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 邬合苦聯勢利友 宦萼契結酒肉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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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處頑跳去了。

    【非做過不知斯文宦家之先生者,不得其詳。

    】幹生每日氣也淘盡。

    他家那供給的飲食更為可笑。

    他山西邊外的人不吃粳米,叫人到山東買來的小米荞面。

    他每頓都是這兩樣在一處,倒上許多醋,或切上許多腌菜,還着上了一大把秦椒。

    又不像粥,又不像漿糊,又酸又鹹又辣,進不得嘴間。

    或漆黑的麥面打那一寸厚的鍋盔,挺幫鐵硬,嚼也嚼不動。

    他家中吃的都是酸菜水,從不知吃茶。

    幹生如何吃得慣?要鐘茶千難萬難。

    那鍋盔又容易吞不下去,餓得沒奈何了,隻得伸着脖子幹咽。

    又不好在飲食上講論,隻得捏着鼻子拿來充饑。

    天氣漸漸炎熱,隔壁馬房中那馬糞臭得薰得要死。

    那紅頭大金綠花蠅滿屋都是,在頭臉上混撞。

    先也甚是難過,久之,如入鮑魚之肆,也就不覺得十分嗆鼻,也耐過了。

    但隻是每頓送一大碗翻滾熱的荞面湯來,天氣又熱,如何進嘴,放在桌上晾了一會,等溫些好吃。

    那大金蒼蠅就撲上幾個,在碗内燙得稀爛,一肚子子飄得滿碗全是蛆,忍不住惡心,隻得倒去喂狗。

    再要添時又沒有了,隻得忍餓,深悔當日不該輕諾。

     一日大雨,滿屋皆漏,如篩子一般往下淌水。

    那些學生妙極,恐濕了衣服,也不等先生吩咐,如同躲大兵的一般,轟的一聲跑個幹淨,把書橫三豎四撂的滿桌。

    幹生恐滴濕了,倒替他們一本一本的去收。

    雨略止了,外面雖然小下,學房裡倒還大下。

    四處滴水,竟無一處可以容身坐得。

    幹生叫人對李二财說要回去躲雨,叫個人打傘送他家去。

    李二财吩咐了一個官轎夫拿傘相送。

    幹生走到途中,見蒙蒙細雨猶然未止,信口念一句道: 潒潒細雨潤如酥。

     那轎夫忽說道:“相公好詩,我續一句罷。

    ”幹生驚異道:“你一個擡轎的人,如何會作詩?”他笑道:“我難道娘胎裡生下來就是擡轎的麼?不瞞相公說,我當日也教過書。

    因江家相待十分刻薄,遂賭了一口氣,想道:人生天地間,何事不可為?為甚麼受這個罪?身為無罪之囚,妻守有夫之寡。

    況古人說:甯為轎夫長,莫做一先生。

    【此人竟善于套古。

    】我因此才到都督府營謀捐納了一名轎夫頭兒的。

    ”幹生笑道:“既是你能續,你續一句看。

    ”他朗吟道: 夫師持傘送師夫。

     幹生訝道:“你這句令我不明,何以謂夫師?又何謂師夫?隻有人稱師傅的,從未見師夫兩個奇字眼。

    ”他笑道:“夫師者,我今是轎夫,昔日曾為過師,故稱夫師。

    師夫者,相公不要見罪焉。

    知今日之師,異日不為轎夫耶?【辱翁曰:此轎夫真正大通,不愧為人師。

    】師也轎夫也,轎夫也師也,其間不能以寸去也。

    不是我鬥膽說,我與相公還算同寅呢。

    ”幹生也笑道:“你雖當日教過書,但今日既為轎夫。

    我是他家西賓,大不同了。

    我與你,堂前坐立分高下。

    ”他大笑道:“據我看來,相公雖在自譽,吾語汝弗如也:若論工銀君尚輸。

    ”幹生道:“這又怎麼講?”他笑道:“我一年十二兩銀子,還有三擔六鬥米。

    相公你隻得十二兩工銀,尚還無粟與爾之鄰裡鄉黨,豈不輸我一籌?”說話之間,幹生已到了家。

    他說道:“相公,大家說頑話,千萬不要介懷。

    ”拿着傘去了。

    幹生想他說的話,倒也好笑了一會。

     過了兩日,天大晴了,幹生隻得又到館中。

    每日隻同這幾個頑童淘氣,又是那氣,又是那好笑,道:“這幾個也不是學生,竟是一群野牛。

    我也不是他家請來的先生,是他家雇來做牧童的。

    ”幹生在他家坐了半年館,李太同幾個兒子連學房門也不曾進,并不知道陪先生坐一坐。

    惟有滑稽曾讀過書,還知些人文道理,常到館中陪先生坐談,講講閑話,倒也還相投。

    【有此一線,故後來好到幹生任上也逍遙。

    伏下。

    】幹生偶然一日心有所觸,向衆學生道:“你爺爺雖是行伍出身,在官場中也混久了。

    别的不知道也罷了,難道連天地君親師五個字都不知的麼?我是你家的先生,就是師了。

    你爺爺待我,一點禮貌也不知,成何道理?”【這竟大不然,我常見非行伍出身者亦多如此。

    】學生們回去吃飯時,那李荪就把先生的話向他爺爺說。

    李太笑道:“這個書呆子好不知事。

    他不見多少的官兒在我跟前磕頭禮拜的,我還不理。

    那些衛所的指揮千百戶在我面前,不要講坐,連站的地方還沒有。

    他一個精窮的秀才,我等他坐着就算我敬重斯文得很了,他還想争甚麼?【奇談。

    】不說他秀才們不知官體,反說我不知禮貌。

    況他教的是我孫子,就同我兒子是一輩子,【更奇,千古未聞之奇語。

    】叫我如何敬他?你就把這話教導他。

    ”李荪到館中又把這話說了。

    幹生大笑道:“蠢牛蠢牛,幸喜我教的是他孫子,若是教他的曾孫,竟把我當他的孫子相待了。

    ”幹生一心要辭了回去,又因廣教官囑托,諄諄勸他了此一年之局,彼此存個體面。

    隻得耐住,因長歎道:“大丈夫不能奮飛,糊口青氈,受此小人下賤。

    我見有人尚鑽刺為西席者欣欣為榮,是何心耶?”【遊混公、蔔通輩處此,自然為榮矣。

    】因信筆題了一調《青衫濕》的詞,道: 青氈第一低微事,腆面向人誇。

    拘囚無罪,奴顔婢膝,依傍東家。

    措身無地,蒙羞忍恥。

    乞食争差,斯文掃地。

    逢人羞道,心愧無涯。

     才寫完,那廣教官偶來相探。

    幹生忙接着進來,讓他坐下。

    他一眼看見桌上那詞,取過一看,笑道:“年兄此言必有所謂。

    ”幹生細将館中這些妙處并李太所說的話,低低相告。

    那廣教官不禁大笑道:“是我屈了年兄了,也不想一至于此。

    ”又道:“我之大賢與于人何所不容?況宰相肚裡好撐船,年兄且耐住幾個月罷。

    ”幹生笑道:“那船直撐了來還可容得,他竟橫撐了來,叫門生如何能容?”說罷,二人大笑。

    又閑談了一會,幹生要了七八回茶,隻見答應,并不見到。

    廣教官道:“不消了。

    ”就立起作别,幹生送他出去。

    那李荪見那張詞在桌上,悄悄偷了,藏在身邊。

    幹生進來,見那張詞不見,因沒要緊,也不尋覓。

     到午間放吃飯,這李荪到他爺爺處來。

    這日李太的一個大肥騾子病死了,他叫人開剝煮熟,切做大脔,同着幾個兒子在那裡痛吃。

    正吃得大飽,忽李荪走到跟前,将那首詞拿出來,道:“這是先生寫了罵爺爺的,方才同那個教官看了大笑。

    又低低的向那教官罵了爺爺好些話,我也記不得那許多。

    ”李太怒道:“他為甚麼好好的罵我?”叫兒子們道:“你們大家看看,看罵的是甚麼話?” 原來他這幾個乃郎都不願兒子讀書,因是老子的主意,不敢違拗。

    又見先生常打他們的兒子,心疼得說不出來。

    那幾個婦人又護短,常啯哝丈夫道:“一個孩子們好容易養大了,恁他們頑頑罷。

    好好的叫他們念甚麼書?受這樣的罪。

    時常打得唧嘛喊叫的,你們也忍心麼?我見你們沒有念過書,一般也過日子穿衣吃飯的。

    ”他們聽了老婆的話,巴不得攆了先生去,讓他兒子好快樂。

    他四個人本不認得字,見老子叫看,假意接過來,看了一會。

    那李二财認得一個奴字,指着說道:“這不是個奴才的奴字麼?他罵爺是奴才呢。

    好罵好罵。

    ”又道:“我前日在學房門口過,也不知他罵那一個孩子,甚麼狗肏心,肏肏心,又肏心。

    做先生的人這樣話都罵出來。

    又咒孩子們短命死矣,真野賊奴,罵得這麼刻毒。

    【他雖不識字,記性卻好,竟能過耳不忘。

    】我氣得了不得,要告訴爺,恐怕爺嗔。

    說請個先生教孫子,我們護短擠撮他。

    今日連爺都罵起來了。

    ”李四祿瞎指着一句,道:“罵爺奴才值甚麼?這一句才罵得狠呢。

    我也不敢說。

    ”李五壽又指一句,道:“你說那一句狠,我看還輕,這一句才利害呢。

    ”李三子道:“你們不通文理,都是混說。

    我看這紙上東一道西一道畫的,那一句不狠。

    一大些黑字,都是人罵不出來的話,他都罵出來了。

    不要說是爺,叫我也受不得這些惡話,就教出個狀元來也有限。

    這樣的壞人不攆掉他,還留他做甚麼?被他轟揚出去,爺倒罷了,叫我們拿甚麼臉面見人?”他弟兄幾個,你一嘴我一舌,把李太激得一腔怒氣,拍着胸叫道:“氣殺俺咧,氣殺俺咧。

    ”一沖性走到學房。

     幹生正在看書,忽見他氣忿忿走來,尚不知何故,還笑着站起相迎。

    他指着幹生罵道:“你這驢毬毬攮的,我管下多少兵丁,一年隻關十二兩銀子,還當多少差事,稍誤了還要打狗腿。

    你自己摸摸良心想一想,我一年十二兩銀子雇你來家,成日高高的坐着,你做些甚麼重活來?一日兩頓小米飯荞面湯供給着你受用,你吃得肥瘋了,反罵起我來。

    走你奶的村路,我的孫子就不念書也不怕沒有飯吃,他們跷起腿來比你窮秀才的頭還高些。

    ”幹生也不知是因甚事,見他無狀,也大怒道:“我還愛在你家麼?因卻不過廣老師的面皮,才在這裡忍受。

    君子絕交,不出惡聲。

    你滿嘴噴的是甚麼糞?”因大笑道:“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恨道:“畜生畜生,殺才殺才。

    ”忿然去了。

    李三子向他老子道:“爺聽見沒有,他罵爺畜生,還說殺來殺來,還要來殺爺呢。

    ”李太愈怒道:“他想殺我,你們跟了我去殺了他,才除得這恨。

    ”就叫人備馬拿腰刀來。

     那滑稽聽得,忙來勸止。

    他那裡肯聽,急得暴跳如雷,嘴中的白沫都泛了出來。

    滑稽暗叫人上去忙對滑氏說了,滑氏叫人下來請他上去,說道:“皇帝老兒人背地下還要說長道短呢。

    他罵你,你親耳朵聽見了麼?你信孫子們胡說,就要去殺他。

    他一個窮秀才你同他拼甚麼?這殺了他,你不償命的麼?況這南京的秀才有幾千,他們要齊了心,可就是《西遊記》上說的,男人們到了女兒國,一個人掐一下,就隻剩個骷髅了。

    我說的是好話,快不許去胡做,不然我就了不得。

    你不要疑惑我心疼那先生,我卻是為你的好意。

    ”【妙。

    此等蠢物,不得不分剖明白與他聽。

    】那李太見夫人說了,不敢不遵,忍了一口暗氣。

    他一肚子的騾子肉因氣一裹,不能消克,漸漸飲食不下,成了噎食,百般醫治不能痊可。

     他一日睡着,總不見醒。

    滑氏心疑,上前摸了一摸,手足冰冷,隻口中微有溫氣。

    不住堕淚,坐在傍邊守着。

    到了三鼓,聽他連歎了幾口氣,道:“悔遲了,悔遲了。

    ”滑氏忙問他,他也不答。

    隻兩目直視,淚下如雨。

    過了半晌,叫把兒子媳婦孫子都叫到面前,道:“我才到陰司去來,閻王怪我疑老子不孝。

    待先生無禮,拿糞清灌了我好幾碗。

    ”【果如所言,世間之人該灌糞清者大半矣。

    】哭道:“暫放我回來說與你們知道,勸世人不要像我。

    都要孝敬父母,尊敬師長。

    我這去,聽得說還要變隻夯狗,【何必要變狗?何嘗是人來?】日日要囔糞的呢。

    【今生糞噴多了,後世囔些也該。

    】好苦呵。

    ”哭了幾聲,做狗嗥而死。

    【在生嗥了一輩子,臨死還要嗥,趣甚。

    】他妻子少不得裝殓搬喪回家。

    他老子見了也不哭,也不問他因何而死,心懷前恨,但罵道:“這奴才死遲了。

    ” 此時李得用見主人已死,他囊中已厚,又恐當日假書的事或有人洩漏與老主知道,不能免罪,他帶着老婆兒子逃之夭夭了。

    過後衆家人方把李得用帶假信并後來請先生的這些話,告訴了李之富。

    李之富倒反恸哭道:“我那不通的兒羅,【世上人家不通的兒多極,老子也哭不得許多。

    】你聽奴才的假書,疑我老子。

    又聽孫子的讒言,罵逐先生。

    你死何足惜,但苦我老年人将來入土,不見貴兒子,隻有壞孫子了。

    ”後來不知他家下落,亦不複再贅。

     再說那幹生自李太家出來,迳到廣教官處,将前事說了。

    廣教官自愧不該薦他這館,再三自認不是。

    幹生竟毫不介懷,付之一笑而已。

    鐘趨知他貧寒,久矣萌悔親之念。

    他兩個賢郎鐘吾仁、鐘吾義又常力勸父親道:“古雲相女配夫。

    我家雖不算大富,也還是有碗飯吃的人家。

    妹子甚麼豪門巨族嫁不得,為何配他一個窮酸?雖然說當年曾指腹為婚,那不過是兒戲的事,如何做得準?”鐘趨原有此心,又聽兩個兒子這一番話,遂拿定主意反悔。

    因聽得他在李都督家坐館,尚不敢造次。

    今聞得他賓主不合出來了,料道他力不能娶,算計一番。

    先不好就露其意,恐親友談論。

    【人初起壞念未嘗不有些良心,一過後便喪盡矣。

    】一面托人來催他行聘迎娶,一面又出一個難題目,要多少頭面,要多少尺頭,多少羊酒,多少果餅,不然如何進得我家的門?幹生聽了這話,笑道:“既然如此,等我有僥幸之時,然後再議。

    ”那人複了鐘趨。

    鐘趨便發話道:“放他的狗屁。

    他若一百年不得中,我女兒留一百年不成。

    他既不能娶,他若情願退婚,叫我女兒另嫁,我還與他幾兩銀子度日。

    ”那人又來會幹生,就直言拜上。

    幹生大笑道:“老殺才見我貧欲悔盟耳,何多言?我豈屑要他分文?”竟寫了一張退婚文書與他,鐘趨喜不勝言。

     幹生的業師真佳訓知道了,大怒,要約些朋友,叫幹生遞張公呈在學院處告他。

    反是幹生勸道:“老師盛情,門生深感。

    人生但患不能功名成立耳,何患無妻?以門生嫌他家之女則不可。

    彼嫌貧棄婿,我就争來,亦無顔矣。

    ”真佳訓見他志氣可嘉,又平素愛他抱負不凡,便道:“賢契既不屑要他,我有一小女,作賢契之配何如?”幹生辭謝道:“老師雲天高誼,門生銘感五内。

    但門生今日一貧徹骨,豈敢辱老師門楣?”真佳訓正色道:“賢契以鐘趨視我耶?【好先生,不愧為人之師表。

    此一語,視鐘趨為狗彘矣。

    】若恐我小女愚陋,不足為賢契之匹則止。

    至于其他,我不較也。

    ”幹生道:“蒙老師如此錯愛,門生豈不願為門下婿?”還拜謝道:“門生愧無寸絲之聘,奈何?”真佳訓笑道:“何必拘些世俗之套。

    我前得了徽州府祁門縣教官,數日内就要起身。

    小女既許奉箕帚,若帶了去,将來婚娶便費事了。

    ”因在袖中取出一封銀子來,道:“我适間問一敝友貸得五十金做途費,今以二十兩贈與賢婿。

    明日就是良辰,我同老妻送小女來,你們完成之後,我也就要起程。

    但事在倉卒,小女的妝奁絲毫未備。

    寒家所有者皆送了來,餘俟後補。

    ”【雖是好丈人,卻是好父親。

    雖疼愛女婿,正是疼愛女兒。

    真佳訓不但真會做先生,且真會做嶽丈。

    】幹生見他這樣一片熱腸,惟有再三稱謝而已。

    真佳訓回去隻與老妻說了,連女兒也不說知。

     次日,隻說親戚家請餞行,叫了三頂轎子,竟送到幹家來。

    幹生也備了桌酒款待嶽父、嶽母。

    他老夫妻看着女兒女婿合了卺,抵暮回家。

    他是要上任去的,将家中所有器皿什物盡行贈了女兒女婿。

    孟夫子雲:“女子生而願為之有家。

    ”他那令愛在閨中待字,信都不知,忽然間得了個女婿,大約也沒有甚麼抱怨父母處。

    他見幹生相貌魁梧,胸懷磊落。

    幹生既感嶽父高情,又見新人态美,夫妻甚是相敬相愛。

    那真佳訓把他的那間書室典與鐘趨,所得典價十兩,也贈與女婿為讀書燈火之費,數日内也就上任去了。

    鐘趨自得了那張退婚文書,先還恐有後話。

    過了幾日,聽得真教官把女兒嫁與他了,遂放了心,【不但放心,再無不笑真教官呆者。

    】托媒人要尋個富貴女婿。

     誰知他嫌貧棄婿的這個美名傳出,那正經人家都鄙他為人,誰還肯要他的女兒?因循了幾年,他女兒年已二十五歲。

    恰逢勞正因寶姑死了要續弦,媒人說起鐘趨的女兒生得甚是标緻,但隻是年紀太大些。

    勞正也是将三十歲的人,這女子年紀尚還小着兩歲,這有何礙?就煩人去求親。

     鐘趨聽得是禦史公的公子,求之不得,兩個兒子又十分慫恿。

    因圖奉承豪婿,賠了有千金妝奁嫁與他。

    【世人因自己豪富而嫌貧棄婿者,不知是何肺腸?即如鐘趨因幹生之貧而棄之,卻陪千金嫁女于勞宅。

    若以此千金贈幹生,則不為貧矣。

    歸之以女,豈不為慈父賢嶽?奈何溺于勢利場中而不悟,惜哉!】勞正迎娶過門,成親之夕,不但貌美,而且果是處子,不勝恩愛。

    誰知後來事敗,魏珰磔後株連。

    勞禦史是他二等用事,黨逆人犯,本身伏法,妻子一家發陝西邊衛充軍。

    連鐘趨的令愛,也同着鐵甲将軍去了。

    幹生同鐘生同年中了舉,次年又同中了進士,做了一任知縣,行取後又做了推官。

    鐘趨悔恨無及,把女兒的一位推官奶奶白撂掉了,還去做了軍妻。

    【可惜他死早了,不曾見他令愛後來做澤國公的權夫人。

    】李自成在陝西猖獗,音信杳無,死活存亡都不知道。

    他每每欲自抉其目,以恨不識人,還被親友在背後不知笑罵了多少。

    因此抱恨成了蠱脹而亡,這是後話。

     且說這幹生住處與賈文物相近,賈文物因有個假文名在外,人見他又是科甲,或有求他作詩的,求他作文的。

    他又不好推辭不會,自己卻又弄不來。

    他與幹生自幼相識,知道他有些才學,時常請他來代庖。

    這日因要作盟文,故又去請他。

    一見他來,大喜道:“弟候久了。

    ”忙迎着讓坐。

    也不暇叙寒溫,就把宦公子要結盟并要作一篇文,故請他來代筆的話,說了一遍。

    随自己斟了一杯茶送過去,即将筆遞上,将紙鋪下。

    幹不驕與賈文物因同裡巷,素常又杯酒往來。

    賈文物因常要求他,每遇節令定有些食物饋送,又常送些柴米。

    幹生雖推辭不受,賈文物決定不肯。

    幹生因見他情意諄切,隻得笑納。

    今日他請了來,見他一番殷勤,十分奉承。

    況隻要代作幾句盟文,又甚是易事。

    雖知他與宦萼、童自大結盟,不過是膏梁子弟,狐群狗黨,一夥酒肉之朋,信筆作了一篇譏诮戲谑的話。

    作完,随又将黃紙謄清,遞與賈文物。

    賈文物看了一遍,贊道:“非長兄大才,何以得此?替小弟生輝多矣。

    ”留他小飲了幾杯,幹生辭别。

    賈文物深深作揖道謝,送他出門而去。

    【賈文物見人說話無一不文,惟見了幹生,半個文字也不敢說。

    不但是小巫見了大巫,正是他純是以做文欺局外之人也。

    】 回到内室,富氏問道:“你今日往那裡去的,此時才回來?又請那姓幹的寫甚麼?”賈文物鞠躬道:“有政故晏也。

    予久矣升堂矣,未入于室耳。

    ”富氏怒道:“你向别人文绉绉的罷了,在我跟前也是如此。

    問着話,不明白說,甚麼叫做有政晏也?”賈文物道:“予豈多文哉?久假而不知其非也,幸恕之。

    ”富氏反笑起來,道:“我看你真是迂夫子,倒埋著文屁沖天。

    【的評。

    】到底是甚麼事?說來我聽。

    ”賈文物道:“有一宦公子,居氣養體,大哉居乎,翩翩之佳公子也。

    欲與拙夫同氣相求,為朋友共。

    其臭如蘭,故歸來不覺日之夕矣。

    ”富氏道:“啐!你嚼蛆。

    ”便上床脫衣而睡。

    賈文物也便上床。

    卧了片刻,爬起來,道:“不孝有三,無後為大。

    不告而娶為無後也,況男女居室乎?奶奶雖未學養子而嫁,我拙夫恐廢人之大倫,不敢不免請搗之。

    ”富氏也不理他。

    他将富氏放得睡正了,他站起,向陰門深深一恭,道:“得罪了。

    予日日新,又日新矣。

    ”然後爬上肚皮,雲雨起來。

    斯斯文文,慢慢一下一下的抽扯。

    富氏急得叫道:“你到這個要緊的時候,怎還這樣慢條斯理的?”賈文物道:“好勇鬥狠,以危父母,不孝也。

    況古雲:文質彬彬,然後君子乎?”富氏怒道:“你既然做這麼個樣子,你掙這個命做甚麼?”賈文物道:“此孝當竭力,忠則盡命之時,況與夫人交,敢不興乎?不能也,非不為也。

    ”頃刻氣喘籲籲,伏于枕上。

    富氏道:“你怎麼越發不動了?”賈文物道:“吾了矣,不能動也。

    非敢住也,力不進也。

    ”富氏又恨又怒,将他一搡,跌下身來睡倒。

    歎道:“血氣方剛,戒之在鬥。

    而今而後,吾知免夫小子。

    ”富氏聽得恨極了,下力将他擰了幾把。

    他道:“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

    夫人不自苦,然而我苦之。

    何若是乎擰之之也?”富氏恨恨而睡,一宿晚景已過。

     次早賈文物起來,梳洗穿衣,袖了盟文,坐轎往宦家來。

    進到園中,童、邬二人早已在彼。

    宦萼迎着問道:“兄的文曾作了麼?”賈文物道:“予歸而來之有餘師,焉得無?”【這一句文袋掉得是實。

    】遂在袖中取出遞過。

    宦萼接了,打開叫邬合念。

    大家上前同聽他念道: 維南贍部州大明國南京應天府居住信官宦萼、賈文物、童自大,謹以烏豬白羊、香花紙燭,緻獻于天地三界十方萬為真宰,初封三界伏魔大帝神威遠鎮天尊關聖帝君之前曰: 宦萼道:“這信官兩個字下得妥當之極,好想頭。

    ”邬合道:“就是烏豬白羊四個字也對得工得緊。

    ”童自大道:“寫上關老爺真好,我見人家結拜都寫上他老人家的。

    ”邬合又念道: 某等向系異姓,今結同盟。

    隻願同年同日生,不願同年同日死。

     邬合道:“這生死兩個字轉換轉換,多了許多學問。

    不是賈老爺這樣名公,誰能想得到此?”童自大道:“這兩句話原是古人不通。

    如今人家的親戚弟兄為幾個錢還像生死冤家,【乍看似呆話,細思之,真至言也。

    】況結拜的酒肉弟兄?不過圖些東西肥嘴。

    【近之結盟,不過為此。

    】無原無故,同起甚麼生死來。

    這樣沒道理的胡說豈不可笑?”宦萼道:“果然,你這話說得有理之極。

    ”向邬合道:“你再念。

    ”他念道: 自今設誓之後,某等三人輪流做主,或以酒肉開筵,或向煙花訪妓。

    倘負斯盟,人神共殛。

     童自大伸了伸舌頭,道:“既這樣說,你把我的名字摳掉罷,我是不來的了。

    ”宦萼道:“既已講定,為何又變起卦來了?”童自大道:“賈兄是個送人的棺材座子,他同我頑呢。

    他上頭說輪流做東,我如何來得起?我一個經紀人家,那裡經得這等大費?若是我家奶奶知道了,我這條賤命算就送在你們手裡了。

    ”賈文物道:“送為賓主禮也。

    既如此說,你竟二而一,我們一而二,何如?”童自大搖頭道:“也做不來。

    我前日聽見個人念書,甚麼二十而取一。

    依著書上說,你每位當十回我當一回罷。

    ”宦萼道:“太無此理。

    我們兩個當十回東擾你一回,何如?”他聽了才不做聲。

    邬合道:“二位老爺請聽着念完了罷。

    ”又念道: 某等今日富貴相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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