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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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隊打了勝仗,戰士們打掃完戰場,擡着從敵人那裡繳獲來的槍炮,牽着幾匹高頭大馬,有說有笑地返回到駐地。

     石光榮打馬回來,一邊坐在草原青面前燙着腳,一邊跟小伍子說着話兒。

    小伍子拿着一個水瓢一邊給石光榮往盆裡續水,一邊快意地問道:營長,熱不熱乎? 石光榮眯着眼睛,一副很受用的樣子,忙不疊地應道:妥了,妥了,舒服死了! 把個小伍子樂得提着瓢在一旁咧嘴直笑。

     石光榮看着草原青道:這次多虧了草原青腿快,要晚一步,主峰陣地就讓三營搶先一步去插旗了,伍子你說要是那樣,咱這尖刀營得讓人笑掉大牙了。

     小伍子邊笑邊道:可不是咋的,俺玩命地追你和草原青就是追不上。

     說着,石光榮便伸過手去,十分疼愛地摸了摸草原青的腦袋。

     這時,桔梗端着一碗熱乎乎的大肉氣喘籲籲地從門外跑了進來。

     小伍子擡頭問道:桔梗,你咋來了? 桔梗一邊抑制不住地笑着,一邊說道:俺們醫院給傷員分肉吃,石頭,俺給你送來一碗。

     石光榮一邊擦腳一邊穿鞋,問道:俺又不是傷員,給俺幹啥? 桔梗說:你比傷員更需要補,打虎山主峰你第一個插的旗,你是大英雄。

    聽說你差點沒把劉老炮劈死,也算給咱爹咱娘報了仇,這肉給你吃。

     小伍子伸手把那碗肉接了過去。

     石光榮看了桔梗一眼,說道:妹子,劉老炮躲過初一,躲不了十五,咱爹咱娘的仇早晚能報上。

     桔梗把目光移到草原青身上,忍不住愛撫地摸着它的腦袋說道:這馬可找到了,要不你的魂都回不來了。

     石光榮呵呵地笑起來,說道:這草原青就是俺的腿,俺的胳膊。

    沒有它,就沒有俺石光榮。

     石光榮的話,讓桔梗一下想起了什麼,突然便從自己的脖子上摘下一把長命鎖,認真地看了一眼,接着便回身系在草原青的脖子上,說道:石頭,這把鎖是俺娘留給俺唯一的念想,俺戴着它十幾年了,今兒個俺給草原青戴上,戴上它就再也不會丢了。

     石光榮望着桔梗,聽她這樣說着,禁不住有些動容,一下拉過桔梗的手,有些傷感地說道:妹子,想爹想娘了對不? 一句話說完,桔梗的眼睛便濕了,緩緩說道:想也沒用,他們已經是另一個世界上的人了,在這個世界上,石頭你是俺桔梗唯一的親人了。

     石光榮用力攥了攥桔梗的手,正色道:俺是你哥,隻要有哥在,你就有親人。

     桔梗聽了石光榮這句話,不覺又一次感到了失落。

    她望着石光榮,張了張口,又張了張口,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轉過身去便默默離開了。

     石光榮張着嘴巴,望着桔梗走出大門,這才反應過來,喊道:妹子,你走了? 聽到石光榮在後邊問她,桔梗不覺停了一下步子,但緊接着,便頭也不回地跑了起來。

     石光榮久久地望着桔梗的背影,自語道:桔梗,你真是俺石光榮的好妹子。

     小伍子端着那碗大肉還在院裡等着,見石光榮轉回身來,忙招呼道:營長,趁熱乎快吃吧! 石光榮接過那碗大肉,說道:伍子,再拿一個碗來。

     小伍子應了一聲,從屋裡又拿了一個碗來。

    石光榮便把肉分到了兩個碗裡,接着把一碗肉遞給小伍子,說道:伍子,咱一人一半。

     小伍子不接,說道:這是桔梗給你的,俺不吃。

     石光榮把碗往小伍子懷裡一塞,說道:讓你吃你就吃,來,咱倆來個比賽,看誰吃得快。

     小伍子立時興奮起來,說道:嗯哪,營長! 兩個人埋下頭來,眨眼的工夫,就把碗裡的肉吃了個一幹二淨。

    石光榮把那隻空碗放在一邊,一邊舔着嘴唇,一邊打了個嗝兒,滿足地說道:好久沒吃過這麼香的肉了。

     正在這時,小李子匆匆忙忙從門外跑了進來,一邊跑着一邊喊道:石營長,石營長,南山腳下,發現敵人小股部隊,師長命令你們尖刀營把這小股隊伍吃掉。

     石光榮聽小李子把話說完,二話不說,牽過草原青就要往外走,不料想,卻被小伍子一下攔住了去路,說道:營長,俺這就去通知隊伍。

     石光榮望一眼小伍子,說道:沒聽說嘛,這是小股隊伍,去晚了他們就跑了。

    俺先去,你去通知人。

     說着,石光榮已經跨上馬去,可是,小伍子死死抓住馬缰繩就是不肯放手:你是營長,你不能一個人去。

     石光榮見小伍子那麼執拗,抽出馬鞭吼道:放手,伍子你放手。

     俺不放!小伍子固執地說道。

     石光榮心裡着急,一馬鞭抽在小伍子手上。

    小伍子不得不松開手,眼睜睜地看着石光榮打馬而去。

     突然想起什麼,小伍子一邊眼淚汪汪地往門外跑去,一邊急三火四地喊道:尖刀營集合啦…… 尖刀營的戰士們聽到呼喊,很快集合到了村口。

    小伍子一眼看見張連長,哭咧咧地跑過去說道:營長一個人先騎馬去追了,他一個人咋行? 張連長聽小伍子這麼一說,忙沖隊伍中幾個牽馬的戰士喊道:快把馬匹集中過來,我帶幾個人先出發,林排長,你帶人随後增援。

     小德子一個立正,答道:是! 張連長帶着小伍子等三四個人騎馬來到山腳下,遠遠地看到石光榮正騎在馬上朝這邊走來,立刻迎了上去。

     此時,石光榮的馬前正走着十幾個舉着雙手的俘虜兵。

    一見張連長帶着幾個人打馬過來,石光榮把舉着的兩枚手榴彈揣到懷裡,說道:你們來幹啥,這幾個小崽子跑迷路了,老子一個人就把他們收拾了。

     張連長不無擔心地說道:營長,你這麼幹,讓俺們都揪了一回心。

     小伍子這時靠了過來,望着石光榮說道:營長,這個警衛員俺不當了。

     石光榮大大咧咧地說道:啥當不當的,說啥呢,走,咱們回去。

     張連長帶人押着十幾個俘虜在前面走着,石光榮和小伍子騎在馬上走在後面。

    石光榮瞅一眼小伍子,心裡知道小伍子為什麼那樣說,便試探地問道:伍子,生氣了? 小伍子噘着嘴,不理石光榮。

     石光榮說道:别價呀,啥大事呀,俺打你一鞭子不對,可俺沒别的意思呀! 小伍子一邊哭咧咧地望着石光榮,一邊說道:你說啥也沒用,反正俺不給你當警衛員了。

     石光榮想了想,說道:伍子,要不這麼的,你也抽俺一鞭子,用勁打,俺指定不說啥。

     說完,真的就把手裡的馬鞭子遞過來,小伍子推開石光榮的手說道:不是鞭子的事,你老不聽話,要是出點啥事咋整? 石光榮笑了笑,讨好般地向小伍子說道:伍子,俺給你承認錯誤,下次一定聽你的,咋樣? 小伍子終于笑了起來。

     吃了敗仗逃回到東遼城裡的劉老炮,膀子上被纏上了厚厚的繃帶,此刻,他正哭喪着個臉坐在床上。

     沈芍藥看到了受傷的劉老炮,小心地端過來一碗水,沖劉老炮說道:長山,你吃藥,吃藥就不疼了。

     劉老炮接過那碗水,不喝,卻放在了床邊,望了沈芍藥一眼,舉起手來拍了拍她的頭,說道:妹子,哥沒事了,你玩去吧! 沈芍藥望着劉老炮癡癡地一笑,便走了出去。

     劉老炮望着沈芍藥的背影,突然歎了口氣,感歎道:這個世界上,也就剩下這個妹子疼俺了。

     說完,一雙眼圈竟然紅了。

     劉老炮正這樣有些傷感地感歎着,劉二帶着滾刀肉和磕巴走了進來。

     劉二沒話找話地說道:叔哇,打虎山這一仗,三個師都完犢子了,要不是咱們跑得快點,這東遼城也被共軍給拿下了。

     劉老炮聽了,一張臉又哭喪起來,望着劉二說道:你們說,這國民黨隊伍咋就這麼不禁打,蹽得比兔子還快,要不是他們跑得那麼快,俺還挨不了這一下子。

     說着,劉老炮下意識地摸了一下受傷的那隻膀子。

     滾刀肉接口說道:當家的,沈師長這個師,進城時俺數了數,也就剩幾百人了,那共軍滅咱們還不像捏死一隻螞蟻一樣容易? 劉二說:叔哇,這時候了,你得拿主意了,俺聽說錦州那面也打起來了,錦州再一完犢子,咱們可真就讓人紮上脖子了。

     磕巴眨巴着眼睛,急赤白臉地望着劉老炮,說道:咱……咱們蹽杆子吧,蹽……蹽遠遠的。

     滾刀肉白了磕巴一眼,接茬說道:蹽也得想好地方,瞎蹽還不得讓共軍給削喽! 劉老炮龇牙咧嘴地從床上下來,站在地上,頓了頓,說道:俺想好了,咱們回二龍山,還當咱們的土匪去,那是咱們的地盤。

     劉二幾個人一聽要回二龍山,立馬高興起來。

     磕巴張口說道:太……太好了……當……當家的,你一人說了算……俺們都……都聽你的。

     劉二側過臉來,問道:叔哇,現在能去二龍山也許是對的,可師座咋辦? 劉老炮在地上踱開了步子。

     滾刀肉說道:都這時候了,爹死娘嫁人,個人顧個人吧。

     劉老炮似乎一下子便把決心下定了,站住腳說道:師座那裡,俺去說。

     這時間,沈少夫正像一頭困獸一般躲在師部裡沖着谷參謀長發脾氣:給錦州的杜總指揮發報,就說我部被困在東遼城,請求增援。

     谷參謀長面露難色地望着沈少夫,半晌說道:師座,電報已經發過去了,錦州方面也回了電報,杜總指揮說,錦州也被共軍圍住了,還讓咱們去增援。

     沈少夫聽了,遏制不住心裡的怒火,一掌拍在桌上,責問道:笑話,我沈少夫手底下就剩下區區幾百人,怎麼突圍,怎麼增援?! 谷參謀長想了想,小心地湊上一步,問道:師座,杜總指揮那面看來是指望不上了,要不咱們直接給南京方面發報,請委座定奪? 沈少夫猶豫了一下,接着說道:這會兒真是爹死娘嫁人了,那就給南京發報,看他們怎麼說。

     谷參謀長應了一聲,便走出去了。

     這天晚上,劉老炮懷裡揣着一壺酒,來到沈少夫的住處,兩個人說過了一番話後,便開始喝起酒來。

     劉老炮執壺把兩個杯子滿上,突然問道:大哥,南京方面有消息了嗎? 沈少夫搖搖頭。

     劉老炮心裡便明白了,望着沈少夫說道:俺聽說錦州那面打得正緊,從海上增援的部隊連塔山都拿不下,可死了老鼻子人了。

     看上去,沈少夫的心情十分糟糕,聽了劉老炮的話,沈少夫默然地端起酒杯,卻沒說一句話。

     劉老炮接着說道:大哥,要是錦州再完犢子,就剩下沈陽了,沈陽根本沒啥重兵,錦州一沒,共軍把咱們脖子一紮,沈陽那是不攻自破,哈爾濱、長春、四平都在共軍手裡了,整個東北可都是共軍的天下了。

     沈少夫慢慢把酒杯放了下來,擡頭望着劉老炮,問道:兄弟,那你有啥好主意? 劉老炮不假思索地說道:要是大哥不嫌棄,就跟俺去二龍山,那地方險要,把咱們這幾百人拉上去,别說共軍一個師,就是一個縱隊也休想拿咱們咋樣! 沈少夫聽了,怔了一下,立刻沉思起來。

     劉老炮望着沈少夫,繼續說道:大哥,俺知道你是個胸懷大志的人,讀過書喝過墨水,在外面闖蕩這麼多年,就是想弄出個人樣來,這些俺都懂,可眼下不是時候哇,杜總指揮都顧頭不顧腚了,你給南京發電報,人家也沒搭理咱們呢。

    要俺說,咱們現在是姥姥不疼舅舅不愛了,是沒人疼的孩子了。

    大哥,咱們東遼城都不值得共軍一打了,咱們在這裡躲不了幾天了,你可把主意拿好了。

     說到這裡,劉老炮看到沈少夫暗暗地咬着牙齒,猛地一把将酒杯摔在了地上。

     劉老炮見沈少夫發怒了,慌忙說道:大哥,俺知道你鬧心,不說了,咱們喝酒。

    來,喝酒。

     劉老炮重又斟滿了酒,自顧自地喝了一口,頓了頓,試探地說道:大哥,不管你是咋想的,到時候俺該蹽就得蹽,沒法顧你了。

     想了想,又道:芍藥俺帶上,有俺一口吃的,就有她吃的,這個,你放心…… 南京城終于回電了。

     電報是在這天上午發來的,谷參謀長接到這封電報,急忙送給了沈少夫。

     念吧!沈少夫頭也不擡地說道。

     谷參謀長便打開電文念道:南京總部命令我部,就地隐藏,保存實力,等待反攻。

    特任命沈少夫為東北東遼地區救國軍總司令,中将軍銜。

     電文念完了,沈少夫半天沒說一句話。

     劉老炮突然大罵道:師座,這南京不是糊弄小孩嗎?兵沒派來一個,槍沒多一支,給個空頭銜糊弄咱們,大哥,咱不能讓他們把咱們當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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