子,手腳扭成一團,能動的唯有脖頸,健碩的身體被鐵鍊縛住,導緻血液循環不暢,臉上身上都憋得通紅。

    良秀卻若無其事地繞着這酒壇子一樣的軀體來回轉圈,反複打量,畫了很多張相同内容的素描。

    這期間,被鐵鍊縛住的徒弟身體上有多痛苦,他完全不聞不問。

     要不是接下來生出變故,這罪恐怕要受好一陣子。

    幸運的是(不如說,或許該說成不幸),沒過多久,屋内一角的壇子後流出一股黑黑的油狀物,蜿蜒前行。

    剛開始看,像是股黏糊糊軟趴趴的液體;漸漸地,這東西緩緩蠕動了起來,最後竟滑動着向前走來,身上閃着光。

    看着它來到自己鼻尖前,徒弟不禁屏住呼吸,大喊起來:“蛇!……有蛇!”他說,那一刻,自己吓得全身血液都要凝固了。

    這無可非議。

    再差一點兒,蛇就要纏上鐵鍊,用冷冷的舌尖舔舐他的脖子。

    就算是最不按常理出牌的良秀,面對意料之外的事,還是會大吃一驚。

    他趕忙丢下畫筆,猛地彎下腰,一把揪住蛇尾,将蛇倒提在手中。

    倒懸着的蛇支起頭,拼命向上翻卷自己的身體,可怎麼也夠不到良秀的手。

     “都怪這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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