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回 宦公子積德救嬌娃 向惟仁報恩酬愛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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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之恩,已是殺身難報。

    今又賞了小女,恩已過厚了。

    如何又敢領這厚賞?”宦萼道:“救人須救徹。

    你不得這項銀子做本錢,家中将何以為生?不久又是昨日那個光景,不如我不救你了。

    你收了,不必多辭。

    ”宦萼與向惟仁真是: 濟人須濟急,救人須救徹。

     不如拿雲手,網羅誰解結。

     向惟仁道:“老爺天恩,替小人慮得如此周到,小人一家粉身碎骨也難報涓滴萬一。

    ”又叫妻子大小來叩謝。

    宦萼立起身,道:“你要這樣,我就去了。

    ”向惟仁忙道:“小人遵命,老爺請坐。

    ”他父女讓着宦萼吃酒。

    向惟仁道:“老爺明見萬裡,洞察小人肺腑。

    剛才若不是多帶那幾兩銀子去,事還不能完。

    饒說把那都添上了,他還道少。

    費了多少唇舌哀求,才肯依了。

    ”因歎了口氣,咳道:“老爺施恩的又過于太厚,他刻薄的又太覺利害。

    ”宦萼道:“阮大铖不知殺過多少大臣,何況這些微利害?”說着話,又吃了數杯,就不吃了。

    向惟仁道:“大清早,小人也不敢多敬,請用飯罷。

    ”送上飯來,吃畢,撤去與小厮們吃。

     宦萼吃着茶,向着小娥道:“前日有個人送了我幾隻湖筆,幾匣徽墨,我用他不着,改日送來與你寫字。

    不要丢住了可惜。

    ”小娥笑道:“我會寫甚麼?不過是亂揚,玷辱了那好筆墨。

    ”少刻,兩個小厮吃完了。

    宦萼起身,道:“多擾了。

    ”向惟仁道:“老爺空坐受饑,怎敢當個擾字?”他父女同送了出來,宦萼道:“外邊冷,小姑娘,你進去罷。

    ”那小娥竟有個依依不舍的光景。

    【古雲:女為悅己者容。

    宦萼之于小娥,可謂憐惜親愛之至。

    小娥一慧心孝女,既感救父之恩,又感憐己之德,安不心為之死?】 宦萼去後,向惟仁随後就到宦府叩謝。

    回來,他夫妻感謝,念之不盡,道:“天地間怎有這樣好人?我們的造化,救了我一家性命。

    若不是他,此時父南子北,不知成個甚麼光景了。

    ”望着女兒道:“這都是你一點孝心,感動天地鬼神,所以才遇了這位大恩人。

    若是沒有神靈,怎麼可可的我送出媒人去,恰巧就遇着他?二來也是你一點造化。

    ”小娥總不作聲,低着頭尋思。

    向惟仁道:“你不作聲,想甚麼事呢?”小娥忽然道:“女兒想來,蒙他這個恩德,生生世世是再報不盡的。

    我當日原是舍身為父母,今日何不将我送與他去,也可報他萬一。

    不強如賣到他鄉外府,父母兄弟不能見面麼?”向惟仁大喜道:“你說得有理。

    我早有這個心腸,隻說不出口來,恐兒女抱怨。

    好說外人倒救了你,我做父母的又把你送去作低伏小。

    你主意既如此,我與你置幾件衣服簪棒之類,我夫妻同送你去。

    ”向惟仁到街上做衣鋪中,買了幾件綢絹棉夾衣服,裙背心之類。

    又到首飾樓上換了數樣簪環,又買了些零剪子回來,趕忙做小襖中衣、新鞋褶褲等項,數日完備了。

    叫兩頂轎子來,他母女二人坐着,囑兩個兒子看家,他跟着同到宦家來。

     宦萼不在家中,門上人說了進去。

    侯氏叫嬌花、嫩蕊領着仆婦們,接了他母女進來。

    向上就要叩頭拜謝,侯氏忙忙挽住,讓他坐下。

    空氏道:“小女是送來服侍奶奶的,如何坐得?”侯氏問起緣由,空氏細說起女兒要賣身,蒙宦老爺救他。

    并與銀子,救了一家子患難,今女兒情願來服侍的話說了。

    侯氏看那小娥,生得模樣又好,舉動又端莊,着實愛他,定要他坐。

    說道:“就是留你,我也不肯看低了你。

    況你此時還是客,那有個站着的理?”小娥道:“雖蒙奶奶開恩,我怎麼敢?”侯氏定然不肯。

    他方把杌子挪在背後坐着。

    侯氏笑道:“你過來好說話。

    ”小娥道:“奶奶的恩典,這裡坐就盡夠了。

    ”侯氏倒把座兒橫過來,和他一長一短的說話,心中十分相愛。

    那向惟仁也在前廳守候。

     不多時,宦萼回來了。

    向惟仁上前複又拜謝,宦萼拉住,道:“你的禮數太多了,你來有甚麼話說?可坐了講。

    ”向惟仁不肯坐,将他夫婦親送女來與他為婢的話說知。

    宦萼道:“怪道我才進來,看見大門外有兩頂轎子,原來是你家的。

    你這一番的舉動,把我一片好心都沒了。

    難道我是看上你的令愛才做這番事的麼?”向惟仁道:“這出在小人夫婦并女兒心中,稍報大恩萬一的意思。

    ”宦萼決定不肯,他苦苦哀求道:“老爺不留下,小人一家寝食也不安。

    就是小女他一心情願,也不肯中止的。

    ”宦萼倒沒法起來,道:“也罷,你且請回,再作商議。

    ”他方才去。

     宦萼進到内中,他母女都過來見了禮。

    侯氏道:“他如今送了女兒來,你的意思怎麼樣?”宦萼道:“這如何行得?他父親剛才在廳上熬了我這一會,我活落話兒回他去了。

    我當日一點好心救他,不忍把他女兒與人作妾。

    我今日若要了他,不如當日不救他了,可成個人做的事?”侯氏道:“這也是他夫妻父女一點好心,你留下罷。

    他母親在這裡盡着哀求我。

    我想來,雖然說你一點好心腸救他,此時若是你去要他,那就不成個人了。

    他送了來,也還與理無礙。

    我看好個有福的孩子,我心裡很疼他。

    你不要當我吃醋,故此不要。

    ”宦萼道:“你雖然如此賢德,但這事萬萬不可。

    我若留了他,把以前一片熱腸盡付流水了。

    ”那空氏見不肯留他女兒,跪在地下纏着苦求。

     宦萼叫嬌花拉着他,那裡肯起來。

    一轉身,小娥也跪在地下。

    忙叫嫩蕊挽他,也不肯起來。

    侯氏笑道:“你看他母女這樣真心實意,你留下罷。

    ”宦萼沒奈何了,便道:“你請起來,我留下就是了。

    ”那空氏方才起,小娥也就站起。

    侯氏叫拿酒飯來款等他母女,小娥不肯同吃。

    侯氏再三再四叫他在桌橫頭坐着同吃了。

    空氏起身道謝作告辭,宦萼叫他把女兒帶回,他那裡肯。

    說道:“老爺,大人口裡無戲言。

    方才既留下,此時如何又叫我帶去?”宦萼見他不肯,隻得把小娥留下,打發一個小厮送了空氏回去。

    【細極。

    此等處,他小說不能及在此。

    似此雖極沒要緊的事,衣必定寫得有道理。

    向惟仁先回,小娥留下,單叫空氏同轎夫回去,可還成個大家行事?着小厮送去,方成禮也。

    】 到晚間,宦萼叫丫頭們西屋裡鋪了一張床與小娥睡,他仍同侯氏共卧。

    侯氏道:“你怎不去伴新人?”宦萼道:“你當我要這女子麼?方才是被他父母纏得沒法,隻得留下他。

    過幾日,送他回去,我既救他,如何又肯要?你這樣賢慧,我要尋小時,那裡尋不出來,怎肯把這個孝女拿他作妾。

    ”侯氏聽了此話,心中也着實敬他,暗暗贊他的好處。

     次日,宦實老婦聽見了這些話,也心中甚喜。

    暗道:我兒果然竟成個大好人了。

    【兒一變至于好。

    】可見做好人也不在乎讀書。

    【宦老此言迂甚,豈讀書者便是好人耶?有大通的人偏用其才,那心地比不讀書者更壞,古今來不勝屈指。

    】他與童家賢侄都是一竅不通的,所作所為都是那大通的人所不能為,不肯為者。

    【不能為,其罪猶可言也。

    不肯為,則罪不可言也。

    】心中暗喜。

    這小娥一些也不裝生,每日絕早起來梳洗了,就到侯氏的跟前,好不殷勤小心。

    侯氏倒着實心愛,舍不得他。

    每每勸宦萼留下,宦萼執意不依,他也沒法。

    宦萼替小娥做了兩套衣服,侯氏又與了他幾件頭面戒指之類。

     過了幾日,那日宦萼又拿了十數兩銀子,請過小娥到跟前,說道:“你住了這幾日,沒甚麼送你的。

    這是兩套衣服,幾件首飾,你拿了穿戴去罷。

    這是十來兩銀子,你拿着,後來出嫁時,添着買些嫁妝。

    ”又是兩帖筆,兩匣墨,道:“這是我前日許你的,我今送你回去。

    ”替他拿他的包袱都包了。

    那小娥道:“我父母送我來服侍老爺奶奶,如何又叫我回去?”宦萼道:“小姑娘,你是讀書明理的。

    我為你一場,你雖然要做個感恩報德的好人,倒叫我做個貪淫慕色的壞人麼?你心何忍?”那小娥起先來時,所慮者恐侯氏不容,不能相安。

    今見大奶奶疼愛他無比,一心要在這裡。

    忽見宦萼叫他回去,但他是個女孩兒,怎好賴在人家要與他做妾,隻得聽他。

    不由得淌下淚來。

    宦顴見他這樣戀戀不舍,心中也甚難過。

    對他道:“承你父女這等好情,我家奶奶又如此賢慧,我難道是鐵石心腸,當真不愛你麼?隻是理上行不去,故此忍心割舍。

    你不要哭,好好去罷。

    ”【宦萼愈憐愛之甚,則小娥愈感之深,更不肯去也。

    】叫仆婦替他拿着衣包,宦萼站起,親自送他。

    他又與侯氏叩頭,侯氏扶起他來,心中十分難舍,也有個堕淚之意。

    那小娥哭哭啼啼出去,上了轎,宦萼叫跟他的小厮送了去了。

    【常跟他的那小厮送去,妙妙。

    别人認不得他家也。

    此等細處,我不題出輕易看得出否?】宦萼随後也就出門。

     侯氏在房中坐着,心内想:這幾日這個孩子在跟前說話嗑牙,倒好不解悶。

    這樣個牛心的人,定要打發他回去。

    可惜我錯了,我前日該帶他上去見了公婆,求公婆留下,諒他不敢不依。

    正在思想着,隻見門上人進來說,“向家娘兒兩個又來。

    ”侯氏又驚又喜,喜的是他來,驚的是他去了又來何故。

    叫人忙去接了進來。

    他母親哭對侯氏道:“方才小女到家,說蒙奶奶恩典,疼他了不得。

    如今老爺不要他,他今生決不嫁人,情願出家持齋念佛,保佑老爺奶奶。

    打開頭發要剪去,我把剪子搶得快,還剪下一绺子來。

    ”在袖中拿出與侯氏看,又道:“我夫妻再三阻他,他決不依。

    沒奈何,隻得又同他來,求奶奶勸勸老爺留下罷。

    ”侯氏把小娥一看,他頭發挽着在頭上,兩隻眼睛哭得通紅都腫了,心中甚是不忍。

    道:“我勸過多少,他不肯聽,叫我也沒法。

    我有個道理,我帶了你母女去求老太爺老太太。

    若他老公母倆做了主,就不怕他不依了。

    ”那空氏好生歡喜。

     侯氏就帶着到公婆屋裡來,他母女二人叩了頭。

    侯氏将這宦萼不肯收這女子,自己怎樣再三勸着不依,并他女子要剪頭發出家的話,詳細說了。

    如今要求公婆勸兒子留下他,他方不敢違拗,才可救得這個女子。

    宦實心中甚喜,兒子的好事不消說了,這個女子如此賢孝,又知恩報德,已屬難得。

    媳婦又這樣賢慧,更為可喜。

    便道:“我前日聽得兒子肯留這女子,我心甚喜,這正是理所當然。

    你既如此賢德,這女子如此賢孝,我成你兩人之美。

    ”吩咐家人道:“叫了你大爺來。

    ”侯氏道:“他不在家裡。

    ”宦實吩咐一個仆婦道:“看你大爺來家,叫他來。

    ”又向侯氏道:“把這孩子叫他梳洗了。

    ”他母女連忙叩謝了,都歡歡喜喜同侯氏回房。

    他母親辭了回去。

    侯氏吩咐仆婦們拿水與小娥沐浴了,叫他換了一身新衣。

    看着他梳洗,梳頭已畢,與他戴上許多珠翠。

     下午時,宦萼回家。

    到了内中,見小娥又在屋裡。

    滿頭珠翠,遍體羅绮,打扮得嬌嬌滴滴。

    正才要問,隻見個仆婦向前道:“太老爺問了老爺好幾遍可曾回來,請快去,有要緊的話說呢。

    ”【省筆法。

    】宦萼忙到父親房中,那宦實就将小娥怎樣要剪頭發出家,誓不嫁人,并媳婦賢慧的話說了。

    便道:“他來求我,看那孩子甚有造化,你留下他罷。

    ”宦萼的意思還有些不肯,迫于父母,不敢違拗,低着頭不作聲。

    宦實見兒做難,解說給他道:“你當日救他,是一番的好心。

    今不收他,他果祝了發,不是你反害他了。

    你的心,天地鬼神已知。

    又是我的父命,再不可推诿了。

    ”宦萼道:“兒救他時,不忍以孝女與人做妾,今日自己反拿他做小,于心何安?”宦實道:“媳婦大賢,你把他處于妻之次,妾之上,禮酌乎中,也就罷了。

    ”宦萼隻得應允。

    侯氏知道了,忙叫人替他收拾床鋪,新被褥新枕頭帳幔。

    當晚就預備酒筵,叫他二人合卺成親。

    這一夜,兩人綢缪恩愛,可想而知,不用多說。

     次早,廟見之後,拜見宦實老公婆。

    待他之禮,比侯氏稍殺,吩咐家人都叫二奶奶,稱嬌花、嫩蕊為姨娘。

    小娥拜見侯氏,以妾禮自居。

    侯氏不肯,隻受他兩禮,同嬌花、嫩蕊以姊妹相叙。

    這小娥孝敬宦老夫婦是不消說得,他敬這侯氏也到十分,侯氏也愛他如妹妹。

    他待這嬌花、嫩蕊如嫡親姊妹一般。

    先他二人見小娥後來居上,還有些妒心。

    見他如此,倒反親厚起來。

    他待下人一團和氣,真是阖家和美。

    這宦萼疼他到了至極地位,連宦實老夫婦同侯氏也疼愛他了不得。

     鐘生知親家娶了副親母,約會了梅生、賈文物、童自大到他家賀喜。

    宦萼留飲,彼此閑談之中。

    宦萼忽想起,問鐘生道:“昨日小價在尊府門口過,回家說見兄送了幾位客出來,不知府上有何事?”鐘生道:“正是呢,弟有一件事要同長兄商量,還要求老伯做主。

    府上今日有喜事,且過數日,再來奉懇。

    ”宦萼也不再問。

    大家共飲,日暮方散。

    宦萼見鐘生說有事同他父子商議,恐有甚機密話,在稠人廣衆之中,故不好說得,因此不問。

     次日,即到鐘生家來。

    一來謝昨日往駕,二來要問這事。

    【如此關切,方不愧至親二字。

    今日有此等人否?】你當鐘生同宦萼商議的是甚麼勾當?鐘生的母舅早故,一個表妹嫁了司進朝。

    還有個表弟,名字叫做鹹平,二十一歲了。

    新進了學,他母親要替他畢婚。

    他父親在日,同他的一個厚友,姓韓名仕的,自襁褓中就結親,定下他的女兒涉姑為媳,與鹹平同庚。

    他二人因系相契,隻過了個小定,原約到臨娶之日行聘即娶。

    不意兩親家數年相繼而殁。

    因兒女尚幼,故未婚配。

    今惠氏見兒子大了,意欲完成。

    鹹平少年,才學也還可以。

    但隻有些輕薄好勝,他知嶽母寡居貧寒,不願就這門親事。

    向母親道:“他們這樣人家,要尋何等門當戶對人親家不得,為甚麼要娶這樣寒透了骨的女兒?兒子是決不要的。

    ”惠氏道:“這是你父親在日,你襁褓中就定下的,怎麼講不要的話呢?”鹹平道:“當日又不曾行茶過聘,父親不過是一句口頭話,如何就做得準?”惠氏道:“小人兒家,不要說這樣的話。

    古人說:寸絲為定。

    你爹爹同你丈人知心莫逆,故此結下這親。

    雖未下大聘,已行過小茶,怎麼說是口頭話?”鹹平道:“不管定與不定,兒總不願這門親事。

    就是母親定要替兒娶來,兒也決不與他同房的。

    ”不是姻緣,也難強合。

    惠氏到底是婦人家見識,心中暗想:兒子既一心不願,倘強娶到家,他夫妻若不睦和起來,豈不誤了終身大事?隻得央人婉轉去向親家母說,兒子執定不願,恐誤了兩家的兒女。

    親家有令愛,何怕沒人來求。

    那韓寡婦聽了這話,知是女婿憎嫌他家貧寒,大怒道:“這小子如此沒良心,後來焉得長進?他既不願,難道我把女兒押上他家門去不成?要悔便悔了罷。

    ”那人複了惠氏。

     誰知這淑姑自幼從父親讀過幾年書,《列女傳》中曆來這些閨媛賢淑節烈的事,常講說與他聽,他都記在心裡。

    今日見鹹家要悔親,母親竟賭氣依了。

    他向母親道:“父親在日,時常教訓孩兒說:女子之道,一與之醮,終身不二。

    女兒自幼已許鹹家,生是鹹家人,死是鹹家鬼。

    他家負義棄兒,兒豈敢背禮他适?兒願今生永侍膝下。

    若要兒改事他姓,兒便不能侍奉母親,隻得就随父親同遊于地下了。

    ” 寡婦聽了女兒這話?心中着急。

    先因氣頭上回了鹹家,此時怎好又去說把女兒還與他家的話,況女婿不願,怎麼強得?左思右想,去請了族中幾位人來商議此事。

    内中也有三四位秀才怒道:“這狗畜生,【是秀才罵人的話。

    】才進了學,就如此輕薄狂妄。

    我們到學道處呈他一狀,說他謙貧棄妻,看他那頂巾可戴得穩?”内中有一個老成的搖頭說道:“這使不得。

    我家要同他斷絕了這門親,自然是該這樣去做。

    不但滅了他的威風,也可出出我們的惡氣。

    如今我家的女兒既然還要嫁他,這一告了,越發成仇,後來就難收拾了。

    須要想一條萬全之策方妙。

    ”想了一會,道:“有了。

    鐘員外是他的親表兄,此人是個道學先生。

    我們何不同去會他,把這事請教于他,看他做何主意。

    他若推脫不管,那時隻得到學台處鳴鼓攻之,求學台斷合了。

    ”衆人齊道:“有理。

    ”遂同到鐘生家來。

     鐘生雖不甚會客,聽見有學中的朋友來會他說話,素常又知是親戚,忙忙出迎到廳。

    揖罷坐下,詢其來意,衆人把鹹平寒盟、關淑姑矢貞的話,詳細說了。

    鐘生躊躇了一會,說道:“舍表弟年幼無知,諸位尊親不必介懷。

    他既不願,就強而後可,夫妻一倫,白頭相守,若不和美時,實在兩誤。

    弟有一個鄙見,須當如此如此行之,再無不妥。

    ”衆人大笑道:“老先生高見妙極,成全了兩姓之好。

    不但生者銜恩,死者戴德矣。

    ”辭了出來,回了韓寡婦的信,他母女歡喜不盡。

    那日鐘生向宦萼要說的就是這件事。

     次日宦萼到了鐘生家,先謝了昨日的厚情,并問及有何事相商。

    鐘生将鹹平棄妻淑姑自矢的話,詳細說了。

    道:“舍表弟少年無知,今日弟若不為彼完成此事,不但他青衿難保,且将一生的人品喪盡。

    先母舅隻此一子,焉忍坐視他沉溺不救,況豈不誤了這韓家賢女的終身?弟思了一策,懇吾兄婉達老伯,權忍認作義女。

    弟稍備些須妝奁,弟去與家舅母商量,假為舍表弟作伐。

    完成之後,老伯再說破,以正言教之,彼必不敢再萌别意了。

    ”宦萼喜道:“君子人成人之美。

    長兄既有此美意,弟當玉成其事。

    況令表弟之不願者,嫌彼之貧故耳。

    弟備妝奁賠了他去,便把一天好事都完了。

    ”鐘生道:“豈敢又破費長兄,使弟更不安了。

    ”宦萼道:“你我兒女至戚,何必還說此客話?弟在他人猶不惜,況于親戚乎?”辭了回家,禀知父親,宦公喜允。

    遂差了兩個仆婦到鐘生處,一同差人接了淑姑來家。

    宦公見他雖裙布荊钗,好一個端莊的女子,滿心歡喜,認作了女兒。

    替他做衣制首飾,那如吹灰之易,不用說得。

     鐘生一日到舅母家來,作揖坐下,鹹平也陪着。

    鐘生說了些閑話,然後向惠氏道:“表弟已經成立,韓家的令愛也大了,親事也該完成,以畢終身大事。

    ”惠氏道:“這門親事你兄弟不願,已經辭退了。

    ”鐘生佯驚道:“這是甚麼話?舅舅在日,替表弟自幼定下的。

    今日如何講不願的話,不但棄妻為不義,且背父命又是不孝了,舅母如何順他胡做?那韓家雖然家寒,族中有許多秀才,倘一時動了公憤,到宗師處告起來,不但功名不保,後來何以見人?況且人家若知道這件事,誰家的女兒還肯同我們結親?我們去退親之時,他家如何回複了來的?”惠氏道:“他母親别無多說,也竟依了。

    ”鐘生道:“造化。

    造化,這是他韓府上的人盛德。

    若略要動氣,何以處之?”向鹹平道:“表弟少年,才得一步,這樣負心的事,可是做得的?”鹹平面赤耳紅,無言可答。

    鐘生又道:“如今事已至此,悔亦無及。

    但你也時不可待,我宦親家有一令妹,乃宦老伯之愛女。

    我為表弟作伐去求,何如?但恐無大賠送,未必中你之意。

    ”鹹平聽得說宦府的女兒,便道:“承老表兄下愛,弟安敢尚萌别念。

    但恐宦府閨秀,未必肯下嫁寒門。

    【嫌貧之人自然慕勢趨富,聞得宦府之女,又自揣其恐寒微不敵,故作此語。

    小人之心胸大都如是。

    】鐘生道:“我若去說,十分有八九可成。

    允與不允,我再來複信。

    ”作别回來。

     次日,又到舅母家中。

    到房内向惠氏道:“恭喜舅母表弟,我昨日到宦府去提親事,一說便成。

    隻打點行聘,就可以娶。

    ”鹹平母子歡喜非常。

    擇日行聘,到吉期迎親來家。

    合卺之時,鹹平觑見好個女子,暗道:到底是大家閨秀,不但美麗,而且穩重,比寒門小戶的女兒,自是不同。

    要是前日不拿定主意,要娶了韓家的女兒來,不知是怎個寒乞的樣子呢。

    他心中那個樂,真說不出。

    又見賠送的嫁妝雖不為十分豐厚,件件俱備。

    且還有一個使女為媵,更自欣喜,出去陪待賀客。

     到晚人散,忙忙進來,要同新人做一番親熱,不想房門緊閉。

    鹹平不知何故,心中疑訝,輕輕敲門。

    内中一個宦府遣來作伴的婆子老仆婦隔門道:“姑娘吩咐不許開,姑爺今晚且在書房暫宿一夜,明日等我家太老爺同鐘老爺同來說明白了,再做商議。

    ”鹹平驚道:“百事俱已完成,還有甚麼商議的?你去求姑娘,不要誤了吉期。

    ”那伴婆又說道:“姑娘說,聞得姑爺自幼定下人家一位閨女,嫌他寒貧,遂背盟棄擲。

    今我家的姑娘,妝奁菲薄,恐姑爺日後憎嫌起來,又想抛棄,豈不自誤?除非同家老主衆位共同面講過,才敢放心。

    ”鹹平又是那愧,【良心幸還未死。

    】又發急道:“這是甚麼話?你家姑娘一個千金小姐,怎比得那貧士的女兒?不要說有這些賠事,就是絲毫沒有,我也不敢憎嫌。

    ”因道:“恐你姑娘不足憑信,我跪在這裡發誓了。

    ”跪下道:“我異日敢負初心,人神共殛。

    ”那伴婆去了一會來開門道:“姑爺記着這句話。

    ”鹹平忙走到房中,見新人在床上,背燈而坐。

    深深一揖,道:“賢妻為何如此多心?多蒙嶽父大人不棄寒微,又是家表兄作伐,可敢萌一毫别念?”遂上前解衣就枕,成就了百年姻眷。

     次日,雙雙拜了家堂老母。

    這日單請宦公同宦萼、鐘生三位喜筵。

    宦公到來,坐下茶罷,向鹹平道:“賢婿既不棄小女,已結百年之好,令嶽母處也該去拜謝才是。

    ”鹹平道:“嶽母尊前,小婿昨日就叩謝過了。

    ”宦公笑道:“非老妻之謂也。

    此女非老夫親生,乃我故人韓氏之女,即賢婿前日之所棄者。

    我撫為螟蛉,故令表兄作伐,已完宿緣耳。

    ”鹹平方知是他的舊妻,羞得置身無地。

    鐘生正色責他道:“吾弟始博一領青衿,便做這等負心無義的事。

    視古人不棄糟糠之婦者,甯不自愧?前日韓府上許多令親,都是三學中朋友,同到我家,要動公呈到學台處呈狀。

    若此事一行,不但你功名不保,連一生的人品都喪盡了。

    蒙宦老伯不忍見你少年破敗,故有此義舉。

    吾弟此後當洗淨前心,宜爾室家。

    倘再萌不肖之念,我們都要動公忿了。

    ”那鹹平羞愧難當,說道:“弟知罪也。

    蒙嶽父垂慈,長兄憐愛,弟安敢尚有别意?長兄陪嶽父舅兄坐坐,我此刻就往嶽母處謝罪。

    ”宦公道:“賢婿且住。

    我知令嶽母孀居,并無以次親人。

    賢婿何不接了來,同令堂老親母一處相伴?不但不失親親之誼,就可以挽回前衍了。

    ”鹹平連連應諾。

    他知嶽母家寒,恐沒有衣服,問母親要了一套衣裳包了,叫了一乘轎子,親去謝罪迎請。

    韓寡婦見女兒已嫁了,他家女婿如此盡禮,前憾盡釋,欣然同來。

    宦公衆位日暮方散。

     鹹平次去早拜韓家族中諸親,就下帖請男婦吃會親的筵席。

    衆人知他連嶽母都接了家去養活,還有何惱,盡來赴席,無一個不誇宦家喬梓同鐘生的好處。

    【誇他三人的好處,正反映鹹平之不好處,此乃是不罵之罵也。

    】另日又請宦公父子鐘生、司進朝,内裡請艾夫人、侯氏、向氏、嫩姨、嬌姨、錢氏、戴氏并司家姐姐。

    惟宦公老夫妻辭了,别的男女都到。

    鹹平也忙了數日,才清楚了。

    他夫妻相愛,甚是和美。

    鹹平每每自愧前失。

    那年正值大比,有兩句古語改兩個字,就是他今日了。

    道是: 榜名盡處是孫山,鹹平更在孫山外。

     鹹平自恃才高必售,孰知落第,心中悶悶不悅。

    夜間夢見父親道:“我祖宗積德三世,你今科已榜上有名。

    因你有棄妻一事,已經革去,幸賴鐘家賢甥成全了你。

    你若再行好事,下科尚有可望。

    榜上第六十三名劉顯,他有不肯棄的好處,就是頂你的了。

    ”說畢,慘然而去。

    鹹平一驚醒來,不勝痛恨。

    此後他夫妻之情更笃,權且按下。

     你道劉顯是誰?他是劉太初之子,宦萼姑母之兒,他當日同鐘生、梅生、司進朝、鹹平都是廣先生的門人。

    廣先生敬太初是個今之古人,不趨炎熱,不貪名利,不降志,不辱身,知他後嗣必昌。

     廣先生有個女兒,倒叫梅生去向劉太初說,願把女兒與他為媳。

    劉太初也識廣先生是個盛德君子,一諾無辭。

    劉太初家寒,無以為聘,惟一言為定。

    廣厚德後來運捷,中了進士,曆仕做到吏科給事中。

    因參了閣臣楊嗣昌,崇祯大怒,要将他革職議處。

    吏部同都察院再三執奏,說科道兩衙門若以言事問罪,是鉗言路之口矣,才将他降了廣東潮州府潮陽縣典史。

     廣先生原是個窮儒,又做了幾年清官,宦囊蕭索。

    女兒尚小,一個兒子廣沛,還在童稚,不能留在家中,隻得同老夫妻一起帶往住所。

    到任三載有餘,就病故了。

    他這女兒因見父亡母老弟幼家寒,離鄉數千裡,父親骨榇并家口何日是個歸期?朝夕啼哭,竟把雙目喪明。

     他母親租了幾間房子住着,聞得房主要往南京貿易,寫了一封書子寄與女婿,托他來接家小。

    又恐女婿是個寒士,未必找尋得着。

    因想起丈夫舊日的學生,内中隻有司進朝的父親做過司道,還是個有名的鄉紳,易于找覓。

    又寫了一封書與他,一則托他轉付信與劉顯,二則托他向衆門人告助,叫女婿來接。

     這房主憐他家是個好官,今日流落異鄉,竟不負所托,到南京尋着了司家,将書投了。

    司進朝看過,方知先生已故。

    先将劉家的書信差人送去,即親到梅生、鐘生暨向日同窗的朋友處,說了先生訃音,又将師母的來信都與衆人看了。

    他首倡助銀百兩,衆人公分十兩二十兩不等,同他的湊了有二百餘金。

    鐘生感先生昔日相愛之情,送五十金。

    宦萼知道表弟去搬丈人的靈柩,要厚贈他。

    恐那迂姑爹不受,拿了一百五十兩來付與鐘生,同他的湊作二百,隻說他送師母的途費,共有四百餘兩,交與劉顯。

    鐘生見人孤身遠行無伴,叫鐘用同去,劉顯感之不盡。

    辭别了父母同衆友,帶着鐘用,雇船去了。

     一路無話,到了潮陽,接了嶽母一家,搬嶽父靈柩回來。

    到了家鄉,因嶽母無家可歸,将他隔壁有賣的一所房子買了,與嶽母居住。

    将嶽父安葬在廣氏祖茔,還剩有百餘金,交與嶽母收了。

    此時他夫婦年俱二十以外,劉太初煩原媒梅生去向親家母說要完成兒女的姻事。

    廣夫人說女兒雙瞽,不可以奉箕帚,情願叫他家另娶。

    他令愛也執意不嫁,願伴母親終身。

    劉太初父子決定不肯,說道:“當日承親家厚愛,将令愛作配小兒。

    不要說瞽目,就是有惡疾,也不敢寒盟。

    ”劉顯也說:“若他的令愛不嫁,我也終身不娶。

    甯可絕嗣,為宜祖之罪人;不敢負義,為名教之罪人。

    ”【有是父方有是子。

    】梅生往返了數次,廣夫人母女見他父子如此,不得不依。

     婚嫁之後,一夕,劉太初夢到一公署,進内看時,上面坐着一位貴人,如塑畫文昌帝君的形像,傍坐許多官員。

    私問傍邊吏役,說是帝君同各府的城隍。

    查各府今科舉子賢否姓名,好定榜上奏于庭。

    劉太初大驚,方知是神道,在傍竊聽。

    上面帝君一名一名點去,是何處人。

    那府城隍便将他家善惡細呈,或勾或換,也說不得許多。

     忽聽得點到第六十三名鹹平,系應天府上元縣人。

    傍坐一神起立,道:“此人嫌貧棄妻,應當革去。

    雖虧他表兄完成,但起心不端,當壓一科。

    ”那帝君便一筆勾去,說道:“可舉一人來替。

    ”那神又禀道:“江甯縣庠生劉和父子,不肯以原聘之媳因瞽而不棄,正同此案,乞将伊子劉顯頂補。

    ”見那帝君提筆寫了兩個字,像是換了名字。

     劉太初心中一喜,醒來卻是一夢。

    又驚又喜,不敢說出。

    果然到放榜之日,劉顯中式第六十三名。

    鹹平素常同他相厚,又是自幼同窗,那日來賀,他将自己父親托夢向他父子說了。

    劉太初也把自己所夢對鹹平細說,方知舉頭三尺有神靈。

    坐客個個驚異。

    鹹平自怨自艾,矢心向善,下科果然得中,仍是六十三名,更以為異。

    此是後話,不必多叙。

     再說宦萼同小娥成親之後,叫小厮拿着二百兩銀子,他親到向惟仁家謝了他送女兒之情,并告訴他不以妾禮相待,位居大奶奶之次。

    向惟仁夫妻歡喜不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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