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回 受恩百姓男婦感洪仁 積德賢朗父母膺上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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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得幾個字,卻不多,教得别字連篇,可憐一村的人竟沒有一個知道。

    有一讀書人在那村中過,在他學房中歇腳,聽他教一個學生的書道:‘伯牛有疾,子問之,自庸執其手。

    ”又教一個:‘在下位,不拔上。

    ’這人大笑而出,遂替他哄傳,稱他為拔上先生。

    牖字認不得還罷了,連授字都認不得,就公然去教學生,豈不可笑?他這樣不通,教了幾年,竟還發了财,真是異事。

    老爺如今開幾個義學,延請先生宿儒,設帳一年,厚資館谷。

    人家的子弟不計金厚薄,即窮無力者,隻管來念。

    雖不能保得個個做秀才中舉中進士,再沒有個一字不識的,成就人家多少子弟。

    這件陰功卻也不少。

    雖然使這些混帳不通的先生讨吃無路,原是他自己作孽,也怨人不得。

    況他不知坑了人家多少兒子,就餓死了他,天理當然,也不為罪。

    ”【何不叫此等先生也來入學讀書?】 宦萼此時一心要行好事,二來又是新來的次婦人善意,二善相合,他就力行起來。

    騰了幾間閑房子,接了向惟仁一家過來,請他掌管當鋪。

    兌出十萬金來做本,一分行息,專當與窮民小戶,每年送他勞金二百四十兩。

    又叫了邬合來監管養濟院、育嬰堂、棺材店、義冢地、各處事務、支放銀錢、給散糧米,一年也與他一百二十金酬勞。

    又開了七八處義學,煩梅生請了幾位老成在庠的通儒,平儒也在其内,每位一年金五十兩。

    撥人承應,一日三餐上好供給,教訓生徒,招攬有志上進者來念書。

    他又買了千畝良田,将族中這些窮戶,凡系同祖傳下者,不論親疏遠近,一年按人口大小給以衣食,有力者不在其内。

    又置了五千金佃房讨租,為這些人婚嫁死葬之費。

    就選了兩位年高族長,一正一副,掌管出入。

    他把諸事都安排得停妥了,自己還在外邊尋着好事做,勇猛力行,全無倦怠吝惜之心。

     一日清早,到了上元縣衙門口。

    見有帶枷者數十人,繩拴者約有百餘人。

    内中還有婦人,都有差役帶着。

    宦萼不知是甚麼緣故,心中動疑。

    上前問那些差役道:“這都是些甚麼人?為了甚麼事?”差人認得是宦萼,忙上前答道:“這是本縣管下各鄉各的排年裡長,拖欠錢糧,拿來追比的。

    ”宦萼道:“為何有枷的?又有拴的?”差人道:“枷的是早拿來的,今日到限,帶來打比較。

    拴的是新才拿到的,見了本官,少不得都要枷責。

    ”宦萼道:“他們這幾個窮百姓,能欠多少錢糧,就這樣的枷打。

    ”差人道:“欠戶多得很呢,萬人還不止。

    拿不得這許多,這都是為頭的,追比着他們,好叫他催征。

    ”宦萼又道:“一戶也該多少?”差人道:“這個不等,也有欠幾錢的,還有欠幾分的,成兩的少。

    雖沒有甚麼多欠,總起來銀數就多了。

    ”宦萼道:“他們欠的既不多,何不完了,了卻一件事。

    ”差人道:“人戶多了,這都是那窮苦極了的百姓。

    無衣無食,要一個錢也是艱難的,如何得能夠完官?”宦萼道:“怎麼又有婦人?”差人道:“他丈夫躲得沒影,小人們空回要受責罰的,不得已才帶了婦人來抵搪繳批。

    ” 宦萼聽了這番話,又看見這些貧民形狀,甚是不忍,激出一腔義氣來,道:“甚麼話?為民父母,不能體恤民情,這樣的窮百姓,還拿來胡敲亂打。

    【這卻是呆公子,不知做官的苦。

    】一個良善好民,又不曾做強盜,做窩主,為何拿人婦女?【餘謂話雖是呆公子,心卻是大菩薩。

    】都替我放了,我替他衆人一力全完。

    ”衆差人不敢不依,都把項上的繩子解了。

     衆人聽見說他一力代還,跪在地下,響頭磕得震耳,那些帶枷的也兩手扶着枷叩首。

    宦萼道:“你們起來,我會了知縣放你們。

    ”衆人歡呼踴躍,一個個歡歡喜喜,不像先那樣愁眉苦臉的了。

     宦萼催馬到衙門口,道:“進去對你們本官說我來會他。

    ”那陰陽生往裡飛跑。

    頃刻,儀門大開,陰陽生回道:“請老爺馬上進去。

    ”宦萼昂然直入。

    進了儀門,見知縣在甬道旁拱候。

    原來這知縣的祖父與宦實是會榜同年,他還算宦萼的年侄。

    宦萼忙下了馬,他讓進後堂坐下。

    門子送上茶來,吃罷接去。

     知縣見宦萼滿臉怒容,道:“老年叔尊面為何有不豫之色?”宦萼道:“我才在衙門外,見許多窮百姓,一個個披枷帶鎖。

    問起來,說是拖欠錢糧的甚麼排年、裡長。

    【這的的确确是公子話,他不知排年、裡長是何物。

    】衆人該錢,拿着他們枷打,也忍心麼?況且說這些欠戶,連衣食都沒有,為民父母的,還該可憐他才是。

    就是這些排年、裡長,也未必都是有錢的人。

    别人不得與他,他未必能夠代還,就打殺了他也沒用,這不是屈棒打平民麼?”那知縣通紅了臉,滿面愧容,道:“老年叔見教得極是,小侄也是無可奈何。

    目今軍需緊急,一時應付不到,上台就要參處。

    在他衆人還易于為力,不得不加棰楚。

    小侄不但沒有這些銀子替他們代償,況從來可家中馱了銀子來做官的呢?既從事簿書,自己的功名要緊,仁慈恻隐四個字就提不起了。

    ”【有命的話。

    】宦萼道:“這些男人還罷了,怎連人家的婦女都拿了來。

    ”知縣道:“這卻小侄不知。

    ”回顧傍邊吏胥。

    一個禀道:“因他男人逃避,故将家屬拿來。

    ”知縣怒道:“本縣不曾吩咐,如何擅拿人婦女?少刻到堂上重責。

    ”宦萼道:“也不必責罰他們了。

    方才鎖着的人,我叫都放了。

    可把那些枷着的都釋放了。

    我亦許了衆人,替他們代還。

    可算起了共欠多少,叫人跟我去取。

    ”知縣道:“老年叔凡事要三思。

    雖然是老叔一片熱心,但他們欠的多着呢,恐還不得這許多。

    ”宦萼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馬難追。

    我既許了他們,他們頭都磕了,豈有反悔的理?隻将正數查清,不要加火耗就是你的盛情了。

    任憑多少,我都力償。

    ” 知縣喜得滿臉堆着笑容,說道:“老年叔這一番菩薩心腸,小侄為民父母者已不勝愧殺。

    再想圖火耗,真狗彘不如了。

    老年叔這一場義舉,免了貧民多少比較,陰功無量了。

    ”吩咐六房書吏相幫去算,又命将衆人的枷都開了。

     知縣讓宦萼到書房中吃了便飯。

    等到将午,戶房來禀:“通細算清,共欠一萬七千有零。

    ”宦萼道:“甚麼零不零,叫人跟我去取一萬七千兩來就是了。

    ”【連知縣的考成俱完全了,大有行取之望。

    】知縣道:“正是,大數足了足矣。

    些微零頭,那就易于開銷了。

    ”宦萼道:“我替他們還了銀子,你給他們個執照,不要把我的這項錢弄在夾曾層裡去。

    ”知縣道:“豈有此理。

    少不得都給衆人紅票去。

    小侄還各鄉各出示谕,使衆百姓知道老年叔這番恩德。

    ”宦萼起身,知縣送到丹墀中,讓宦萼乘馬而去。

     到了大門外,衆百姓果然枷都開了,又跪下叩謝。

    宦萼道:“你們共欠一萬七千兩,我都替你們還了。

    方才知縣說給你們紅票做執照,你們領了,都回家去罷。

    ”衆人又歡呼拜謝。

     宦萼同着一個戶房,知縣的兩個管家,還有二十多個衙役,拿着籮筐扁擔到了家内。

    上去将前話禀知宦實,宦實極力贊美。

    宦萼在箱中搬出三百四十封銀子,叫家人運到廳上。

    查點明白,交付縣中衆人而去。

     他回到房中,向侯氏、小娥說,都不勝欣喜,誇不絕口。

    次日清早,聽得大門外人聲鼎沸,家人忙進來回道:“有幾百男子女人,手拿着香在外叩謝。

    ”宦萼出到門外,衆人見了跪下,齊呼道:“蒙老爺天恩,救了我們窮苦百姓,少捱了多少棍棒。

    願老爺壽高百歲,子子孫孫代代八座。

    ”罷了。

    宦萼喜笑道:“你們請起,我請太老爺來看看,這是他老人家的恩典。

    ”宦萼忙進去請了父親出來。

    衆人看見,又都跪下叩謝。

    宦實大喜,命每人賞錢一百文。

    衆人口中宣揚着佛号,高呼大慈大悲救苦救難的宦菩薩,鼓舞而去。

    少頃,知縣親來拜謝年伯祖同年叔,待茶而去。

     第二日,宦萼飯罷出門。

    方到門外街上,跪倒百餘人。

    也是荷枷帶鎖,大叫道:“求老爺天恩,一體救撥小民罷。

    ”宦萼問甚麼人,原來是江甯縣排年、裡長,聽見宦萼救了上元縣的欠戶,故此都來乞恩。

    宦萼道:“你們都起來,等着我回了太爺,帶你們同去。

    ”複翻身進來,下馬到内邊,向父親說了。

    宦實道:“同一窮民,何分厚薄?該多少,你也替他們還了罷。

    ”宦萼領了父命,笑吟吟出來,跨上馬到外邊,招呼衆人同到江甯縣來。

    這知縣昨日聽得上元縣的欠戶宦公子替還了,将二萬金舊欠完全,歎道:“寅翁好造化,遇這位積福的善人,省了多少心力,脫了多少幹系。

    考成十分完全,榮升在即,偏我就遇不着。

    ”正想時,忽報宦公子領了本縣這些排年、裡長來了。

    知縣喜得屁滾尿滾,嘴中忙叫道:“快請,快請。

    ”如飛的到儀門外接着。

    讓到迎賓館坐下,叩其來意。

    宦萼把替衆人還欠項的事說了。

    那知縣笑容可掬,左一恭,右一恭,贊了又贊,謝了又謝。

    多時算清,共少一萬二千有餘,江甯縣的百姓比上元縣略富庶些。

    宦萼也如數還了,衆百姓也焚香叩謝。

    這上、江兩縣數萬欠戶,自從宦公子替他們還了這宗拖欠,免得提心吊膽,如釋重負。

    男婦大小無不感念,望空叩頭保佑的也不計其數,真是家誦戶祝。

    凡相遇着,提起一個宦字,就感恩誦德不已。

    這宦公子的美名,卻也就幾幾乎傳遍阖京了。

    話不繁言。

     宦萼一日高興,到城北一帶走走。

    人煙稀少,盡是園圃。

    見一座墳墓邊有三間小房,一個獨院,左右無一居鄰。

    聽得内中一個婦人聲音喊叫救人。

    宦萼心驚道:“此處荒僻,莫非有人做甚不公不法的事物?”忙跳下馬來,進入院中,大喝道:“房中甚麼人喊叫?”隻聽得喊着道:“是那一位?快些進來救救人。

    ”宦萼忙叫了一個小厮同到房中,見一個少年婦人吊在梁上,一個老婦抱着兩腿,往上住。

    見了宦萼,叫道:“老爺積陰功,幫着救一救。

    ”宦萼叫小厮相幫住,問道:“你家有刀沒有?”老婦道:“那桌子上有把剪子。

    ”宦萼拿了過來,把繩子剪斷,同着将那婦人擡放在床上,替他捏着喉嗓。

    叫那老婦道:“你摸摸他的心口可還熱?”那老婦摸了摸,道:“還熱呢。

    ”宦萼道:“不妨,你快去燒些熱水來。

    ”那婆子去了。

     宦萼此時也顧不得嫌疑,将那婦人抱在懷中,抹胸度氣。

    不一會,喉中漸有聲響,才把繩子解去。

    那婆子也拿了水來,忙灌了幾口,那婦人哎出一口痰涎,才透過氣來,就哽哽咽咽的哭。

    宦萼見他已救活,心才放下。

    叫那老婆子扶他坐着,然後下床來,坐在凳子上。

    将這婦人一看,【這一句便寫出菩薩心腸,聖賢肝膽。

    先隻忙忙以救命為事,并不看其妍媸。

    此時見救活了,方才一看。

    】有二十一二年紀,生得十分美豔。

    一身雖都是絹衣服,卻補補納納,舊而且破,不堪之甚。

    有一調《秦樓月》說他道: 香馥馥,眼中一個人如玉。

    人如玉,荊钗裙弊,苦寒裝束。

    嬌羞緊把眉兒蹙,千般隐恨萦心曲。

    滿肚愁腸,淚痕盈目。

     看他房中雖然都是破爛之物,卻是個舊家光景,知是大家子孫敗落下來的。

    宦萼道:“府上貴姓?尊夫在那裡?有甚麼傷心的事?如此青年,為何就尋這個短見?”婦人見問,越發哭得傷心。

    宦萼道:“不必悲傷了,有甚麼話,可告訴我。

    我或者出得些力,也不可知。

    ”那老婦道:“這位老爺是你救命的恩人,奶奶你有若楚,何妨說說。

    到了這個田地,你還瞞甚麼?”那婦人才要說,看見宦萼的小厮在,欲言又止。

    宦萼會意,叫小厮道:“你到外邊去。

    ”小厮出去了,那婦人一面流着淚,一面說道:“我家公公姓牧,名字叫做牧德厚,婆婆聶氏。

    【是極。

    不是作了孽,如何沒得後?生下這等好賭下流的兒子來。

    】公公在廣東瓊州府做過一任知府,掙有十數萬金。

    【廣東謂廣州府為睡十萬,瓊州府為坐十萬,潮州府為跑十萬。

    瓊州知府雖掙餘十萬,禁不得兒子一賭,奈何?】隻生我丈夫一個,名字叫做牧福。

    【沒福之人,雖留下百萬,又奚益哉?】從小不知管教,任他胡做非為。

    我爹爹姓屈,叫做屈攀桂,母親仰氏。

    我因是我爹爹得官那年生的,叫做紳姐。

    【造化,虧這個小名好。

    】我爹爹就做瓊州縣知縣,【公公做窮知府,老子又做窮知縣,宜乎兒女受窮。

    】是他的屬官。

    因仰攀他家的富貴,把我嫁與他家做媳婦。

    不幸公婆染了瘴疠,一齊病故在任上。

    我随了丈夫扶柩到這裡來,隻三四年間,把銀子綢段、金銀器皿、首飾衣服,并房産地土,一色等項,賭輸了個幹幹淨淨。

    家人賣的賣了,走的走了。

    ”指着那老婦道:“隻剩下這老兩口,賣是沒有人要。

    他是公婆手裡舊人,也可憐見。

    他們所以捱死捱活的跟着,連房子也沒得住,搬到這墳上來住。

    如今吃的也沒有,穿的也沒有,他還隻是賭個不住。

    當日有錢,還同的是體面些的人賭。

    如今窮了,那略像樣些的人都不同他賭了,就同那些光棍屎皮辣子不堪的下流人賭。

    該了七八個人的銀子,成月上門上戶的打鬧,時常被人村辱不堪,他一些也不知羞愧。

    新近又輸了一個甚麼刁公子的五六十兩銀子,每日叫小厮們上門來打罵。

    這個壞良心天殺的,不知幾時看見了我。

    ”說到這句,臉就绯紅,大哭起來。

     宦萼道:“不必哭,有話說完了。

    有甚麼事,我替你做主。

    ”那屈氏道:“刁家那斫頭的起了一片壞心,他對我丈夫說,叫我同他做那不長進的事。

    若依了他,還叫我那不成人的丈夫寫張典我的文書與他,不但他的幾十兩銀子不要,該衆光棍的銀子他都替還。

    我男人先還不肯,這姓刁的串通了這些光棍,終日打罵,在街上把他淩辱不過。

    我男人急了,竟應允了他,許他明日來。

    他替還了衆人的銀子,我就算他的人了,叫我陪他睡,今日來對我說。

    我也是好人家的兒女,怎肯幹這樣醜事?所以才尋自盡。

    不想老爺又把我救活了。

    我早晚是必死的,辜負老爺這片好心。

    ”說完,放聲大哭。

     宦萼大怒道:“刁家這奴才,我素常知道他的名字叫做刁桓,一個麻臉,幾根黃胡子,混名叫羊肚石。

    這奴才萬惡萬刁,他老子做着個千戶,多大個官兒,他公然在外邊做這些惡事,誘人家賭博,又想騙人家妻子。

    這奴才同一個慣開賭場的姓屠的勾連,坑了人家多少子弟。

    你放心,我替你報這個仇。

    我明日如此如此設法救你。

    ”屈氏忙忙下床來拜謝。

    宦萼道:“不消,不消,你丈夫在那裡?”屈氏道:“他怕有人來打鬧,躲在一個小庵裡,離這裡有一裡多路。

    ”宦萼道:“我有一句話,你不要惱。

    ”屈氏道:“老爺有話,隻管請說。

    ”宦萼道:“如今把你們這場事弄清了,設或你丈夫又輸了别人的,把你又要典與人,我如何得知?又怎麼來救你?除非叫你丈夫把你典了與我,我替你做了主,他才不敢又生他想。

    【看至此,未有不疑宦萼心愛此婦,故以恩結之。

    竟大謬不然。

    愈見其聖賢心腸,豪傑氣象,作用不凡。

    】你心裡的酌量,可行得麼?”屈氏想了一想,道:“罷,老爺救了我一命,再替我出了這口氣,我應該報答的,強如舍身與那樣奴才。

    ”宦萼道:“須得把你丈夫尋來,當面說明方可。

    ”屈氏道:“家中沒人去尋他,怎麼處?”宦萼指着老婆子道:“他的老頭子呢?”屈氏道:“他雖六十多歲,因見家中沒得吃,每日早起,雇與人家做小工,掙三分銀子,買升米買個柴來家度命。

    ”宦萼道:“他不在家,怎麼樣呢?”那老婦道:“我認得,等我去尋。

    ”宦萼道:“你尋着了,把我先說的話不要告訴他,看走了風,衆人知道了。

    ”那老婦道:“我知道。

    ”忙忙的去了。

     宦萼問屈氏道:“你家柴米,這個老兒去掙了。

    家中日用油鹽菜蔬并冬夏的衣服,這些零碎盤纏出在那裡?”屈氏見問這話,紛紛落淚,道:“可憐一碗飯還不得飽吃,還說甚麼菜?幾個鹽花就是下飯的菜子,成個月連油星兒也不見。

    燈是久不點的,有月的日子多坐一會,無月之日早早便去睡了。

    至于衣裳,好的準了賭賬,與人去了,賣也賣了些。

    有不值錢略像樣些的,都當了日用。

    剩下破爛的,當賣不得,拼拼補補,遮體罷了。

    ”宦萼道:“你身上這件衫子好像百家衣,太難為情。

    把你當票拿來我看。

    ”屈氏在一個舊拜匣裡,【舊拜匣,妙。

    好的賣是賣掉了。

    】拿出一包票子來,約有百十張。

    宦萼道:“你可認得票子上這種字是些甚麼東西?逐張念與我聽。

    ”屈氏道:“我都有字記在後邊呢。

    ”原來這屈氏寫得一筆好字。

    【此寫屈氏認得字,非誇其聰明。

    江南當票上别有一種字,不然,宦萼既認不得,屈氏又記不得許多,将奈何?故說他認字,便益于查耳。

    】他遂一張一張的都念與宦萼聽。

    宦萼把他穿得着的衣服,并幾件丁香簪棒被褥之類,都把票子接過來,别的仍叫他收起。

    将這些票子本利一算,該二十多兩。

    宦萼道:“我若把銀子與你,怕你丈夫又拿了去賭,我替你贖了來罷。

    你家這個老頭子,明日以後不必打發出去了,留着家中使喚。

    你家柴米我都送來。

    ”屈氏歎道:“我們有甚麼補報老爺的,老爺這樣的恩情到我?”宦萼道:“我憐你是宦門之女,嫁了這樣不成器的丈夫,故動了一點慈心,豈望你報?” 正說着,那老婦同牧福來了。

    老婦路上已将屈氏上吊,虧這人救活,并将要典他的話,對他說了。

    他一進門,就與宦萼深深打恭道謝。

    宦萼看他有二十四五年紀,好一個齊整少年,也穿得褴褛不堪。

    暗歎道:可惜這樣個人品,卻做這樣的下流事。

    那牧福問道:“請教老爺貴姓?”宦萼道:“我賤姓宦。

    ”牧福又深深一揖,道:“原來是宦老爺,晚生何幸得遇?”隻見屈氏柳眉倒豎杏眼圓睜,粉面通紅,向着牧福道:“我已是吊死了,蒙宦老爺救活了我的命,如今許替你應那姓刁的同衆光棍的賭賬。

    你早想要把我典與那刁姓的,你如今寫文書,就典與宦老爺。

    ”那牧福低着頭,紅着臉,不做聲。

    【此所謂無羞之心非人也。

    人雖下流,此心幸未喪盡,故後尚能自新。

    】宦萼道:“這憑你願與不願,也不強你。

    ”屈氏又道“你把我典與老爺就罷,若典與姓刁的,我叫你人财兩空。

    ”牧福道:“你不用着急。

    既蒙老爺救了你,又肯替應欠賬,自然該的,還有何說?”就取了紙筆,親筆寫了一張将妻典銀的文書。

    夫妻同畫了字,遞與宦萼。

    【充好古因男色而棄妻,牧福因好賭而典妻,勿謂作書者過言。

    餘親見江甯有一妓曰卓二官,系揚州人。

    厥夫酷好嫖而無資,因命妻接客,得他人之嫖金,以作己之嫖資。

    不知此輩人心腸是何生法?】宦萼道:“明日他們說多昝來?”牧福道:“說是早飯後來。

    ”宦萼道:“等他們來,你留他們坐着,我自有道理。

    ”說了,就告别上馬而回。

     到了家,叫小厮送了一擔米兩挑柴一千錢到牧家去。

    他然後到府尹衙門來,會見了樂公。

    樂公一見便道:“年兄前日替兩縣窮民代償拖欠,這一番義舉,不但萬民銜恩,就是兩縣也受德不淺。

    誠所謂惟大英雄餘本色了,我學生不勝敬仰。

    ”宦萼道:“這是家父憐念小民的一點慈心,晚生遵而行之,何敢當老先生過譽。

    ”樂公詢其來意,宦萼便說,“有一牧舍親,他令先尊曾莅任太守,他年幼無知,被衆光棍誘賭,将家俬輸盡。

    ”并惡棍刁桓夥同賭局屠四,勾他輸了銀子,希圖奸騙他妻子的話說了。

    道:“求老先生重究,以警刁頑之輩,牧舍親一家生死皆銜恩德矣。

    ”樂公生平極恨的是賭博,又是個嫉惡如仇的人,聽說刁桓的這些壞處,勃然大怒,命傳番役到了面前跪下,吩咐道:“你們衆人明早同宦老爺的管家,去将那些賭博光棍全拿來。

    若走一個,重處不貸。

    再将開賭場姓屠的,一并拿到。

    ”衆人應諾下來。

    宦萼也就辭了回家,叫衆番役到他家中,道:“明日你們去拿人,那姓刁的并衆光棍身邊都帶着銀子,你們隻管搜了去用。

    拿到衙門動刑時,加力打那厮。

    我過後知謝你們。

    ”叫家人待他衆人酒飯吃了去了。

    次早,衆番役約了宦家小厮領路,同去拿人。

     再說那刁桓他常來牧家走動,久矣看上了屈氏。

    不想牧福剛剛輸了他銀子,他是光棍中的魁首,遂約了衆人,終日在他家打鬧,料道牧福不得不走這條路。

    今見牧福把屈氏典與他,滿心歡喜。

    他預先都與衆光棍說明,牧家那裡來的銀子他都代還一半,向着牧福隻說全還。

    衆人見牧福窮到這個地位,這項銀子也有八分置于度外的了,今得一半,還有何說?遂一同八九個人說說笑笑而來,好生得意。

     那刁桓滿心今日要與屈氏做新相知,穿了一身新衣,搖搖擺擺,都到了牧家,方才坐下。

    那知這些番子們在左近四散看着,見這一起人進去,知道是了。

    哨了一聲,同走了進去,不由分說,都套上了鎖,帶到天井中拷吊起來。

    這些番子都受了宦公子之囑,将衆人先打了個下馬威,然後都在房檐上高高吊起。

    那衆光棍還受得些苦,這刁桓他是個嬌養子弟,如何奈得?殺豬也似的叫。

    身邊帶來還人的銀子,盡行奉送。

    衆光棍身上有帶着賭本的,也都傾囊相贈,方放松了。

    帶到衙門中來,正值午堂,樂公略問了幾句話,每人三十大闆,一面大枷。

    刁桓系為首光棍,屠四系開賭之人,各加責十闆。

    衆人俱枷号一月,限滿問徒。

    一個個都打得血肉分飛,帶到通衢示衆。

    那刁桓他是好人家子弟,隻因生性好賭貪淫,遭此羅網。

    他如何禁得這等重刑,隻枷了三五日,就嗚呼哀哉,死于枷眼之内。

    正是: 未遂奸淫身已喪,因貪賭博命橫亡。

     且待我把這刁桓的來曆細說一番。

    他父親是個世襲的衛千戶,家中頗覺富足。

    一生惟有杯中之物是好,終日沉酣,與曲生為友。

    他妻子尹氏,亦同此癖。

    夫妻二人自清早起來,每人捏着一個杯,直到臨睡時,方才放手。

     他二人在酒字上做了工夫,到色字上毫不介意,因此一生隻生刁桓一個。

    這刁桓生得一臉指頂大黑麻子,自十五六歲上,便長出數撮黃須。

    麻子疤上不長,隻在那空隙處長将出來。

    揸揸巴巴,長得奇形怪狀。

    人見他那尊容,取其形似,都稱他為羊肚石。

     他自幼貪淫好賭,刁頑之極。

    他乃尊終日昏昏醉夢間,不但不管教,而且不知,任他在外胡做非為。

    刁千戶有個上司暴指揮,名字叫做暴如雷,也是世襲前程。

    這職役原是他哥哥長房頂襲,他哥哥艱于得子,後來年老方生一子繼名,叫做觀音保。

    他哥哥死後,該觀音保承襲。

    他欲謀此職,買出本族作證,說他哥哥并無子息,這個侄兒是個螟蛉,本姓阙,名映寶。

    祖宗制例,異姓不許襲替,應該他胞弟承襲。

    族中人貪他賄賂,都具了甘結。

    他各衙門都打點了,觀音保幼小,寡母難與争,隻得讓了他。

     他自得了官,屬下這些千百戶的便宜,他個個占盡,是不消說。

    本管的那些窮衛丁,他放賬盤利,刻薄無比。

    雖掙了一分好家俬,卻也無人不唾罵,無人不飲恨。

    他又性如火烈,鞭撻衛卒,兇暴非常,因而怒氣傷肝。

    到五十歲外,便成了雙瞽,隻得退了前程,在家閑住。

     他白占了侄兒功名,自己又無子,遠房不準承襲,把一個世代功名白送掉了。

    他妻子亡故,隻留得一女。

    他要想續弦,人都知他刻薄,且性子起來,專好打老婆,他前妻因此氣死。

    又瞎了兩個眼睛,誰肯嫁他?隻得買了個丫頭在身邊答應。

     他這女兒生得更是可笑,一個臉歪在一半,因出痘瘡,又壞了一隻眼。

    那瞎眼要是閉着倒還罷了,他卻沒有黑睛,隻雪白的一個眼珠子,疊暴在外,如鑲嵌上的一顆大珍珠一般。

    人聞其形,也贈了他一個美号,稱為海螺杯。

    這海螺杯姑娘之名,人人皆知,竟沒人求親。

    直捱到青春将及四八,猶然閨中待字。

    他忍耐不得,竟自己尋起佳配來。

    他家有個小厮,是個海南的黑鬼子。

    雖系異類,因自幼養大,頗通人性,名字就叫小鬼子,海螺杯就看上了他。

    【同氣相求,海螺杯原也是海裡所出。

    】暴指揮家中奴仆因主人暴戾,都逃走幹淨,隻剩了老邁兩口不能遠走,在家中以供炊爨。

    小鬼子是外國人,也還老實,二來他那面貌無處可逃,在家以應灑掃差使之役。

     暴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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