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回 鐘麗生緻仕歸 古城隍圓宿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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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邬合得了二百金,你說他們感念不感念。

     鐘生又做了二年官,見流寇狷撅,朝政日非,他感慨自任,道:“國家之事已至于此,竟無一人敢言,可謂士風掃地矣,我一介寒儒,食祿數載,今拼此一官,上言得失,以報聖恩,”複歎道:“可惜樂老師告病歸去,他若在朝,乃皇上得用重臣,心有諷谏,或尚不至此,今日我若不言,再無人敢言矣。

    ”【此語愧殺那時臣宰。

    】他一日見堂上,說道:“太監監軍,天下事壞至于此,老大人為朝廷大臣.忍坐視不一言耶。

    ”堂上道:“我豈不知,但事出自聖心,不敢觸皇上之忌耳。

    ”鐘生怫然道:“老大人不言,司官當言之,司官一介微員,又職非言路,自知言出禍随,但食君之祿,不敢屍位耳,或能以一死感悟君心,亦可含笑于地下。

    ”堂上歎了幾聲,勸他道:“子之忠忱固可嘉,但舉朝王公将相文武大臣皆緘默不言,豈皆無忠心愛朝廷者,皆知言之不但無益,而且有禍,所以皆掩口耳。

    君子知機,明哲保身,也不可不知,【屍位素餐之徒,無不借此語以為口舌。

    】你又何苦批逆鱗以賈禍?殺身成仁固是好事,但古人雲:願為良臣,不願為忠臣,懼殺身以成君過耳。

    ”鐘生長太息道:“食人之食者,忠人之事。

    司官但知忠其事而已,以報數年之恩,此微軀不暇惜也。

    昔日世宗皇帝說海剛峰先生道:‘大臣不敢言而小臣言之’,此司官今日之謂,不然,何得今日便不如昔,豈不畏為先賢所笑?”堂上見勸他執意不回,暗暗贊歎自愧。

    鐘生回到家中,連夜修了一本,次日親自送到通政司去,煩他上呈,其大略雲: 太祖高皇帝辛苦百戰,混一四海,定鼎以來,列聖相承,迄今将三百載矣。

    天下升平,萬邦樂業。

    自我皇上禦極之始,勵精圖治,首誅逆珰,次除附惡,朝野仰其天威,臣民蒙其聖庇。

    自崇祯三年,李自成創逆于陝西,張獻忠流氛于西蜀,迨至今日,川湖一帶數百萬之生靈,盡膏鋒镝,山陝二西幾千裡之城郭,皆做丘墟。

    以朝廷之金瓯,成蕭條之草莽,傷心慘目,尚可言耶。

    此猶其次也,賊殘鳳陽,震驚陵寝,冠屠各省,戮及宗藩,此正臣子錐心泣血,誓不俱生之時也。

    而陛下屢屢命将興師,賊勢愈獨獗而不能撲滅者何故?皆緣内臣監軍所緻耳。

    内臣所向,妄自尊大。

    有謀勇之将,動則為其掣肘;無才之技徒,借彼為之護身。

    人人皆知此害,無一人敢為陛下陳之,真可痛哭淚涕而長太息者也。

    更有可憂者,宰輔重臣,朝廷之股肱也。

    明知此害,保爵固位,鉗默不言,此大臣疏陛下也。

    九卿既阖朝文武,朝廷之耳目也,借以推诿曰:“宰輔猶不言,我曷敢言之?”此近臣疏陛下也。

    外之經略阃師,巡撫總兵,皆朝廷之封疆大臣也,鹹曰:“勝則歸功于監軍之内臣,敗則加罪于剿賊之将師。

    ”皆袖手旁觀,逡巡畏避,所以賊勢日張,寇氛逾熾。

    明為内臣監軍之故,而亦不言,佥曰,朝廷之重臣尚具為磨兜監,我輩阃外之臣耳,又何敢言之?”此封疆大臣疏陛下也。

    至于各城武弁,守土文臣有忠義者,賊至則與城俱亡。

    無廉恥者,寇臨則率土附順。

    亦曷嘗不知内臣之害,皆異口同聲曰。

    我小臣也,雖欲言之,亦不能上達九重。

    ”是天下之臣工皆疏陛下也。

    此猶謂異姓之臣也。

    諸王公将軍,天潢一派,皇族分源,貴戚之卿也。

    亦不複一言,此親疏陛下也。

    在今日,陛下可為孤立,可為寒心。

    為今之際,唯有急撤回内臣,責任統帥,庶幾賊可撲滅奏功有日。

    若陛下不奮大乾斷,天下事将來有不可言者。

    小臣不忍坐視狂瞽,冒死上言,不勝激切待命之至。

     崇祯見了這本,大怒,禦批道: 鐘情何物小臣,敢越職妄言,阻撓大計。

    本當重處,姑念無知,着交與鎮撫司,好生重打,再發往邊衛充軍,欽此。

     旨意一下,這些在廷諸臣,誰不知内臣之害,但出自聖心,不敢進谏。

    今見鐘生這本,内中連着他們,也有惱他的,也有些忠義之心的,憐敬他明目張膽,敢直言上谏,約了二十餘人,親求面駕,乞恩寬恕。

    他的同年有在翰林的,有在科道的,兩衙門的,在部屬的,都被他這本激起忠義之氣來,糾齊了到午門外俯伏,情願替他分罪。

    崇祯這日駕禦瀛台,見多官如此,聖怒雖稍息,猶未下寬貸之旨,向首輔周延儒道:“小臣無知,他謂朕不當用内臣監軍,但今日無嶽飛其人耳,若有那樣大将,醜賊何足平?”周廷儒奏道:“人臣能盡忠于國家,史即多溢美之辭,嶽飛亦後人之溢美耳。

    如今日鐘情倘受廷杖而斃,後人亦曰惜殺此忠谏之臣耳。

    若從其言,流寇豈足平耶?概如此耳。

    ”【諷谏的好,不救之救。

    】崇祯瞿然道:“如先生言,鐘情當何以處之?”周延儒奏道:“天恩出自聖裁,臣何敢妄議。

    ”崇祯複向衆臣道:“你諸臣公議,當作何議處?”衆臣叩首道:“鐘情新進無知,不識忌諱,【語中有刺。

    】勒令緻仕,以張陛下天下之洪仁,臣等皆戴天恩無盡矣。

    ”崇祯方才允了,傳出旨來,放了綁,聖怒正稍息,忽登聞院呈一個本來,崇祯展開看,道: 翰林院編修臣關爵,誠惶誠恐,冒死上言,臣聞古雲,木從繩則直,君從谏則聖,又雲:君聖則臣直,今日大監中,不但文武大小臣工知其不可,即呂閻之下愚夫愚婦,亦皆知其不可也,竟無一人敢為陛下陳之,臣每每無比痛心。

    但恨臣位居下僚,職非言路,雖有忠君愛國之心,不能上達。

    今刑部員外臣鐘情,敢犯顔直谏,真可謂鳳鳴朝綱。

    廷臣皆以為皇上必采納其言,定膺上賞,不意反上幹天怒,廷杖遣戍。

    鐘生一柔弱書生,受杖必斃,皇上上比唐虞,豈可有殺忠谏之名?萬世後視陛下為何如主。

    仰乞天恩,赦其罪而賞其功,作在廷諸臣忠義之氣,若陛下必欲死鐘情,臣願與之同死,得從龍逢比幹,同遊于地下,為榮多矣。

    臣愚昧無知,冒死擊登聞上奏,無非愛君之心,雖因鐵铖,亦非顧也,不勝待命之至。

     崇祯大怒,道:“關爵以朕為纣桀耶,交與錦衣衛,好生打着,問是誰人指使?審明白回話。

    衆臣又奏道:“陛下既恕鐘情,關爵亦仰天恩赦宥。

    ”崇祯仰面作色道:“他比朕為纣桀,從子孫罵祖父母父母,律其罪應死,尚可恕耶?”衆臣道:“彼何敢,關爵所言,欲求皇上為堯舜之君,不宜為桀纣之事耳,焉敢以桀纣比陛下。

    ”聖怒尚未息,大學士程國祥免冠叩首,道:“老臣犬馬之齒已邁,徒受聖恩,毫無補于朝廷,願納上官诰,以贖關爵之罪。

    ”崇祯見衆臣諄諄乞恩,老閣臣又免冠叩求,不得已說道:“先生冠,朕為諸臣,姑恕之,關爵着革職為民,回籍當差。

    ”衆臣見饒了他性命,已出萬幸,可還敢再奏複他官爵,皆謝恩而退。

     你道這程閣老他卻是為何這樣苦救關爵?一來是他一片忠誠,二來他與關爵有些情義。

    程閣老自幼無父,家極貧寒,祖籍南京,上元縣百姓,他十數歲時,做牛角牛骨簪子賣錢養母。

    他家住在廬妃巷武學後街兩悶小房内,每早挑了擔子到内橋頂上锉磨簪子出賣,日夜辛苦,僅能糊口。

    一日,上元縣知縣在橋上過,程閣老因低着頭锉磨簪子.不曾站起,那知縣看見,怒道:“少年人便如此大膽,貌視官長,當街責五闆。

    ”【程閣老虧此知縣一激而發,亦如韓信之遇淮陰二少年。

    】他氣憤起來,道:“做官也不過讀書人起的,我難道就讀不得書,做不得官的麼?”遂将擔子并家夥摔得粉碎,歸家向母親哭訴,要去從師就學。

    母親道:“既有志上進,是極好的事,我家中辛苦紡織,或可得供柴米,但學錢無可奈何。

    ”又想了想,道:“也講不得,我再忍饑受餓,每日幾文積下以做束修,成你讀書之志。

    ”【賢哉母也,非此母焉能生此子?】他次日就到一個學館中去投師。

    那先生就是關爵的老父,是個年高飽學盛德名儒。

    學生中多有認得他的,向先生道:“他是每常在内橋頂上锉骨頭簪子賣的小程,他也來念甚麼書?”關先生見他十五六歲才來開蒙,問其緣故,他将無父家寒,并做簪受責,發憤讀書的話,哭訴與先生,這關先生大喜,道:“古雲,有志者事竟成,更有二句道得妙: 朱門生餓莩,白屋出公卿。

     你既有這一番奮志,焉知你異日不為朝廷卿相?”因取學名為國祥。

    又道:“你既家寒,但願你肯讀,那裡争你一個人的束修,我不要你的。

    ”他感激先生了不得,果然日夜用功,寒暑無間,不數年,讀了滿腹文章。

    皇天不負苦心人,後來竟連捷中了,曆仕到了閣下,但他做了一生清官,古人還有一琴一鶴,他連琴弦也沒一條,鶴毛也沒-根。

    家中舉動,有貧士所不堪者,屢欲報答師恩,不堪為情。

    今見關爵是他的世侄,常常在一處談講,因老師世兄皆故,隻有他在,愛他如嫡親子侄一般,他今為了事,且又是一片忠肝義膽,上為朝廷,下為年誼,觸了聖怒,可有不竭力援救。

     出了朝,就同關爵到了私宅,說道:“我素知老賢侄以清白自持,定宦囊羞澀,也與老夫一般,目今時事日非,我進言未納,既不能匡君輔政,徒做這伴食中書,也無顔久駐,我辭了官,與賢侄一同回去罷?”次日,即上疏告老,崇祯不準,疏凡七上,才依了。

     他收拾了行裝,人口不多,關爵也不多的家眷,雇了兩隻民船,自己坐了一隻,與關爵坐一隻,一齊回南。

    關爵他祖上有些田在和州孝義鄉。

    他父親後來就遷往和州鄉中去住,他同程閣老到了南京,然後辭了回去。

     這程閣老到了家鄉,連住房都沒有,雖人口不多,當年那二間小房如何住得。

    他的子侄親友們大家公湊,買了上元縣内橋西武學隔壁珠寶廊對過一所宅子,送他住下。

    他秋冬穿的是一件紫紅布綿道袍,春夏是一件單的,仍然寒士規模,他也不交接一個朋友,隻有一個向年同窗讀書的老友,姓白字秀生。

    人因他是個老童,都稱他為白秀,每常請他到家閑談,他二人常在花廳西南角一間上起坐,三文錢沽四兩燒酒對酌,晚間無油點燈,黑影裡看不見滿淺,酒杯中放指頭大一塊燒炭,斟酒至炭浮起,便知是滿了。

    間或取出幾個饅頭來相待,上面的白毛将有一寸長,馊不可聞,白秀不能下咽,他自己吃得香甜之極。

    白秀常向人以做笑談,至于魚肉之屬,是成月不得一見。

    但可惜這樣一個清官卻無後嗣,古來鄧伯道無兒,寇萊公乏嗣,天道難窺,千古同聲一歎。

    再者如今人做了-位知縣知州回來,成千成萬的銀子馱到家,美酒羊羔,冬裘夏葛,嬌妻豔妾,呼奴使婢的受用。

    何況位至閣老,像這樣的清官,真是國家的祥瑞,千百年僅見其一者。

    【我朝亦有兩江總督于清端公号成龍者。

    】向日關先生命名,一毫不謬,反有一種無知小人笑他,道他是個真呆子,做了這樣大官,還不會享福,可謂惡居下流而讪上矣。

     且說那關爵,他夫人逮氏,子名關必顯。

    他做秀才時,西鄰有一家姓閻名良,字煥文,妻子創氏。

    他祖上原是外國人,他有兩個女兒,長名貴姐,次名富姐。

    他夫婦二人趨炎附勢,做盡醜态,那樣式真令人看不得。

    家中也有三二千金過活,他之西鄰,又有一家姓傅名厚,兒子名喚傅金,是個土财主,有數千金之産。

    傅厚納了個監生,在鄉中真算是頭一個大鄉紳了,狂妄得不知多大,竟像天底下沒處放他的樣子。

     這關爵雖是個秀才,卻家道貧寒,每常這閻良、傅厚偶然或在途中遇見,連話都不說。

    猶恐怕窮氣過到他身上一般,遠遠一拱即避開。

    那年關爵同鐘生一科中了回來,知州親來送匾,城中鄉紳舉監賀客填門,關爵不得不治酒相待。

    他自己一人持不來,因閻良是緊鄰,約他來陪客。

    那閻良是一個村中鄉老,生平不曾會過大賓,今日托關爵的體面,竟同這些衣冠中人揖讓同席起來,覺得骨頭都是輕了好些,渾身上下就像有幾千萬虱子爬的相似,無處不是亂癢,好生快活。

     他高興起來,也送了一分厚禮賀金,又請酒道喜,就打動了他一個趨附仰攀的念頭,央煩傅厚到關家去說情,願把女兒嫁與他為媳,把兩個女兒的八字都送了來,兩個中任憑選擇一個。

    傅厚向關爵說了,關爵道:“承他厚情要說做親,他大令愛與小兒同庚,自然就定大的了,那有選擇的理。

    但弟雖僥幸一第,仍然貧士,不能仰攀。

    ”傅厚回了他的話,見關爵口聲願要,但不過說是窮,他又煩傅厚來說。

    一絲一毫不要,不拘怎麼樣,但聽府上尊便。

    關爵見兒子也大了,巴不得替他娶媳婦,完了一場大事,見閻家如此趕上門來,可還有不依的,況他家女兒,關奶奶也曾見過,大女兒不及妹子标緻,卻生得莊重敦實,遂将家中所有的首飾衣服之類添補了些,将就行了聘。

    關爵也煩傅厚去說,歲内要完成了兒女的事,才往京中去會試。

    閻良可有個不奉命的,悉聽尊裁,關家擇日迎娶媳婦進門,閻良也賠了有百餘金之物,還有一個丫頭。

    關爵次年臨起身,也請酒送行,又贈路費二十兩。

    關爵倒也深感他的盛情,關爵到京,又同鐘生中了進士,選了庶吉士,後來鐘生放了部屬,他升了編修,差人般搬取家眷,那家中的熱鬧還了得,不但那鄉中人,就是那城中沾親帶故的,見州裡出了個翰林,那趨奉的人真個其門如市。

     那閻良有了這親家,就像翰林院是他自己的一般,又快活又躁皮,不知不覺大了許多,見人說話聲氣也響了些,走路肚子腆着,腰也硬了些,逢人沒有個舍親關老爺不開口。

    創氏奉承親母女兒,一口一個親家太太姑奶奶,強說強笑的容悅。

    他夫妻二人,恨不得把親母女婿女兒頂在頭上過日子。

    傅厚因閻良有了這翰林親家,想要因親及親的借光,求他女兒富姐娶與兒子傅金,閻良夫妻見他是财主監生,自然喜允,兩家結了親,傅厚同關家算四門親家了,也來湊熱鬧,送駕禮,送路費。

    到關奶奶起身之日,閻良送了許多面吃食,又送盤纏四十兩。

    極盡親親之誼。

    關家母親也十分深感。

     關爵在翰林清淡衙門做了幾年冷曹,今日削籍為民,到了家,還是那寒酸氣象,當日來趨奉的那些親友半個也無。

    【無怪其然,人之半個如何還來得?】連閻老親翁隻互相一拜,茶也不留一鐘。

    貴姐去看父母,相别了幾年,一句親熱話也沒有,連飯也不留一頓,倒是閻良心裡還過不去,向創氏道:“老關一家回來了,我們或是備席酒請請,或是将就送分儀程遮遮臉,不然太覺得炎涼了,不好意思的。

    撒把土也迷迷後人的眼,不要太做絕了。

    ”創氏道:“呸,我問你這不好意思有多大小,當日為他家,不知花了我們多少瞎錢,以為後來靠親家有好處來,把個女兒也白給了他。

    這幾年我們連半個底錢也沒有見他的,今日這樣個嘴巴骨子回來,還理他做甚麼?【甚矣,炎涼者尚稍有人心,不似創氏之絕情絕義也。

    】要請要送,你拿錢去用,我是沒有的,窮神的燒紙退送他,還怕去的不遠,你還要招攬他呢,你敢是拾着倒運的票子了。

    ”那閻良素常有幾分懼内,不敢不遵,此後兩親家總不大上門,淡然而已,他夫妻更有可笑之處,當日叫關必顯口口聲聲姑爺,今稱女婿,叫貴姐不但不呼姑奶奶,好則稱曰大姑娘,不然則叫大姐。

    叫傅金富姐,仍是姑爺姑奶奶。

    那富姐已嫁了傅家,見姐姐家寒,生怕他們借東借西,見面連話也不多說。

    那傅厚父子越發不消說得,偶然相遇。

    一拱即别開。

    關爵見他們這種光景,唯有腹中暗笑,且權擱起。

     再說鐘生那日在午門外放了出來,他毫無愠色。

    到寓,連夜收拾回家。

    也有人愛他是個豪傑,想要送他,恐有朝廷耳目,不敢相親,鐘生做官一場,并無私蓄,唯有衙袖清風,踽踽涼涼,帶領妻妾兒子。

    此時錢貴生了一子已四歲,代目也生了一子兩周多了。

    雇了轎車,到張家灣來。

    先差家人鐘用去尋店安歇,并雇船隻,鐘用到了那裡,看見一個沖天大招牌,上寫道: 戴家老行,包寫南京各省官座大小船隻,不誤主顧。

     他便進去問南京的船,一個四十多歲掌櫃的問道:“是那位老爺要往南京去?”鐘用道:“是刑部鐘老爺,原是南京人,如今要回家去。

    ”便問道:“你們這裡那裡有好店口,我們老爺奶奶權住兩日,好等雇船?”那掌櫃的道:“這位老爺可是人稱他鐘重金的麼?”鐘用道:“正是。

    ”那掌櫃的道:“鐘老爺既是我們同鄉,又是素常聞名的好官,何必下店,那店中人雜,家眷住着也不便宜,我舍下房子盡寬大,騰幾間将就住着,過兩日等我效勞,看有回頭的民座,價錢賤些的,雇一隻去。

    ”鐘用見說再三道了謝,忙回舊路,迎着鐘生說了,鐘生甚喜,就到他家來。

    剛才把上房騰開,讓了内眷入去,這掌櫃的同他個七十多歲的老叔叔,陪着鐘生客廳内坐。

    鐘生深謝借房盛情,那老人道:“老爺大名,這幾年來來往往的人傳說,老漢聞知久了,今日幸得到寒舍,真是蓬荜生輝,況在同鄉,禮當接待的。

    ”鐘生道:“老丈來了多少年了?”他道:“老漢來久了,舍侄才來不上幾年。

    ”正然大家閑話忽聽見裡面幾個婦人哭聲震耳。

    鐘生吃了一驚,正要叫人去問,隻見一個仆婦走出來,道:“奶奶叫請老爺陪這位戴太爺戴大爺進去。

    ”鐘生驚疑,忙同那老兒叔侄進去。

     你道是什緣故?先錢貴同代目下車時,這家一個老婦人同一個媳婦出來接着,讓到上房坐下,稱錢貴為大奶奶,代目為二奶奶,彼此說話。

    那代目看他婆媳兩個很像他的祖母母親,心中想道,他們在南京,如何到得這裡,大約是形狀相似。

    那兩個婦人也不住看他,又聽得都是南京語音,忍不住問那中年婦人道:“府上貴姓?”婦人答道:“寒家姓戴。

    ”代目心下一驚,道:“也姓戴。

    ”又問道:“奶奶,你貴姓。

    ”答道:“我賤姓那。

    ”代目忙指着那老婦道:“這位老奶奶尊姓可是缪?”那老婦聽了,驚道:“二奶奶,你怎知我姓缪?”代目急站起,上前兩隻手拉着他婆媳二人,道:“有一位名戴遷的,可是一家麼?”那老婦道:“就是我的兒子。

    ”代目一把抱着那老婦,跪倒大哭道:“奶奶,你不認得我了麼?就是賣與鐵家,你的孫女兒了。

    ”那老婦聽說,又忙把他看了一看,叫了一聲,我的親兒羅,想死我了,本日同你在這裡相會,不是做夢麼?”于是一把拉起,抱着他痛哭。

    那氏也拉着他,兒呀肉呀的哭起來,錢貴起來,忙叫仆女請了鐘生同他叔爺并他父親進來相會,哭了一場,悲喜交集。

    他叔叔同他兩個兄弟都來相見,那氏又帶他去見了小嬸,祖母蕭氏,蕭氏有病,故不能出來,然後大家坐下,戴遷問他道:“數年前我到鐵家去贖你,說已賠與童家,及至到童家去問,又說嫁到外路去了,如何得随了鐘老爺。

    ”代目不好細呈錢貴履曆,但說,鐵家姑娘待我甚好,吩咐家人叫把我嫁個好人家去。

    那家人壞心,瞞了主母,把我又賣到奶奶跟前,蒙奶奶恩典,待我如同女兒一樣,後跟着嫁了過來,叫我跟了老爺,他一家又向鐘生錢貴多多拜謝。

    有一個清江引兒說他家此時的光景,道: 嬌兒自與為奴去。

    我到京來住,抛離十數年,喜得今團聚。

    謝蒼天,笑容兒頻堆起。

     錢貴又叫代目抱他生的兒子與衆人看,那孩子真是眉清目秀,齒白唇紅,粉團般好個相貌。

    他們見了這樣個好齊整外甥,分外歡喜,忙治酒接風。

    次日又備席,會親慶喜,每日款待得十分豐厚,又替兩個孩子做衣服鞋襪。

    鐘生見他每日豐盛款待,過意不去,托他雇船要行,他一家那裡肯依,定要留着多住些時,鐘生見他情意殷殷,二來又因代目相離了祖母父母十多年,才得相會,隻得住下。

     一日無事,偶到河岸邊閑行,看那往來的船隻,隻見數隻彩畫簇新的一大座船,泊在河下,吹吹打打,好不熱鬧。

    鐘生貯立長久,隻見船上走下一個戴纏粽帽,穿青絹直緞的管家來。

    問鐘生的家人道:“這位老爺尊姓貴職?”家人道:“姓鐘,是刑部員外。

    ”那人又問道:“老爺貴處是那裡。

    ”鐘生聽見問他。

    便道:“我是南京人,你問我做甚麼?”那人忙陪笑臉。

    垂手側立,說道:“方才夫人在窗内看見,叫來問的,”鐘生道:“你們老爺是誰,貴姓甚麼,是那裡人,夫人為何問我。

    ”那人道:“家主姓榮,是湖廣人,前任江西撫院,新任禮部侍郎,夫人是南京人,差了來問,不知是甚緣故?”鐘生也不再問,那人上船去了,鐘生滿心疑惑,道:“他夫人是南京人,莫不是那個親戚家女兒嫁到湖廣去的,但我小時貧窮,也并不認得甚麼親戚,他如何認得我?”猜測不出。

     方要轉身,隻見先那管家跑了來,道:“家主在船上拱候,請老爺上船相會。

    ”鐘生見他是現在大老,不便亵衣相見,叫家人去取大服,隻見那榮侍郎立在船頭上,說道:“途路間不必拘之,請上船來罷。

    ”鐘老爺見他在那裡候着,忙往跳闆上走了上去。

    榮侍郎滿面春風迎着道:“久慕了。

    ”鐘生忙深深一恭,道:“不敢,晚生并不曾拜谒過尊顔,老先生何以見愛若此?”榮侍郎笑道:“我學生雖不曾會過,卻有一個當日在南京受過先生大恩的人認得。

    ”鐘生道:“晚生那時在家尚是一介寒儒,自給不暇,焉得有恩到人?”榮侍郎道:“先生且請進艙,頃刻便知。

    ”相讓到了艙中,禮畢坐下,榮侍郎問了些南京話,并問及何故在此,鐘生将上本觸了聖怒,虧諸公保救,休緻回家,細細說了,榮公着實贊歎不已。

     隻見一個丫環掀着内艙門簾,道:“夫人出來了。

    ”鐘生回避不及,鞠躬而立,見那夫人有三十年紀,滿頭珠翠。

    遍體羅绮,丫環仆婦簇擁,鐘生低頭不敢仰視,又見兩個丫環鋪下床紅氈,一個仆婦說道:“夫人拜謝鐘老爺。

    ”那夫人站在氈上拜了兩拜,就跪将下去,驚得鐘生忙拜倒,說道:“晚生并不知是何緣故,恐夫人錯認了,怎敢勞尊?夫人請自重。

    ”那夫人拜畢,讓着鐘生一同起來,請鐘生客位坐了,夫人與榮公并坐在主位,那夫人忽然開口道:“恩人,你可記得那年七月大雨之後,水塘中救的那個婦人,就是我,我終日感念深恩。

    不想在這裡相遇,”鐘生方知是當年教的那個郗氏。

     你道這郗氏一個窮得要死的婦人,如何到了這步地位,俗話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鬥量。

    ”況婦人們裙帶上的衣食更定不得。

    他丈夫充好古那時帶了小夥子到家,要将他陰物換屁股的。

    誰知就是遊夏流的厚友楊為英。

    那充好百偶然在個朋友家看見了他,心愛至極,卻手頭沒鈔,楊為英如何肯白舍屁股與他弄。

    他情急了,暗地同他商議,将妻子之牝物換他尊臀,做個彼此交易而退之意。

    這小子乖滑之甚,先要看看婦人生得如何,方肯依允。

    充好古領他家中來,他見了郗氏果然生得好,十分情願。

    充好古以為男人納寵是件歡喜的事,他今日替妻子納個小夫,滿心以為郗氏必定樂從,他又得嘗新。

    不想郗氏不但不笑納,而且一番大罵,真罵了個狗血噴頭。

    他掃興而出,那心中的恨,竟像有不共戴天的忿怒,到外邊向楊為英商議,把他屁股預先支用了,他将郗氏賣去,得了銀子,同他常做一對旱路夫妻。

     楊為英先同遊夏流契厚,後來遊夏流娶了多銀,日裡在家中燒茶煮飯,夜裡舔得舌根酸疼要死,那裡還得來親厚到他。

    後來說宦公子愛他,滿心以為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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