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回 鐵氏水陸二路齊行 童自大粗醜兩鬓并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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件寶貝,一心撲着他,兩人十分十分恩愛,常常偷空就幹,倒把毛氏撇開。

    二人恐毛氏吃醋,商議想要逃走。

    有一調《西江月》說他二人道: 夫主防身健仆,東君閨内韶客。

    私歡栽就兩情濃,真是雄雞雌鳳。

    認道良緣輻辏,那知主仆私通。

    此身已陷淤泥中,還道信人情重。

     馬氏将所有細軟都陸續轉了與他,做同逃之計。

    不想阮大铖因郏氏死了,無處去尋樂地,時常在他房中。

    馬氏甚是礙眼,故此勸他奸了花氏,使他二人情熱,他好得便抽身,所以力成其事。

    花氏那日同公公弄了一下之後,愛奴雖夜夜進來伴他同宿,花氏也不好向他說得。

    那阮大铖隔三五日到花氏房中,支開丫頭就弄一下。

    花氏也被他弄過推辭不得,隻得依從。

    雖然多次,阮大铖心裡固然愛他年小标緻,但交合之時,他從無歡顔相對,古古闆闆,像無可奈何樣子,故阮人铖不甚真歡喜。

    你道何故?花氏一則嫌他年老不濟事,二是無可奈何從順的。

    況且又有愛奴這樣個精壯寵奴,所以他與阮大铖幹事,不過如應差而已。

     一日,阮大铖往親戚家吃戲酒,五鼓方歸。

    小厮打着燈籠到上房,迳到馬氏房中來。

    黑魆魆的,以為都睡熟了。

    自已接過燈籠,命小厮出去。

    他進到房内,見房門大開。

    到房中掀開帳子一看,不見有人。

    叫了兩聲,也不見答應,心中甚是疑惑。

    走到那邊,見丫頭酒氣沖人,呼呼大睡。

    搖醒了,問道:“你姨娘呢?”丫頭揉了揉眼晴,答道:“在床上睡覺呢。

    ”【情景逼真,是順口語。

    】阮大铖道:“在那裡?何嘗在床上?”丫頭還矇矇戆戆的道:“想是到奶奶上邊去罷。

    ”【妙。

    是日間的語慣了,不覺說出。

    的是個蠢小丫頭。

    】阮大铖大怒,夾臉兩個嘴巴,道:“半夜三更到上頭做甚麼去?你還胡說。

    ”那丫頭被這兩下才打得醒過來,道:“昨晚點燈時,姨娘強着賞了我兩碗酒吃。

    我醉了來睡覺,不知姨娘在那裡?”阮大铖複又到馬氏房中,見桌上放着隻蠟台,點灼了,開了箱木一看,都是空空如也,毫無所有,知他是拐帶逃走。

    叫那丫頭來,問道:“他既逃走,你可有不知道的?你實說,他同誰有奸?跟誰去了?”那丫頭道:“我不知甚麼叫做奸?【妙極。

    是無知小丫頭語。

    】他往裡去,又不曾告訴我,我那裡知道了?”【更妙。

    如聽得一個小丫頭說蠢話。

    】阮大铖越怒,上前打了幾拳,踢了幾腳。

    那丫頭大喊大哭,疼得滿地打滾,道:“腿在他身上,他走了,我如何曉得?我要知道,我也去了。

    ”【妙妙,愈答愈奇。

    我也去了,不知他去作何事。

    】阮大铖更怒,揪過頭發,又踢打了一頓,道:“你快說,不然我打死你。

    ”丫頭怪叫道:“殺了我,我也不知道,與我甚麼相幹?我每常隻見苟雄常來屋裡,姨娘就把我倒扣在那邊。

    我間或看見他腰裡塞些東西出去,别的我不知道。

    ” 此時毛氏同衆妾聽見吵鬧,都起身走來。

    毛氏聽見這些說話,暗暗吃驚叫苦,生怕阮大铖處治苟雄。

    阮大铖叫上夜仆婦下去叫那一個管事的家人龐周利來,吩咐道:【毛氏何幸,苟雄始去,而傍州例之。

    家人即現樂哉。

    】“看苟雄在那裡,叫了來。

    ”龐周利去了一會,來回道:“苟雄反鎖着門,小的擰開看時,房中一空,大約逃走了。

    ”阮大铖知是他拐去了,心中痛恨。

    要報官緝拿,又怕馬氏說出他偷媳婦的話來,隻得暗恨忍住。

    惟獨毛氏更咬牙切齒,恨這馬氏把他一個活心肝生生的摘了去。

     再說愛奴一夜同花氏睡着講閑話,忽然想起郏氏的事,向他道:“你道大奶奶這淫婦該殺不該殺?我動那一夜,聽得他向二相公說老爺那老禽獸同他也是厚間。

    這沒廉恥的淫婦,公公媳婦也做這樣的事。

    就是騷極了,甯可偷别人也不肯偷公公。

    ”花氏聽了,暗想道,倒是老爺奸我的話不曾告訴他。

    若他知道,把我也看得不值錢了。

    這夜兩人高興了一番,正然睡熟。

    花氏夢中忽然一驚跳起,愛奴也驚醒,忙一把抱住,道:“你怎麼了?”花氏定了半晌,方說道:“我夢見姆姆房中那丫頭,一身鮮血,來向我索命。

    罵我說不是我私通了你,如何得害了二相公同姆姆。

    因你殺了他兩人,故此才又殺了他。

    你的一死不消說,連我也放不過。

    我再三求告他,他決不肯放。

    向我身上一撲,一驚醒來,魂都幾乎吓掉了。

    ”愛奴聽說,心中也有幾分害怕。

    隻得勉強安慰他道:“這是心上夢,理他做甚麼?”口雖如此說,心下未免懷着鬼胎。

    那花氏日間間或陪公公,夜裡每宿伴愛奴。

    過了數月,竟懷了孕,也不知是那一個的種。

    漸漸豐肚。

    那花氏要把公公奸他的話說與愛奴,或商量出個法子來,竟往阮大铖身上一推,諒阮大铖自然替他想法。

     花氏因前愛奴說郏氏的話,他硬口怕羞,不肯說出。

    但向愛奴道:“這怎麼處?若露了出來,就不好了。

    ”那愛奴問他要了幾錢銀子,尋了些打胎藥來。

    吃了數劑,毫無效驗。

    愛奴道:“如今沒法了,隻有逃走一着。

    他一個官宦人家媳婦跟家人走出,決不好報官訪拿。

    苟雄同馬六姨不是樣子麼?我同你到他鄉外府做一對夫妻過日子去罷。

    連丫頭也帶了去,萬不得巳賣了他,做盤纏也好。

    ”花氏一來無可奈何,二來他心中實愛愛奴,憎嫌公公老了,便依從他。

    問那丫頭,丫頭恐主母走了,追問他起來,可有不知情的?也情願同去。

    遂将細軟打了兩個大包,愛奴背了一個,丫頭背了一個。

    花氏包了頭,穿了丫頭的布衣裙,三人悄悄開門而去。

     次早,管門的人來開大門,見重門洞開,吃了一驚。

    走了進來,層層門都開着。

    見花氏的房門也大開,叫了兩聲,不見人影。

    入内一看,見滿地舊衣服,東西撂得亂三攪四,主婢二人都不見了,忙上去回了阮大铖。

    阮大铖又吃一驚,命查。

    家人說愛奴也走了。

    阮大铖雖知是他拐了去,但家奴拐去兒婦,說不出來,隻暗暗通知了親家。

     這花氏的父親花知縣也是個在閑鄉宦,聽得乃愛演了紅拂記,可還說得出一句話來?當年司馬懿假瞎,他也隻好假聾罷了。

    可笑這阮大铖奉承魏珰,做了多少惡事,富貴二字不曾圖得一件。

    積作得一個正妻,兩個兒媳婦,兩個美妾,一個愛女,都報應做出這等好事。

    他不但不知警省改過,心腸愈醜愈辣,後來便見。

     且說那愛奴同花氏并丫頭偷出了大門,天尚未明,覺得眼前一個黑影攔攔擋擋。

    及走到了跟前,卻又不見。

    【顯報則說明易曉。

    此等是隐隐忽忽報應,看者須知。

    】愛奴心中甚是疑影。

    每常是走熟了的路,此時昏頭昏腦,總看不清街道。

    直至東方大亮,眼前黑影不見了。

    【向花氏夢中索命是他,花氏腹中之物也是他,此時黑影也是他。

    此時作書者暗含報應,不肯說得活現,恐人訊說鬼話也。

    】才走出了水西門,要雇船往上江去。

    因見來往的人絡繹如織,恐遇着熟識,心下未免驚慌,面上的顔色便有些變異。

    不想正遇着幾個捕快出城拿賊,見他三人既無行李,隻背着兩個大包,,慌慌張張,見人都有驚懼之色。

    又見花氏雖布衣淡妝,面孔非貧家婦女,知是逃走的人,上前一陣盤問。

    那愛奴是心虛的,面容失色,嘴中話都說不清白。

    那花氏同丫頭臉如白紙,渾身抖戰。

     捕快将他三人帶到一個僻靜小廟中,把愛奴拷問起來。

    他忍受不得,方說是阮大铖的家人,拐的一個是幼主母,一個是丫頭。

    他衆人又問花氏,花氏今雖做了淫奔的婦人,當日也是宦家的閨秀,何嘗見過這些惡事?他先見拷問愛奴的那些非刑,魂都沒了。

    恐怕拿他也拷問起來,二來冥冥中也有個神鬼。

    那郏氏、阮優雖有可死之道,而愛奴非殺他之人。

    況愛奴、花氏罪更浮于他二人之上,豈有逃脫之理?花氏遂将如何通奸起,如何遇上阮優,如何将他責打,如何殺了他丈夫嫂子丫頭三個人,又如何通奸有孕,才逃了出來。

    【阮大铖造化,到底虧他害羞,不曾說出也。

    】鬼使神差,細細說出。

    捕快遂帶到縣中,詳細禀知。

    知縣先問花氏,花氏又細說了一遍。

    然後問愛奴,也不曾用夾棍,也就一一招成。

    二人畫了供,知縣将愛奴打了三十收禁。

    花氏因有孕免責,也下了女監。

    丫頭交與官媒保出。

    申報了上司,上了本。

    愛奴因奸殺害家主,問了淩遲。

    花氏雖非同謀,知丈夫被殺不首,反與愛奴通奸私逃,與同謀殺夫罪等,也問了剮。

    阮優、郏氏叔嫂通奸,律絞,已死勿論。

    丫頭免議,并贓物給還原主。

     愛奴到了監中,衆禁子一來因他無錢打點,這是第一件。

    二來恨他兇惡,日鑽夜押,受了無限苦楚。

    【此因無銀打點耳。

    若有錢,彼奉承不暇,何恨之有?】花氏又帶上了兩個禁子,【此極寫禁子之惡。

    】每日每夜上下口都有得受用。

    等他養過了娃娃,才帶他二人到了市上。

    上了木驢,受用了一剮。

    臨刑的前一夜,愛奴、花氏同夢見郏氏的那丫頭,笑容滿面,向他撫掌道:“你們也有今日。

    ”二人醒了,自知死期一到,欲悔從前,已是無及。

    再說那知縣差人去叫阮家來領丫頭贓物,阮大铖回書都不要了,任憑發落。

    知縣命将丫頭官賣,贓物入庫,那也就是他囊中之物了。

     且說花氏的這一件事,也是眼前報應的一重公案。

    【這一部書講淫亵的事,千言萬語總不過歸到報應兩個字。

    看花知縣這一重公案,似乎贊筆,可以不用。

    然是一個要緊報應,亦可警掌刑名之輩,勿謂其為蛇足也。

    】他父親花知縣,名叫花翩,倒也是一榜出身。

    做官雖不甚貪酷,卻任性多疑,凡事偏拗。

    【為官者任性已大誤,再多疑偏拗,焉有不枉殺民命者?】他問公事,若任性起來,憑着幕賓朋友百般勸戒,他再不肯聽。

    人知道他是這樣個倔強性子,也就沒人肯苦口勸他了,因此上地方上的百姓也吃了他許多的虧苦,含了無限的怨恨。

    且把他的事略叙一兩件,便知他的為人了。

     他縣治中有個百姓叫做司新,家雖貧寒,卻識字知書,心地奸狡。

    【嗟乎!讀書識字,原圖效法聖賢,若讀書但能奸狡,讀之奚益?】他有一座祖墳,與一個土财主名錢泰的山地相鄰。

    他欺心想謀這錢泰的地擴充他家的墳山,因使了個奸心,弄了幾塊大磚,寫了基址界限,倒寫了數十年前的月日,用刀镌刻了,暗暗埋在錢泰的地上。

    也過了十多年,錢泰的妻子死了,就請地師在這塊地上點了穴,要來安葬。

    司新争執說是他家的墳山,不容下葬。

    兩家争競起來,司新便到縣中去告,說土豪恃富霸占窮民墳地。

     錢泰倒運,剛剛撞在花知縣手裡。

    花知縣一接了狀子,便疑心錢泰是财主欺壓貧窮,霸占是實。

    随拘了錢泰來問。

    錢泰禀稱:“這是小的幾輩傳流的山地,山鄰皆在,非強占。

    況還有當年買地的文約為據,上面寫着與司家的墳地為界。

    ”花知縣命取了原契,并衆山鄰來問。

    次日,又審衆山鄰。

    異口同聲都說:“小的們素常聽得說是錢家的是實。

    ”花知縣問司新道:“衆人都說是錢泰家的地,文書上地界又寫得明白,你如何告他霸占?”司新禀道:“老爺天恩。

    他倚富欺貧,想白占小的的地,小的可敢賴他?文書上雖寫着與小的家的墳地為界,但那一片全是兩家的地,并不曾寫着畝數長尺,如何做得準?這些山鄰都是他買出來的硬證,總求老爺上裁。

    ” 這花知縣先有個疑團在胸,聽了這些話,越疑錢泰霸占,卻無可為憑。

    躊躇了一會,忽問司新道:“你說的固是。

    但你執定說是你的,可有甚麼憑據麼?”司新說:“小的父親在日,曾向小的說,墳山後來恐有人吞占,山地界址都有磚字埋在地下。

    雖向小的說了埋的地方,卻不曾眼見。

    年深日久,不知可還有沒有了?”花知縣道:“這就是憑據了。

    縱然年久,必定還有形蹤。

    ”随差衙役押他衆人同去眼看刨挖,果然在疆界上挖出幾塊磚來。

    錢泰所點之穴卻在司家磚界之内,差役回衙呈上。

    花知縣見了那磚非一日之物,字迹尚還可辨,心中大怒,以為錢泰霸占是真,重責二十闆。

    衆山鄰各責十闆,将地判還司新。

    你道這節事可是他疑心的偏處。

     這還是小事,還有一件人命大案,被他任了性,将一婦人受了極刑,更是冤枉。

    那時有一個百姓,姓于名魯,是個孤丁。

    他不但生性愚鹵,且形狀鄙猥,百無一能,以賣萊為生。

    他父母在日,替他娶了個妻子汪氏。

    這汪氏雖是窮家之女,卻生得一貌如花,竟有七八分姿色。

    他嫁了于魯,甚是賢慧,并不憎嫌丈夫。

    他家租了一間臨街的房子住着,後邊又沒院子。

    這婦人潑水倒漿,少不得往街上去倒。

    他少年嫩婦未免懷慚,在門内往外一潑,便撤身進去。

    不想活當有事,一日正去潑水,一個人在門口走過,潑了那人一身。

    汪氏情知理虧,一個臉绯紅,忙陪笑道:“一時失錯,大爺不要見怪。

    ” 那人是個标緻少年,穿了一身華服。

    他姓宋名奇生,生性浮浪。

    家中有數千金之産,才二十多歲。

    因娶了個奇醜妻子,兩不相睦,時常在外三瓦兩舍嫖妓宿娼,淘碌容虛。

    現在弱病在身,還不知檢,猶自貪歡。

    【有此數句,伏後交合即死之故。

    詳細。

    】這日在此走過,不想汪氏潑了一身髒水。

    正要發作,猛回頭,見是這樣個妙人,遍體酥麻。

    見他有自愧之色,忙陪笑,低聲道:“失錯何妨?若不嫌棄,不妨再請潑些。

    ”不住望着嘻嘻的笑。

    汪氏見他話雖輕薄,卻是自已的不是。

    又見他俊清和善,也微笑了笑,【這一笑笑得不好了。

    古雲:怕閑漢。

    任有烈性女子,禁不得有閑漢勾挑,無有不壞了事者。

    即此五件事中小閑二字一理也。

    是婦女但此一動心,則不可複制矣。

    】縮身進去。

    那宋奇生還不住回頭望着去了。

    誰知這一潑,把個宋奇生的魂竟潑在了他家,一日不住的五七遍在他家門口走。

    總不見這婦人的影兒,倒看見一個時常在他家賣花翠的老婆子。

     這婆子姓密,因他有一張好利嘴,衆人借他的姓起了一個混名,叫做老蜜嘴,就在這婦人的緊隔壁住。

    宋奇生滿心暗喜,到家忙叫家人請了老蜜嘴來。

    到書房讓他坐下,袖中摸出一封銀子進他,道:“我有一件要緊的事托你去做,若替我做成了,謝你紋銀二十兩。

    這是五兩,先送你發個利市。

    ”那老蜜嘴歡喜得了不得,滿臉是笑,說道:“大爺有甚事,隻管吩咐。

    我若力量做得來,再沒有個不盡心的。

    ”宋奇生便将隔壁那婦人如何潑了他一身髒水,如何望着他笑,【一笑之禍。

    】要求他做個馬泊六之意,成全此美事。

    這老蜜嘴與汪氏隔牆,來往甚密,汪氏常有事煩他,他從不推辭。

    汪氏感他的情,認他做個幹娘,兩人甚是和美,無一日不見面。

    今聽得宋奇生這話,心中暗道:這婦人同我住了這幾年,從不曾見他走甚邪路。

    又是幹女兒,這話如何開口?便推辭道:“這人是我緊鄰,夫妻和睦,從沒有聽見他有甚麼壞事。

    這個我不敢許。

    ”宋奇生見推托,忙道:“你的蜜嘴是有名的。

    你若肯盡心,一片甜言自然說得動他。

    若是嫌少,事成了我再加十兩謝你。

    ”老蜜嘴一年賣花所賺的錢不過隻夠養家,何嘗見過這些銀子?聽見許他三十兩,利欲熏心,遂轉了念頭。

    便道:“這銀子大爺且收下,我去探探他的口氣,看事成了再來領賞。

    ”宋奇生大喜道:“你若不收,便是推辭了。

    隻管拿去,我專聽好音。

    ”那婆子也就笑納。

    回到家中,就到汪氏家來。

    汪氏連忙讓坐,說了一會閑話。

    婆子忽然笑說道:“我看天公甚不公平。

    你這樣個标緻聰明的人,甚麼上樣的丈夫配不得,卻嫁了這樣個女婿,傍人也替你叫冤屈。

    我娘兒們說話,你不必掩藏,你心裡可想相與個趣人兒麼?”汪氏道:“一來是我前生造下來的命苦,二來我父母雖窮,也是清白人家。

    若做些外事,醜名一揚,不但一身名節喪盡,連父母的臉面都沒有了。

    ”婆子笑道:“聽你這話,是個顧羞恥的好婦人了。

    怎麼有個标緻後生說你有情意到他,想念你了不得,托我來探你的口氣。

    ”汪氏紅了臉,含羞怒道:“這是那裡的話?是個甚麼人?”婆子笑道:“你不要發急,事情必有個緣故。

    一個少年的财主姓宋,是我的一個大主顧。

    他向我說那一日在你門口過,你故意潑了他一身水,【故意二字妙。

    】還笑着對他說話。

    他想得你夢魂颠倒,故托我來探你的話。

    據我想起來,你兩個正是郎才女貌。

    若果然相愛,我替你引進。

    ”汪氏聽說,知是前日那人了,答道:“我那一日失錯,潑了他一身水,并非有心。

    因為得罪了人,隻得腆着羞臉陪罪是有的,何嘗有甚私情私意?媽媽不要聽他枉口拔舌,不要理他。

    ” 那婆子見說不進去,隻得到宋奇生家,将婦人的話詳細回覆,原銀繳還。

    宋奇生不肯接,再四央求道:“你隻管收下,再看機緣。

    全仗你的力量,我決不敢忘你的恩。

    ”那婆子也就收了,應諾而回。

     且說那汪氏自聽了婆子一番說話,少年水性,未免動情。

    暗想道:這人倒也是個多情的。

    我潑了他一身水,不但不惱,倒反愛起我來。

    但說我是有心勾引卻是冤枉。

    看他年少标緻,若嫁了這樣個丈夫,也不枉為人一世。

    心作此想,未免就有個相感之意。

     不想這宋奇生因不見老蜜嘴回信,眠思夢想,廢寝忘餐。

    他素常身子怯弱,就病倒在榻。

    他因夫妻不睦,便在書房中養病。

    一日,叫了老蜜嘴到家,說道:“這婦人是我前生的冤家,我這條命眼見是他送了。

    ”床頭取出一封銀子,道:“這是二十五兩,送你老人家。

    煩你去向他一說,他若肯救我的命,便是我的大恩人了,我竭力照看他。

    若斷然不肯,是前世無緣,隻得憑命罷了。

    但願你盡力去說,成不成銀子都送你,我後來還有重謝。

    ” 老婆子得了這一大包銀子,歡喜無限,就别了回家。

    又到汪氏家來,便将宋奇生如何因想念他成病,看看待死,托他來求救。

    他把宋奇生的話詳細達上,又再三慫恿道:“我們這樣人家,料道貞節牌坊輪不到。

    若相與了這樣個多情多義的人,且落個後半世快樂。

    你不要癡了。

    ”這婦人素常心不動倒也罷了。

    前次聽婆子說宋奇生想念他的話,也感動了些。

    今又聽說因他病重,又聽說照看他一家的話,便動了個知已之感。

    雖然不曾許出口來,但紅了臉,又不做聲,隻歎了兩口氣。

    婆子見這光景,知他心軟,便抽身出來,到宋奇生處将前話說了,道:“我看他雖不做聲,已有肯意。

    你明日可掙挫到他家,苦苦哀求,包你的一箭上垛。

    便是一時變臉,我來解救。

    ”宋奇生聽了,一心歡喜,病竟好了多半。

     次日打扮光鮮,到老蜜嘴家打了照應。

    看看街上無人,竟走入婦人家來。

    汪氏正坐在窗下做針指,忽見宋奇生推門進來,便道:“你這人非親非戚,到我家來做甚麼?”宋奇生忙把門關上,到跟前雙膝跪下,低聲告道:“向日蒙你垂愛,【此句妙,便把有心潑水賴在他身上。

    】我為你一病到今,性命幾乎不保。

    我料想也活不成了,【語中之谶。

    】今日特來見你一面,死也甘心。

    你肯與不肯,憑在你的慈悲罷。

    ”就一把摟住了他。

    汪氏見他這光景,又可憐,又動了個愛字。

    也不怒,隻紅着臉,低聲道:“這如何行得?看我丈夫回來,快些出去。

    ”宋奇生見事無變局,就站起,将他抱到後半間床上,便替婦人脫褲。

    汪氏雖用手擋拒,卻不做聲。

    被宋奇生纏繞多時,也就情動,手略稍松,便被他脫下。

    宋奇生也忙将鞋襪褲子脫去,也無暇脫上衣,就上身交媾起來。

    汪氏含羞閉目,任其所為。

    多時,隻見他身子伏下,便不見動。

    汪氏以為是他洩了,也便由他。

    好一會,壓得受不得了,低聲道:“你下來罷。

    ”也不見應。

    隻得将他推下身來,定晴一看,原來宋奇生已送其生。

    【雖與阮最一樣死法,卻毫不相同。

    】汪氏心膽皆裂,忙穿上褲子,沒了主意。

    他每常認得娘家,如飛的走回去了。

     這老蜜嘴見宋奇生到汪氏家去多時,不見動靜,心下暗想,打點明日往他家索謝,且關門坐着聽信。

    那于魯到下午賣完了萊回來,進門歇下擔子,不見汪氏。

    走到後面,見睡在床上,到跟前要叫他時,卻是個男子,光着下身。

    心中大駭,再一看時,竟是個死屍。

    不知何故,忙往外跑,要叫鄰舍。

    不想驚慌了,被門檻一絆,一交栽倒在門外。

    不知跌了那處要害,哼也不哼,早已氣斷。

    過路的人看見,聚攏來看,還以為是他跌背了氣,扶起他來,方知氣絕身亡。

    他的鄰舍也來了,進屋叫他妻子要問時,見床上還死着一個,大家都不知是甚緣故。

    此時老蜜嘴也來,見了心中暗驚。

    他是緊鄰,少不得同四鄰到縣中去報。

     花知縣究問他妻子下落,衆鄰說汪氏别無親戚,隻有父母家,定然是走了回去。

    花知縣差四衙帶仵作去驗屍,又差人同一個認得汪氏娘家的去拿汪氏。

    去了一會,都來回話。

    仵作回報,奸夫一名,不知姓名,下體赤露,死在床上。

    親夫于魯跌死在門外,二人渾身細驗,并無傷痛。

    差役繳簽,汪氏拿到。

    花知縣叫将帶上來。

    一見,便怒道:“這樣個年小婦人,怎敢大膽謀死奸夫,吓死親夫?你這一剮是萬萬免不的了。

    這奸夫叫甚名字?如何通奸起?可細細供上來。

    ”汪氏哀哀啼哭,便将如何潑水起,以至老蜜嘴說合成奸止,備細說了。

    又道:“奸夫自死是實,并非謀害。

    親夫跌死系小婦人回去之後,更不知情。

    ”花知縣令拶了一拶,敲了五十,口供如前,命放了。

    叫過老蜜嘴上去問,老蜜嘴也照實供了,與汪氏所說無二,但兩人之死實不知道。

    花知縣定汪氏的罪案。

    說道:“你向之潑焉之無意,【真是以莫須有三字定人罪案。

    】後來雖是他和奸,然緻奸夫喪命者,實首于你勾引之罪也。

    親夫之死,你即不知。

    緣因奸夫之死,方緻親夫之死,與同謀殺何異?你這惡婦,一剮以償二夫之命,也不為枉。

    ”汪氏苦苦哭求,花知縣任性執拗住了,那裡肯聽。

    又拟宋奇生已死勿論,着本家親人領屍回去。

    密氏兩家勾引,以緻連喪兩命,若加一辟。

    但二人之死,彼實不知,欲拟杖流。

    又系婦人,拶一拶,敲一百,責三十闆,以正兩姓勾挑之罪,贓銀三十兩追出。

     花知縣定了汪氏的罪,幕賓與刑房書吏再三說罪太問重,未免傷德。

    他那裡肯聽?隻得照他的主意申了上去。

    那汪氏收入女監,心中癡望,猶以為上司或批駁,尚有生路。

    不意上台竟準行,上本奏過了,奉旨依議。

    到剮的這一日,汪氏方知,不勝憤恨,道:“我之一死固該,但不至于剮。

    今日陷我至此者,花知縣害我也。

    ”呼天自誓道:“死後無知則已。

    若有知,我來世與他為女,再拼一剮,必定辱壞他的門風,報這一點怨恨。

    ” 汪氏死後有年餘,花知縣一夜正睡着,夢見汪氏笑吟吟走進房内,向他道:“我生前蒙老爺的恩德,今日來相報了。

    ”花知縣猛然驚醒,正值他夫人肚痛,生下一女,他心中也甚疑影。

    過後見那孩子形容宛似汪氏,雖也心中郁郁,久久也就罷了。

    花知縣到底因性拗上,被上司題參,革職回籍。

    他這女兒過後長大了,十分标緻,又聰明伶俐,反疼愛得了不得。

    阮大铖聞知他的女兒美甚,央人求親,遂将這女兒嫁了阮優。

    做了這一番醜事,花知縣方想起昔年汪氏之夢,說來相報的話,不勝愧恨。

    深悔當日做官斷事任性多疑之錯,憤恨成疾。

    但閉上眼,便見女兒血淋淋在面前,又是那傷心,也不久身故。

    可見做官的人不可偏執已見,須要詳細察問,方無差謬。

    後來有好講因果的人說,這花氏是汪氏托生來報恨的了,這愛奴定是宋奇生轉來。

    他前世坑了汪氏一剮,今世成就奸情,以完前生宿願,陪了一剮,以償汪氏之死。

    若果如此言,孰謂冥冥中無鬼神耶?【或曰:汪氏托生花氏,拼一剮以報恨,恐無是理。

    衆曰:不然,怨憤至極,視一死如鴻毛耳。

    如昔之荊轲、聶政為他人雪恨報仇,尚不惜抉面碎身,何況切已之恨?且系鬼神之事,置之勿論可耳。

    】 閑話休題,且說阮大铖在家中時常打聽北京的事體,見逆珰一案漸漸冷下,心中雖放了些,到底有心病的人,未能全釋。

    毛氏的兄弟毛羽健現做禦史,阮大铖打發大管家龐周利往北京去寄信與他。

    托他将逆案内中詳細寄一信來,庶幾放心。

    那龐周利去了有兩個來月,回來了,呈上舅老爺的回書。

    阮大铖見了概不株連之旨,心才落下。

    那龐周利禀道:“小的路上看見馬六姨來。

    ”阮大铖忙問道:“你在那裡看見的?” 原來龐周利回來之時,到了山東紅花鋪地方,素常知那裡婊子甚多,偶然嫖性大發,問店家道:“你這裡有上樣的好婊子麼?”店家道:“近日新來了一個婊子姓馬,叫做馬賽蘭。

    說是南京有個馬湘蘭,是馳名的妓女。

    雖文墨大通,卻生得不甚标緻。

    這馬賽蘭也識一筆好字,模樣果然生得好,才三十來年紀。

    不知他今日有人接沒有?爺要嫖,我叫店小二去看。

    ”龐周利道:“這好得很,你快叫他去看,沒有客就接了他來罷。

    ”店小二去不多時,同了來了。

    一進門,兩人相見,都覺些面熱,卻想不起來。

    那龐周利聽見他說話是揚州聲音,甚是動疑。

    遂陡然想起主人的小奶奶馬六姨,卻不好問得。

     你道他兩個是一家的人,又相離不久,為何就不相識?但馬氏那時是阮大铖的愛妾,下人何因常見,不過偶然一睹而已。

    在龐周利還有幾分認得他,在馬氏做小主母時,家下人甚多,那裡個個認得,隻依稀似見過而已。

    【解釋得好,省得冬烘先生許多辯駁。

    】兩人吃了酒飯,上床雲雨之後,龐周利道:“你可認得我麼?”馬氏道:“正是呢,我一見面時,就像在那裡會過,一時再想不起來。

    ”龐周利笑道:“你可是南京阮老爺的小奶奶麼?”馬氏吃驚,不敢答應。

    龐周利道:“你不消瞞我,我就是阮老爺的家人龐周利。

    見過你多次,你難道忘了麼?你跟苟雄逃走了,如何落在這裡?苟雄往那裡去了?”馬氏聽說着了腳跟,料瞞不住。

    二來今日到了這個場中,見了他,竟如見了親人一般,哭将起來。

    說道:“我當日一時念錯,跟苟雄逃了出來。

    他原是北京大名府人,要帶我還鄉。

    不想路上遇了響馬,他隻該讓他搶去東西,還逃得性命。

    他仗著有些力量,就動起手來,被三四個強盜一陣亂箭攢死了,把我搶了去,每日輪流淫宿。

    過了兩個月,被官拿獲殺了,說我是強盜妻子,發了官賣。

    我再三辯說我是良人妻子,丈夫被害,我是搶了去的。

    官府那裡肯信?我又不敢說是老爺的小,逃出來的,隻得憑他。

    誰知道賣到水裡,走了這條路。

    當日好好的在家,若不是奶奶這老淫婦害我,我怎麼到這個田地?”龐周利道:“你自己做的事,怎麼怨奶奶?難道是奶奶叫你逃的麼?”馬氏道:“你不知道裡面的詳細,若不因他,我如何得走?”遂将毛氏如何私幸苟雄,如何被他撞見,如何毛氏求告也才偷了他。

    後來情厚了,才同逃出來,事豈不因他而起,叫我如何不恨?龐周利方知内中細故,心中暗喜。

    【喜得惡甚,所以名龐周利也。

    】兩人又風流了一度。

     次早起來,龐周利就給他嫖資之外,又私贈了他三兩銀子,馬氏灑淚而别。

    龐周利來家,當件新聞報與主人。

    見阮大铖問他,可敢說曾嫖過。

    隻說到了紅花鋪,偶然看見問起來,是如此如此,但把後文毛氏的話截去。

    阮大铖聽了,又愧又恨,咬牙罵道:“那奴才死得好,這淫婦也現報得好!”他隻知暢快别人,就不曾想想自己更現報得好也。

    要知鐘生、錢貴二人事體如何,下文便知詳細。

     姑妄言卷十三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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