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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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伍一直南下,從冀北到冀中再到淮北,馬不停蹄,直插敵人的大後方。

     行進途中,獨立師不斷接到縱隊下達的作戰命令,軍令如山,于是也就這樣一仗一仗地打下去。

    一仗與一仗的作戰環境不同,但一仗與一仗的慘烈程度卻又是那樣的相像。

    槍子是不長眼的,炮彈也是不長眼的,不論你是誰,它總會讓你付出血的代價。

    于是,不斷有人倒了下去,但是不久之後,又不斷有地方青年被補充到隊伍裡來。

     高橋一仗是許多天以後的事情。

     自然,這一仗也像在此之前的許多仗一樣,胡師長和張政委總要召開一次戰前動員,部署一番作戰計劃。

     這一天,從一大早開始,天色就晦暗異常,空氣凝重得幾乎能攥出水來。

    胡師長下意識地望了望窗外,很快又把目光拉了回來,落在幾個營長的身上,說道:兄弟部隊的反攻從現在開始已經全面打響了,為了配合打好渡江戰役,縱隊命令我們一定要在最快、最短的時間裡奪取高橋,把敵人撤退的道路徹底堵死,讓黃維兵團沒有退路。

    關于這次作戰的意義,大家心裡已經很清楚了,在這裡我就不需要講什麼了,現在,就請政委來給大家作指示。

     張政委起身望着大家,說道:隊伍經過一段時間的休整後,現在我們師有一個團和六個營的兵力,現在也算是家大業大了。

    縱隊首長對我們這次戰鬥抱有很高的期望,希望我們在兩天之内拿下高橋這個堡壘,一舉殲滅敵人…… 幾個營長正專注地聽着,王團長突然用馬鞭拍了拍褲角,說道:師長、政委,你就說讓我們團從哪開始打吧,我保證兩天之内把紅旗插到高橋去。

     聽上去,王團長已經對高橋一仗勝券在握了。

     石光榮聽王團長這麼一說,心裡頭不舒服了,忽地一下站了起來,說道:師長、政委,有些人不吹牛就會得病,别聽他瞎咧咧,老規矩,戰鬥的第一槍就得尖刀營打響,别人誰也不好使! 石光榮的口氣更強硬,王團長轉過頭去不滿地看了他一眼,正要搶白什麼,又被胡師長揮手打斷了:你們倆又來了,着急是不,都給我老實坐下,有能耐自己把高橋打下來才算本事,下面我宣布作戰計劃—— 所有人都站了起來,全神貫注地聽胡師長把作戰計劃一一部署下去…… 戰鬥很快就打響了。

     在一片隆隆炮聲和槍聲中,指揮部裡的空氣異常緊張。

    幾個作戰參謀一邊不停地接聽電話,一邊高聲喊叫着轉達着首長指示。

     胡師長在一幅軍用地圖前焦灼不安地踱着步子,張政委正伏在一隻炮彈箱上寫着什麼。

    就在這時,一陣更加兇猛的炮彈爆炸聲從遠遠的地方傳了過來,胡師長不禁擡頭望着指揮部外的天空,突然說道:老張,尖刀營那裡俺不放心,俺得去看一眼。

     一聽胡師長要到陣地去,張政委忙勸道:尖刀營有石光榮在,你還有啥不放心的,我看你的老毛病又犯了。

     老張,此時的尖刀營不比以往了,那場阻擊戰尖刀營就回來二十多人,這個尖刀營可都是一些新兵,讓他們尖刀營打穿插,是需要戰鬥經驗和啃骨頭精神的。

    胡師長一邊開始準備,一邊又繼續說道:你讓我待在指揮部裡,我這心裡真不踏實。

    縱隊把這麼重要的任務交給咱們師,萬一有個啥閃失…… 張政委望着胡師長,似乎預感到了什麼,說道:要不這樣,你在這待着,讓我去。

     胡師長朝張政委微笑了一下,接着,竟又下意識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說道:老張,咱倆誰跟誰,誰待着不都一樣嗎,那我就去了—— 不等張政委再說什麼,一邊往外走,一邊匆忙喊道:小李,快牽馬來! 張政委心裡邊突然就捏了一把汗,向胡師長緊追了兩步,高喊道:老胡,你可得注意安全。

     胡師長回頭笑了笑:老張,放心吧,拿下高橋我還要請你吃紅燒肉呢! 張政委一邊搖着頭,一邊也跟着笑了。

     此刻,尖刀營的進攻的确受到了阻礙,陣地前方敵人的兩處火力點,正毫不停歇地吐着火舌。

    那兩處十分兇猛的火力點,不容置疑地把石光榮帶領的隊伍壓制在了一道土堆後面。

    已經有兩個戰士抱着炸藥包試圖炸毀它們,但都在半途中中彈犧牲了。

     石光榮心裡萬分着急,不禁大喊道:張連長,張連長。

     張連長迅速跑過來。

     石光榮掏出懷表,看了一眼,急切地說道:半小時就得拿下鋼廠,支援五營攻打水塔。

     營長,俺明白。

    說着,張連長沖兩個戰士揮手道:上! 兩個戰士聞令躍出了掩體,攜着炸藥包,彎腰向前沖了上去。

     石光榮大喊一聲:掩護! 尖刀營的輕重武器一起開火,向不遠處的兩個碉堡掃射過去。

     眼瞅着其中一個戰士就要接近碉堡時,不料,卻被碉堡裡的敵人發現,一梭子彈射過來,這戰士便倒了下去。

    另一個戰士與此同時接近了碉堡,舉手将炸藥包扔了進去,可是,眨眼間,又被裡面的敵人扔了出來,轟的一聲在一旁爆炸了。

     這情景,讓石光榮看在眼裡,氣得直拍大腿。

     就在這個節骨兒眼上,胡師長和小李子騎馬趕了過來。

    石光榮回頭看見了胡師長,不由得一聲驚叫:媽呀,你咋來了? 别大驚小怪的,受阻了?胡師長下馬靠過來,問道。

     石光榮指着前方的兩處碉堡說道:本來隊伍很順利,沒想到遇到了這麼兩個克星。

     胡師長看了一下表,接着把目光移向前方,說道:離總攻的時間不多了,你們尖刀營掃不清障礙,三營五營就沒法聯手沖鋒。

     石光榮心領神會地看了胡師長一眼,稍思片刻,突然回頭高喊道:伍子,牽馬來! 小伍子便把草原青牽了過來。

     石光榮看了一眼小伍子,說道:再去拿個炸藥包。

     小伍子一下就意識到了什麼,望着石光榮問道:營長,你這是要幹啥呀?! 石光榮眼睛一下紅了,瞪着小伍子吼道:讓你去你就去! 小伍子盡管心裡不情願,還是轉身去了。

     石光榮回頭指着前邊的碉堡,對胡師長說道:師長,你看這兩個碉堡也就二三百米,咱們速度慢上不去,我騎馬上去,他們就是射中俺,俺也能把炸藥包塞進去。

     胡師長突然擔心了,片刻問道:石光榮,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嗎? 恰恰就在這時,又有兩個爆破手倒在了半途,石光榮一拳砸在地上,扭頭說道:師長,你我都是打仗的人,沖鋒馬上就開始了,這兩個火力點拿不下來,就是俺尖刀營沒完成任務,俺石光榮就得掉腦袋,是罪人。

     說着,石光榮接過小伍子抱來的炸藥包,跳上馬去。

     胡師長見狀,靈機一動,也沖小李子喊道:再準備一個炸藥包! 見石光榮已經準備好策馬朝碉堡沖去,胡師長接着又大喊一聲:掩護石營長! 說完,一陣密集的槍聲直朝碉堡射去。

     石光榮冒着槍林彈雨沖上了陣地,轉瞬之間靠近了一個碉堡,将炸藥包投擲進去,緊接着,那座碉堡轟的一聲就被炸毀了。

    可是,石光榮萬萬沒有料想,一群敵人突然從碉堡後面冒了出來,說時遲那時快,石光榮嚯的一聲抽出馬刀,便奮力拼殺起來。

     敵人的另一個碉堡發射口仍吐着火舌。

     胡師長一拍大腿,奪過小李子抱着的炸藥包,便躍上了馬,正欲打馬而去,卻被小李子一把抓住了馬缰:師長,你不能去! 胡師長見狀急了,揮鞭打開了小李子阻擋的雙手,沖進一片硝煙裡。

     快,掩護師長!張連長站起身來,奮不顧身高喊一聲,眨眼間又是一片緊密的槍聲。

     可是,那一片槍聲并沒有掩護得了飛馬而去的胡師長,敵人的火力一下集中在了他的身上,正當他快要貼近碉堡的一瞬間,一梭子子彈射來,胡師長不不幸中彈,在馬背上搖晃了一下身子,眼見着就要摔下馬來的那一刻,舉着炸藥包,拼盡了生命中的全部力氣,大喊一聲:沖啊—— 聲音未落,胡師長猛地将炸藥包投向了最後的碉堡。

     碉堡被炸飛了,尖刀營的戰士們在一片濃濃的硝煙裡,一邊呐喊着,一邊向前沖了過去…… 那場戰鬥終于在一片零落的槍聲中結束了,硝煙還沒散去,戰士們押着一群俘虜走出了陣地。

     石光榮懷抱着胡師長,禁不住熱淚翻湧,任他怎麼去呼喚,胡師長緊閉着的雙眼,再也不能睜開了。

     石光榮緩緩将胡師長抱起,仰望着陰沉沉的天空,一邊聲淚俱下地哽咽着,一邊呼喊道:接師長回家。

     刹那間,天空裡響起了電閃雷鳴一般的槍聲。

     陰沉了整整一天的天空裡,不知從何時起,飄落起如煙似霧一般的細雨來。

    那一片朦胧的細雨,打濕了石光榮的頭發,打濕了他的雙眼,也把他的記憶打濕了。

     無聲的細雨裡,石光榮掩埋了胡師長,跪在一片泥濘的墳前,禁不住心似刀剜一般地哭訴道:師長,你大風大浪都過來了,咋就在這小河溝裡翻了呢?高橋咱們拿下了,黃維兵團被咱們全殲了,師長啊,你再也看不到了。

     一邊這樣說着,石光榮抓起把濕土添在了胡師長的墳上。

    緊接着又說道:師長,俺石頭一入伍就跟着你,我的名字都是你給起的。

    你說等革命勝利了,你回老家抱孩子去。

    師長,石頭不稱職啊,俺們尖刀營沒有打好,連累了你。

    師長,石頭對不住你,你走了,石頭以後還跟誰發火,還跟誰不講理,還有誰能這麼理解石頭哇,師長,石光榮想你呀—— 說完,趴在墳上大哭起來。

     白茹無限悲戚地把一張臉貼在墳上,不停地嗚咽着。

    此時此刻,内心的悲怆已經像一塊巨石一般,壓得她喘不過氣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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