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回 宦公子積德救嬌娃 向惟仁報恩酬愛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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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妄言卷十九 鈍翁曰: 宦實家庭訓子一番說話,可抵得一篇過庭訓。

    乃父既發此心,兒子雖不肖,冥冥之中自然亦化為好人。

    這一回内,隻算得宦萼一本紀善錄。

    宦萼行了許多好事,而報恩者并無多人,隻向小娥一個,故此又特特夾寫鮑德一段,伏下回報德之案。

    不然施者施之不倦,而報其恩施者竟無其人,豈個個皆無良心者耶?施恩者雖不望報,而報恩隻小娥一女子,太把男子漢說得不堪了,故不得不寫此一段。

     鹹平棄妻,鐘生婉轉成就,然終歸功于宦萼□□□□□□□□□宦氏父子。

    事有賓主之分,看者須知。

    至于劉太初此等好人,豈□□□有棄妻之鹹平除名,而有不棄妻之劉顯得中。

    一是警醒世人,一是完劉太初父子好處。

    蔔孝、伍氏此等兒媳,在今日不少。

    焉得霹靂,個個震之,以快人心。

    一夕話上有兩句,取來贈蔔孝夫婦,道:有朝豁刺一聲響,打殺兩個直娘賊。

    阙氏之子媳不孝,得宦萼收留。

    有此恤老憐貧之善人,越顯忤逆不孝之惡子,雷之一擊,适當其罪。

     貧寒無俦匹之人,焉能有棺葬父?欲典子以送終,此孝心即可感于神明。

    宦萼才發一點好心,出門便遇見孝子,可謂兩不相負。

    贈銀,雖是宦萼做的一件好事,亦韓無俦孝行所緻。

    宦萼初次出門,頭一個便是寒無俦匹的,可見那時民窮财盡,天下窮人而無告得多也。

     賣菜一生之苦漢,能孝養八十餘之老親,可謂難得矣。

    宦萼要作好事,自然從孝字起。

    所以第一個遇送死之孝子,次即遇養生之孝子,又接寫一欲賣身救父子之孝女也。

     一貨郎逢賴銀之鄉親,本錢焉得不畢。

    但賴盈實非賴銀,特貧病耳。

    宦萼今日濟之,後食其報,故知其非無恥賴銀之人耳。

    貧做負恩人一語,可為注腳。

    後本賴盈報信,鮑德報德,同在一處。

    恐人眼光看不到,故此處寫賴盈之後,接寫鮑德也。

     嗟乎!貧儒為妻所棄而不能留,權老兒因貧而不能勸女不苦,一至于此。

    姓權者,權離而終合也。

    司富向為宦萼之師傅,今又為權氏之師傅矣。

    缪氏始終處處點醒權氏悔心,真妙人妙舌,不愧姓缪。

    向惟仁向日有錢,便可為人。

    一旦貧窮,竟至賣女。

    嗟乎!錢之為錢,至于此乎。

    權氏因夫貧而欲棄夫,鹹平因妻貧而欲背盟,雖是寫世風嚣薄,總是為錢字放聲一哭。

     與利為徒之人,尚知父母妻子為何物。

    若非宦萼,則父母将填溝壑,妻子不知更屬何人,此又受圖利之害者。

    無錢既不好,有錢又不好,将奈何?然亦在人有善處之方耳。

    少年沒父,幸得老母巴巴竭竭撫養成人,安得尚有錢娶媳?吉家女将三十,亦難怪親家之急。

    宦萼慨然使二姓得完婚配,恩德厚矣。

    宜乎吉氏之屍祝也。

     單于學、翟疊峰一段,一則見谑之一字未免觸鬼神之忌。

    善于谑者,尤不可也,故至于妾婢淫人而死。

    甄字有堅貞二音,謂雖有堅貞之妻,亦難免賊道之污以自殺,可謂警戒世人之至。

    二則謂世間僧道之流,皆如蜂虿之賊,不可不遠避而緊防之也。

     此一回内寫向小娥之孝、平淑姑之貞、甄孺人之烈,可為閨中師範。

     第十九回宦公子積德救嬌娃向惟仁報恩酬愛女 附:鐘刑部婉轉成表弟宦司空慷慨嫁淑姑 話說宦實父子一日間家庭閑話,宦實偶然歎道:“天地間再不可以貌取人。

    當日尼父道:‘以貌取人,失之子羽’,絲毫不謬。

    我當日看這童家賢侄,不過蠢蠢然一個癡肥财主。

    你們都還笑他鄙吝,誰料他去年做了這一番仗義的事。

    可是那看财奴自了漢做得來的?偌大京城,多少财主,可有一個及得他這一場好事。

    你同賈家賢侄雖然也幫他施舍了些,隻算得個碌碌因人成事。

    這番功德是他倡議,十分中他獨得八九,你與賈家賢侄隻算得一二。

    我的家俬雖不能與他相匹,也不為不厚了。

    古人說:積書與子孫,子孫未必能讀。

    積家産與子孫,子孫未必能守。

    不如多積陰德,存此方寸地,留于子孫耕耳。

    這是真正藥言。

    我如今已八旬的人了,你正在強壯之時,何不力行善事?非為好名,但願将來得個好子孫,我也可以含笑入地了。

    ”宦萼聽了,悚然道:“父親明訓,兒敢不力行?此後但是可為的善事,自當行之,以承老父之意”。

    那宦實連連點頭,道:“你果能如此,就是我幹鐘之子了。

    我宦遊四十餘年,雖家資殷實,并未曾貪婪酷虐,刻薄屬吏小民。

    是我一任布政,十載戶曹,又掌工部數年,是分内所應得之物。

    我靜夜自思,在宦場中不敢說清廉二字,也還沒有甚麼壞處。

    到了臨末一着,因得失心重,依附魏公。

    當日若非鐘親家,今日我身家性命不知作何局面,至今撫心内愧。

    你若做得一番好事,人念其子而原其父。

    若掩得我當日之醜,也不枉我生你一場。

    ”那宦實殷殷教訓,宦萼聽了父親這些話,時刻在念,一心一意要尋些好事做。

     忽然想起他姑父劉太初來,道:“凡事自然先親而後疏。

    我這姑母同老父同胞兄妹,因我當日少年無知,得罪了他,至今總不上門。

    後來老父親去請他,他也不肯一到。

    薄有所贈,又堅拒不受。

    那年老父為事之時,他老夫妻忙來叫我急尋門路相救,可見他并不是沒有親情,皆因生性狷介之故。

    他家中至今一然貧,我何不送五百金去與他。

    不但全骨肉之情,也可救他的貧乏。

    但恐他不受,奈何?”又想道:不要管他,且送了去看。

    遂取出五百金,命家人宦有識送去。

     這劉太初名和,江甯縣學庠生。

    家貧,以授徒為業。

    甯甘凍餓,不肯枉道求人。

    他同宦實作諸生時,就娶了他妹子。

    不意才高命蹇,走了幾科不中,他竟棄了這領青衿。

    自從見宦實做了顯官,未免眼界略大。

    宦萼又是有名目無親友的呆公子,那裡認得這窮姑父姑母,他就絕迹不履宦門。

    今忽見内侄送了五百金來與他,力揮不納。

    宦有識回來說道:“小的雖是個下人,素知劉姑父的性情,曉得他是絕不肯受的。

    【果然有識,不負其名。

    】但老爺吩咐,不敢不去。

    ”宦萼道:“你再送了去,放在他家門口,你迳回來。

    ” 宦有識領命,到他門口放下,叫道:“姑太爺,我們大爺又叫我送來了。

    ”撤身就走。

    劉太初大呼,叫他拿回。

    宦有識飛走不答。

    劉太初隻得自己拿着攆了一會,直直攆到宦家門口。

    放下,不顧而走。

    家人進内說了,宦實父子不勝慨歎。

    劉太初甯甘淡薄,絕不求人,是所謂姜桂之性愈老愈辣者也。

    在今日,如此公不慕勢不貪财這等心胸之人亦鮮矣。

    按過一邊。

     且說宦萼一日偶然想道:我既要做好事,但終日坐在家中,外邊事一些也不知,那好事如何飛了來尋我?我父子雖發了此心,外人不得知道。

    就有知道的,見我家侯門似海,誰敢敲門打戶的來尋我。

    我不如每日在街上閑走,遇可行者即行,豈不為妙。

    也不跟多人,隻帶兩個小子,身邊揣着銀子,騎兩頭驢兒跟随他。

    自己乘了一匹馬,任馬所走之,也不認定到何處去。

     頭一日出門,正走着,隻見一個棺材鋪門口,有兩三個人在那裡講話。

    内中一個頭上包着白布,披着麻,在哭哭啼啼的哀求。

    那賣棺材的道:“如今買賣艱難,賒一半,現錢一半,還是照着本錢,就算我的情了。

    如何白拿了去?”這個帶孝的盡着哭告,那旁邊的一個隻是歎氣。

    宦萼跳下馬來,上前問那歎氣的道:“是為甚麼事?”那人見他是個貴介樣子,忙道:“這個帶孝的是我一個緊鄰,姓韓,叫作韓無俦。

    【一個送死的孝子。

    】他家中窮寒得無比,【此所謂寒無俦也。

    】他父親前日沒了,今停了兩三天,總弄不出個棺材來。

    我看着心中甚是不忍。

    這個掌櫃的是我的朋友,同他來賒口材。

    掌櫃的看我的薄面,定要一半現銀。

    如今何處得有銀子?我手内無錢,要有錢時,也就幫他做了這一件好事。

    ”宦萼道:“棺材要多少銀子一家門,倒講明白了。

    ”掌櫃的也憐□□□□□□□□□□□□□□□□就是這一個松木兩并,價錢是□□□□□□□□□□□□□□這多大事,【富貴公子視此三兩銀子如□□□,孰不知貧窮人如少一文錢,尚□□□。

    】□□□□□□□□□□□兩,遞與掌櫃的,道:“都是紋銀,你收了□□□□□□□□□□□□□做好事,可肯少了小人的,何用稱。

    ”就接過□□□□□□□□□□□□頭。

    宦萼拉起他來,道:“你棺材雖有了,擡錢□□□□□□□□□□□道:“蒙老爺天恩,得了棺材,且裝了我父親不暴露着,再做區處。

    我有個十來歲的兒子,典幾兩銀子,發送他老人家罷了。

    ” 宦萼聽說,心中甚慘。

    又敬他棄子葬親這一點孝心,又将銀子稱了十五兩,對他道:“古人說,冠婚喪祭,稱家之有無。

    這銀子你拿去用,五兩趕着就把你父親葬了罷,死者以入土為安。

    我看你也很窮,這十兩銀與你作本錢,尋個小生意做,也可養家糊口。

    ”韓無俦盡着叩頭,道:“老爺賞了一具棺木,就是莫大之恩了,何敢又當這樣厚賞?”宦萼道:“不必多講,快雇人擡材回去,料理你的事去罷。

    ”韓無俦見這樣施恩,也就叩謝了。

    宦萼上馬,韓無俦拉住小厮問道:“這位老爺貴姓?”小厮與他說了。

    衆人方知是宦公子,都贊揚他的恩德。

    韓無俦葬了他父親,領着十一歲的兒子,到宦家門口叩謝,送他的兒子與宦家為仆。

    宦萼那裡肯要,因見他好個幹淨孩子,反與了他二兩銀,兩疋布。

    他父子叫了幾十聲恩人,拜謝而後去。

     再說宦萼那日與了韓無俦銀子棺木,心中甚樂。

    【這一個樂字,便寫得善心充滿。

    】又走了一會,隻見一個人急得兩頭亂跑,口中叫道:“是那位積陰的好爺們,若拾着了,賞還了我罷,可憐我是個窮漢。

    ”口裡叫着,眼睛急得多大,兩淚汪汪,像瘋了一樣。

    宦萼心疑,叫小厮叫過他來,問他是甚麼緣故。

    那人槌胸跌腳的道:“小人名字叫作蔡繹生,【一個養生的孝子。

    】是個賣菜的。

    我家中有個老爹,八十多歲了。

    病了一個多月,我在家守着伏侍,不得出來賣菜,連兩千文本錢都吃光了。

    我老爹這兩日略好些,想個鴨子煮口湯喝。

    又沒有一個錢,沒奈何,我把一件小襖脫下來,當了一百五十文錢,指望買與病人吃,或者就好了。

    他老人家若好了,我出來借兩千印子錢,賣着菜,還買把米度命。

    不然再守幾日,一家子全要餓死。

    我把錢同當票子拴在一處,揣在懷内。

    不想走急了,到了鋪子裡看了鴨子,摸錢時,才知打襖破處掉去了。

    不但我窮人好容易掙一件襖穿,沒了票子,日久了,他如何肯認?”宦萼道:“這是你自不小心。

    票子不拴在錢串上另收着,如何得丢?”蔡繹生道:“老爺,那當票我拴得緊緊的,如何得丢?因是錢掉了才沒了他,他如今還在那錢串上呢。

    ”旁邊人聽他說這蠢話,由不得都大笑。

    宦萼道:“你如今在這裡跑着叫甚麼?”蔡繹生道:“當票同錢掉了也罷。

    ”他槌着胸說:“如今我家老爹現沒得吃,真叫我苦死了。

    【好孝子,聞此話而不動心者,其人必不孝。

    】我所以在這裡求告,或者有慈悲的爺們拾着,賞還了我罷。

    不然把當票子拿去,單賞了我的錢去買鴨子。

    再不然賞我一隻鴨子,他把錢同票子都拿去也罷了。

    ”宦萼道:“人千人萬的走,知道誰拾了?況且知是在那一處掉的?這是望梅止渴的事,你空叫有何益?”他道:“據老爺這樣說,是沒用的了。

    ”捶捶胸,望天叫一聲道:“天爺爺,苦死我老爹了。

    ”掉了兩點淚。

     才要走,宦萼道:“你站着。

    ”叫小厮稱了五兩銀子與他,道:“我憐你一點孝心,這銀子給你買鴨子與你父親吃,趕着贖了衣服穿,剩下的留着做賣菜的本錢。

    ”他眼睜的望着,不敢用手接。

    宦萼道:“你為何不要?”他道:“老爺請收起來,不要同我小人們頑笑。

    ”宦萼道:“我好意給你,同你頑甚麼?”他笑道:“老爺當真都是賞我麼?”宦萼道:“既與你,如何不真?”他笑嘻嘻才伸手來接,又連忙縮回。

    看着宦萼,隻是笑。

    【形容得妙極。

    一生賣菜之人,同人争一文錢,費多少唇舌。

    今宦萼給銀五兩,實是夢想不到,疑天地間無此等事,非寫其呆态也。

    】宦萼叫小厮塞在他手中,他見果是真了,接過來,叫道:“我的恩人老爺,【他叫這一聲,抵得做官的幾百個德政碑。

    】我看天底下也沒有你這樣第二個好人。

    【實心稱贊,非比他人假奉承語。

    】等我老爹病好了,同到這個地方來與你老人家磕頭罷。

    【刻舟求劍,有人行之,不可笑他此語。

    】我不認得你府上在那裡住。

    ”說了,歡喜得跪倒在地,叩了十來多個頭。

    宦萼叫小厮拉,也拉不起來。

    直等他叩得興足了,才爬起來。

    把那銀子看了看,叫旁邊一個人道:“你擰我一下看可疼,還是做夢是醒着呢?”旁邊人說,“大青天白日裡做甚麼夢?你快做你的事去罷。

    ”他道:“不是夢,難道竟是真?”哈哈笑道:“好老爺,好人,好人,好老爺。

    ”欣欣而去。

     宦萼也就回家。

    在馬上也自得意,道:“這兩件雖算不得大好事,【宦萼此想,不脫膏粱氣味。

    他以為銀子用得少,算不了大好事。

    孰不知全人之孝,濟人之急,乃天下第一大好事也。

    】也算發了一個市,【這才真是開市大吉。

    】不枉出來一場。

    ”到家歇息。

    他但無事,就出來大街小巷的走。

     那一日,見許多人圍着那裡看。

    宦萼也催馬上前一望,隻見一個人打着一個人,拳頭腳尖齊上,口中侉聲侉氣不住的罵。

    那個捱打的也不敢回手,隻用手遮攔。

    這人動手的隻是打。

    宦萼看了動疑,叫小厮拉他過來,要問他的緣故。

    他那裡肯依,隻是掙着打。

    宦萼喝道:“你這人好沒道理,打死人不要償命的麼?好意勸你,要問你話,怎這樣牛?殺人不過頭點地,他就有萬分不是,你打着,他不敢回手,就罷了。

    還要怎樣?你仗着漢子大行兇欺負他軟弱麼?”那人見宦萼裝束像個官長,責備他不是,方歇住手。

    向宦萼道:“老爺不知内中的情弊。

    俺打死這沒良心狗娘養的,情願替他償命。

    ”宦萼道:“你們為甚麼大事,就這大的仇恨?”那人見問,便恨恨道:“老爺請聽言,事情雖小,叫作殺人可恕,情理難容。

    俺是山東人,俺名字叫作畢本。

    因家鄉荒亂,到了這兒。

    又沒多大的本錢,隻有十來兩銀子,做個貨郎,掙個馍馍吃,住在一個店裡。

    ”指着那捱打的道:“這個沒良心狗娘養的,他叫作賴盈,也是俺一搭兒的人,同在店裡住着。

    他得了病,俺與他非親非故,看鄉親面上,替他請醫生吃藥。

    俺早晚得閑,還扶侍他。

    他身邊又無有一個大錢,俺既照看他一場,隻得替他擔着。

    他病了幾個月才好,後來算了算,連藥銀店錢就該着六七兩。

    他身上又沒件衣服,寒冬冷月,隻得又替他賒了幾個布同棉花,通共該八兩多銀子。

    這項銀子沒處出,他求俺替他借幾兩還了人,他去傭工掙了來還。

    俺一來看他還老實,二來是俺的首尾,隻得向俺絨線鋪主顧哀求,俺作硬保,借了十兩銀子,才還人了。

    剩下一兩多些,他留下盤費。

    原說定出去傭工,掙的多,陸續着還他本錢。

    就不能還本,年年清他的利錢,也還可以行得。

    誰知這沒良心狗娘養的,不知在那搭兒裡去了三年,躲得影兒不見。

    鋪子裡主顧依不得了,問我保人要。

    要打要告,算起本利來,該他十七八兩,剛剛把俺的本錢作了去。

    我為他連累一場,水也沒喝他一鐘,如今倒弄得我這半年來當了個幹淨,無穿少吃,我這條命不是他坑送了麼?今日要不是撞着他,他還躲着呢。

    因此我情願打死這沒良心的,替他償命。

    老爺請說,叫人惱不可惱?”說了,又要掙着去打。

    宦萼叫小厮拉住了,道:“這怪不得你惱,必定有緣故,那裡人的良心就喪到這個田地?”【宦萼是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世上人喪良心者,猶不止此。

    】等我問他。

    ”叫那捱打的過來,問道:“你這人真沒良心,人為了你一場,你倒把他的本錢弄乏了,坑了他,【賴盈當雲:他的名字不好,原叫畢本,與我何涉?】你就沒銀子還他,也該見他的面,怎麼還躲着呢?”賴盈道:“老爺上裁,人心都是肉做的。

    承他這樣的情,可還有躲着的理。

    我時運不好,【這四個字,把天地間多少英雄豪傑才子能人屈死了無限,何況于賴盈。

    】又是病枯了的人,做生意沒本錢,隻好去傭工。

    但用一點力,就傷着了,定要病幾天。

    【病魔專淩窮漢,餘亦受此大累。

    】人家都不肯雇。

    走西撞東,總弄不着一個錢,連口也糊不過來。

    人說不看吃的看穿的,老爺看我身上這個樣子,就見得我不是說謊了。

    因沒臉面見他是真,何曾是躲着呢?如今他就打死了我,也沒得說。

    ”宦萼向畢本道:“他這話也像真。

    若果然如此,情還可恕。

    ”畢本道:“老爺不要聽他,這都是鬼話。

    俺隻打殺了他,才出得這口氣。

    ”宦萼道:“不消,我有個道理。

    ”叫小子稱出十兩銀子來,宦萼遞與畢本,道:“這算你替他借的那十兩銀子的本錢,利錢算你倒運賠了罷,拿去還做你的貨郎,且糊日子。

    ”畢本道:“甚麼話,他該銀子,怎麼叫老爺還?這個我不敢受。

    ”宦萼道:“我不是替他還銀子。

    如今世上人,至親骨肉在一個錢上還刻薄不過。

    【不意宦萼一貴公子,竟能洞悉世情。

    】你同他不過是個鄉裡,又非舊識,【這一句又露出公子本相來了,豈舊識便有情義關切耶?】你就在他身上用一番的厚情。

    像你這樣的人,也就是難得的了。

    【千真萬真。

    】如今他負了你,不但你寒心,後來不肯做好事。

    就是别人,看見施了恩就遇着沒良心的人,反害了自己,誰人還肯學?我如今送你這銀子,見得好心還有好報。

    他雖負你一般,遇着我還了你,你後來或者還肯行好。

    就是旁人看着,也還肯發善心。

    ”【宦萼此語,直欲将這一片婆心充滿宇宙,使人人皆做好事,行好事,是聖賢心地。

    】 畢本還要推辭,旁邊有認得宦萼的人,便道:“這位宦老爺,去年舍了你們那裡來的鄉親萬把多件棉襖,搭了幾百間大棚與他們安身。

    成兩萬家銀子都舍了,可稀罕這點子?你受了罷。

    ”畢本忙道:“原來就是救我們敝省的大恩人,我也有許多親戚受過恩惠,小人有眼不識泰山。

    ”慌忙要下跪。

    宦萼拉住,道:“多大事,不必多禮。

    ”又叫過賴盈來,道:“你病與不病,我也不得知道。

    古人說:要飯吃靠天。

    有一種不知事的人道:‘黑心人倒有馬騎,熱腸人偏沒飯吃。

    ’這話信不得。

    世上事,何曾沒有沒良心的壞人享着榮華富貴。

    這不過是眼前花,焉知他後來不男盜女娼,子孫絕滅。

    好人雖目下貧苦,又焉知他後來沒有好處?要看這兩種人的收圓結果,才定得好歹。

    【宦萼這一番話,以聖賢為心者,自然謂之有理。

    以刻薄為事者,未免罵其迂呆。

    世人隻圖眼前受用,身後那管他有結果沒結果。

    】你把良心掏出來,以前事不必題了。

    你明年盡力去掙,不能全還,一年還他一兩,七八年也就把利錢還完了。

    你若掙的多,多還他些更好。

    果有良心,天必不負你的。

    【不意此君竟成了個道學先生。

    】你今生不還他,等來世變騾變馬填還好麼?”【話雖有些和尚氣,然亦是理之所必至。

    此一段借宦萼之口,欲勸醒世上沒良心之人耳。

    但恐忠言逆耳,沒良心者不但謂污耳,反恨其饒舌。

    】 衆人道:“宦老爺說的是好話,你聽着。

    ”賴盈也叩頭道:“謝宦老爺。

    ”宦萼把他拉起來,見他甚是褴褛。

    打開銀包,拈了有三兩來的一個派州锞兒與他,道:“這銀子與你買件衣服穿,做個小買賣度着殘冬,開年去想方法。

    ”賴盈又叩謝了,就将那錠銀子雙手送與畢本,道:“這是老爺賞我的,你請收了算利錢,我凍餓死也沒的怨。

    ”畢本道:“這是宦老爺行好與你度命的,我如今肯要你的?宦老爺同我們一個陌路,就這樣施恩。

    我同你到底是鄉親,那利錢我也不問你要了,隻當我害病吃了藥了,要神天保佑。

    托老爺的福,我在這貨郎上,再去慢慢的掙罷。

    ”說着,就在腰中順袋裡取出他的借約來,當面撕掉了,道:“從此撂開手罷。

    ”宦萼見他二人如此,心中暗道:德能感人,我這幾兩銀子就把兩個人都化了。

    欣然乘馬而去。

     正走之間,到了一個店門口,見一個大漢。

    生得豹頭環眼,颏下一部虬髯,六尺四五身材,三十八九年紀。

    在那裡背叉着手,白眼望天,不住長籲短歎。

    宦萼見他凜凜一條大漢,像有十分心事一般。

    又見那店主在一旁陪着笑臉說話,覺有緣故。

    勒住系缰,把馬蹄放慢了些。

    聽得那大漢道:“俺這樣的男子漢,是少你的飯錢的麼?等俺的親戚來,自然一齊開發你。

    ”那店主陪着笑,道:“怎麼敢說爺上少飯錢?但小店本錢短少,供應不來,求爺多少給些,以便預備爺的酒飯。

    ”那大漢道:“俺身邊若有銀子,何用你說?實在難為你,我豈不知道。

    但俺此時在客邊,何處去設法?”複了長歎了一聲,道: 在家千日好,出外一時難。

     宦萼想道:看這人的相貌,是個塵埃中的英雄,定非落魄之人。

    趁他在窮途,何不結交他一番?遂下馬走到跟前,拱手道:“尊兄高姓?貴處那裡?為何在此長歎?”那人見他氣宇軒昂,也拱手道:“小弟賤姓鮑,山東泰安州人。

    請問貴姓?”那店主道:“這位老爺是我們這裡有名行好事的宦老爺。

    ”那人道:“聞名久矣。

    敝省的人常稱述三位的大德,不想今日在這裡幸會。

    ”宦萼道:“何敢當尊兄過譽”。

    那人道:“尊兄不嫌蝸陋,請到小寓坐一坐。

    ”宦萼正要問他話,說道:“弟正有事請教。

    ”遂攜着手同到店裡一間客房内。

     重複作揖,然後坐下。

    宦萼問道:“尊兄有何貴幹?到此又有何事萦心,浩然長歎?方才這店家說甚麼飯錢,不妨細細見教。

    ”那人歎了一口氣,道:“小弟賤名鮑德,寒家雖不敢稱為富足,也還有幾十頃地,将就也還過得。

    我家姑母年老寡居,隻有一個家表兄,姓辛名同。

    自前歲販了幾千金貨來在貴處發賣,曾有信寄回,說在評事街行裡住着。

    不意他三年不回家,姑母憶兒成病。

    【人家父母見兒遠出,無不望其速回。

    無奈兒子一去,将父母忘卻。

    古詩雲: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

    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

    凡人子遠遊,當将此四句念熟。

    】恐差家人不的當,命弟前來叫他回去。

    弟來時也還帶了幾十兩金路費來的,因見途中貧苦無食的人甚多,傷心慘目。

    弟以為到了這裡,尋見了家表兄,自然就有盤費了,遂将身邊的銀子三錢二錢的都散了貧人,僅存了些須路費。

    不想到了這裡,找到行裡去問。

    說在此住了将二年,又往湖廣去了。

    弟要往湖廣去尋,又不知他在那一府,又沒有路費,隻得在這店中住着等他。

    一住三個月,杳無音信。

    弟又食量頗雄,一日酒飯肉菜之類,非三腥不能飽。

    前月有些衣服都賣了,打發了他的店錢。

    這個把月,實在沒處設法。

    又在異鄉,舉目無親,向誰告貸。

    也怪不得店家瑣碎,他能多大本錢。

    ”複大笑,拍着肚子,道:“倒被賤腹裝了他十來多兩在裡面,叫他如何供應得來?弟欲回不能,欲住不可,故不覺發歎。

    不意驚動尊兄。

    ”宦萼笑道:“原來是為這些微小事。

    弟若早遇尊兄,台駕也回府久矣。

    ”向店主道:“鮑爺差你多少飯錢?”店主道:“額定三錢銀,到今日正四十天,共該紋銀十二兩。

    令小人如何擱得住,所以才大膽開口向鮑爺說。

    ”宦萼道:“我從不曾聽見南京的店錢三錢一日,你不許欺生。

    ”店主道:“小人開着店,怎麼敢欺生?别人每日隻五分銀子,鮑爺一日用肉五斤、酒十壺,這兩樣就是二錢五分,一日還得二斤米飯,油鹽小菜青菜豆府之類,算起來小人還是白伺候,一文還不得落哩。

    ”宦萼向鮑德道:“兄真英雄也。

    ”他大笑道:“弟所謂酒囊飯袋耳,何足為道。

    ”宦萼吩咐小厮,“你稱十二兩銀子給店家。

    就叫店家快去叫一乘轎來,送鮑爺到我家去。

    ”那店主得了銀子,歡喜非常,鎖在櫃内,飛跑叫轎子去了。

     宦萼因向鮑德道:“這店中非尊兄住的地方,可到舍下去,别有商議。

    把行囊都發了同去罷。

    弟先到舍下恭候。

    ”鮑德道:“萍水相逢,怎敢當尊兄如此過愛?”宦萼道:“我輩相遇,何必故作這套語?”鮑德道:“尊兄既是豪傑舉動,弟亦不敢作腐頭巾的虛套了。

    ”宦萼起身作别,吩咐一個小厮等着同去。

    鮑德同到店門口,宦萼一拱手上馬,道:“專候尊兄的大駕了。

    ”他到了家中,就吩咐預備下酒飯。

     不多時,鮑德到來,讓到書房坐下,小厮們把行李也搬了進來。

    坐下茶罷,須臾就送上酒肴,二人對飲。

    鮑德是個豪爽的漢子,在店中每日那種飲食,不過充饑而已。

    就是那酒,也不過隻算得潤喉。

    因囊中乏鈔,不敢大嚼。

    今到了宦家,見杯盤擺列,烹饪精美。

    況宦家的酒量素常善飲,又不是寒酸主人,也不謙讓,旁若無人,豪飲大啖。

    宦萼見他這種的氣概,倒也少見,殷勤相勸。

    酒飯吃畢,天色将晚。

    宦萼叫取一副新鋪蓋來鋪上與他睡。

    【與下同宦萼到鮑德家對看,如何相報之速也矣。

    】留住了數日,無非大酒大肉相待,徹底做一身新衣。

    【真可謂賢主佳賓。

    這一身新衣,與司進朝替富新所做那一身新衣,兩人之心胸行事,何啻天淵。

    】他所談講的,俱是談兵說劍武藝中的話。

    宦萼雖不懂其中的妙處,倒也聽得津津有味,氣爽神豪。

     一日,宦萼陪他飲酒之間,說道:“弟喜得遇兄,本欲屈留些日子。

    但尊兄離家久矣,。

    恐府上同令姑母懸望。

    目今趁初秋天氣,正好走路。

    尊兄還是回府,還是在這裡住着等令表兄呢?”鮑德道:“弟欲回久矣,自無路費。

    連日承兄見愛,又不敢啟齒。

    家表兄知他到何日才來?弟歸心似箭,也不等他了,隻到行裡說下個信便是了。

    ”宦萼道:“尊意既如此,明日即為兄送别。

    ”鮑德大喜道:“弟承尊兄過愛,我也不效那妄說感恩戴德的虛話了,但願異日得相晤暢聚為樂耳。

    弟此時就往行中說個信來。

    ”宦萼道:“對他說,令表兄來時,竟請到舍下來住就是了。

    ”鮑德喜道:“這更妙了。

    ”去不多時就回來了。

     宦萼次早備酒飯與他餞别。

    他的行李也收拾完了,小厮捧出五十兩銀子來,送他作路費。

    鮑德道:“何必用許多,一半也就夠了。

    ”宦萼笑道:“兄忘了前日之事了,途路間寬裕些好。

    設有不敷,又将奈何?”他也笑着收了。

    宦萼又吩咐一個家人道:“你拿十兩銀子,送鮑爺過江。

    到浦口雇了騾子,看着起了身,來回我話。

    ”又叫備兩匹馬來,親自要送。

    鮑德道:“不勞尊兄罷。

    ”宦萼道:“弟不敢留兄者,恐尊府懸望耳。

    然而惜别之心,哽咽于胸。

    送兄一程,多聚一刻,稍慰一刻鄙心。

    ”鮑德長歎道:“弟生平交人多矣,不意貴介中有尊兄這等俠腸義氣漢子。

    ”【此語雖是誇宦萼,卻将貴介中人一筆抹殺。

    】撫膺道:“銘刻于我心矣。

    ”二人上馬,一路說着話,到了下關過浮橋,同到江口下馬。

    二人握手,依依不舍。

    鮑德上了擺江船,家人搬上了行李,那個送的家人也上去了。

    臨開船時,宦萼道:“尊兄長在途保重罷。

    ”鮑德道:“尊兄請回罷。

    此身不死,容圖異日相會。

    ”【感之至,一語勝千萬言。

    】宦萼看他的船去遠了,上馬怅然而返。

     正走着,将到三彈樓,見幾個人在那裡說笑道:“那裡去看戲,這就是真戲文了。

    那戲子們唱爛柯山的崔氏逼嫁,還沒有他這樣真正行徑呢。

    ”宦萼正勒馬要問,衆人齊笑道:“朱買臣出來了。

    ”宦萼看時,隻見一家門裡一個破衣巾的文人,送出一個老兒來,也戴着一頂爛方巾,穿着一雙紅不紅紫不紫的沒後跟的破鞋,氣忿忿向那人道:“我們家不幸,生出這樣不成器的女兒來。

    賢婿也不必氣惱,或留或休,任你的意思,我總不管。

    我像沒有生他的罷。

    ”宦萼聽得有些詫異,忙下馬向那老兒同那人拱拱手,他兩個連忙還禮。

    宦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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