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回 受恩百姓男婦感洪仁 積德賢朗父母膺上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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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酒蓋着臉,竟一屁股坐在他懷中,同他一遞一口的吃酒。

    吃到後來,屈氏少年婦女,一來要舍身報他,二來三杯落肚,坐在男人懷裡,未免烘動春心。

    拿嘴含着酒到他口中,宦萼也笑着咽了。

    【昔有二人,論魯男子柳下惠之事。

    一曰:“閉戶不納易,坐懷不亂難。

    ”一曰:“既坐懷,可以不必及亂,此易為。

    閉戶不納者,誠難也。

    ”孰難孰易,諸君共評之。

    】 宦萼知他是感情,故俯身來就。

    心中雖十分愛他,倒有二十分憐他。

    隻是嘴中說笑,連手也不敢伸去在他身上摸一摸。

    吃了多時,宦萼恐酒多心亂,把持不住,留下一錠銀子給他,忙起身别了回家。

    屈氏見他去後,疑道:這真奇了。

    我這樣就他,他難道是鐵打的心腸,就不略動一動。

    要說他沒有那東西,【這一想,是山窮水盡想頭。

    】我前日問他,他家中妻妾四五個,又都有兒女。

    要說嫌我貌醜,我也還不是甚麼東施嫫母。

    這事真令人不解。

    我既然同他如此親厚,還怕甚麼羞?改日竟摸他一摸,看有陽物沒有,便可釋疑了。

     又一日,宦萼來看他。

    天氣冷,屈氏同他并坐在火箱上飲酒頑笑。

    二人并肩疊股,合盞而飲。

    屈氏做盡媚态,撒嬌撒癡,睡在他懷内。

    說道:“要說你不愛我,我看你疼我的心腸,百般俱盡。

    要說你愛我,我同你親厚了半年,總不和我沾身,是甚麼緣故?”宦萼隻是笑,也不答應。

    屈氏見他不答,倚着酒意,忽伸手到他褲裆中一摸。

    宦萼雖然不肯淫污他,但這個千嬌百媚的美人倒在懷中,又做出十分嬌态,雖鐵石人也沒有不動心的,那根厥物,其硬如鐵杵一般直豎。

    【寫得愈見其堅忍之難。

    】不提防伸手來摸,見他摸着了,笑着忙用腿夾住。

     屈氏先還疑他或沒此物,所以不做這風流樂事。

    今摸着了,不但有而已矣,且竟是放樣的分外粗大,唬了一跳,連忙縮回手。

    說道:“你既這麼動興,再不見你同我怎麼的,到底是甚麼意思?”再三追問,宦萼道:“你起來坐着,我對你說。

    ”屈氏起來坐下,宦萼正言厲色的道:“我起初憐你,救你一場,我怎肯又淫污你?我要做了這傷天理的事,與刁家那奴才又有何異?【真豪傑。

    】我同你親厚者,一來憐你舉目無親,所以仰仗我。

    若不與你這樣假親熱,我資助過你幾次你未免心就不安。

    你少長缺短,怎好常問我要?你以為身子屬了我,一家才好靠我養活。

    二來我若同你做些苟且的事,我圖了一刻風流,豈不壞你一生名節?況你丈夫,今日他窮,出于無奈,教你做這無恥的事,倘後來他有了好處,他不怪自己不成人,反責備你是失節的婦人,後來你夫婦如何相守?再者,我同你若做了淫媾的事,設或有了孕,生下來弄死了,豈不有傷天理?你家若留着,是我亂了你牧家宗祧,我如何當得這大罪過?【真菩薩。

    】我若收了你去,又有你本夫些氣脈。

    我清白人家,怎肯養個雜種?【真丈夫。

    】三來我看你丈夫人品,目今雖不成器,你牧家祖宗當日或稍有積德,他若能改過自新,将來或者還不終于流落。

    古人雲:人人有面,樹樹有皮,況天下事再瞞不得人的。

    我若同你有私,後來叫他怎麼擡頭做人見人?【真聖賢。

    】四來我正要煉我的心,雖不能到聖賢地位,也正要借此打磨個鐵漢子,【真鐵漢。

    】所以百般堅忍。

    我今日雖然說破,你不必多心,此後我還照常養活你們。

    ”那屈氏聽了,忙跳下火箱,兩眼流淚,雙膝跪倒,說道:“恩人,你這一番心腸待我,真叫我粉身碎骨也報你不盡了。

    我每常感你的恩,不過想以賤軀相報。

    今日恩人既這樣說,斷不及于亂了。

    但你活我之恩,與生我者并,我也無可報答,我認你做個恩父罷。

    不盡之恩,生生世世為犬馬補報。

    ”說着,就叩下頭去。

    宦萼忙起身拉住,道:“你請起來。

    既如此,我同你認做兄妹就是。

    ”屈氏道“我認恩人做父,還是過分,怎敢說兄妹?恩人若不稀罕我做女兒,下次我也不敢受一絲毫恩賜了。

    ”宦萼見他心真話急,也就受他了四個頭,認了父女。

     且說那牧福,他問過屈氏數次,屈氏回他宦萼并不曾沾身,他心中不信,道:“他我非親非故,他若不圖這些兒風流勾當,他為何肯這樣竭力照看?”這日,他在外邊偶然回來,見院子裡拴着馬,知是宦萼在房中。

    天氣冷,他兩個小厮在廚房中烤火。

    牧福才要避出,見院子裡沒人,心中想了想,悄悄到窗下來竊聽他二人舉動,看每常屈氏的話可真。

    聽了宦萼的這些說話,汗流浃背,赧愧無地。

    暗想道:他倒這樣憐愛我,我自己反不惜皮毛,禽獸何異?我素常疑妻子是诳言,誰知他竟是這樣一位盛德君子。

    忙忙跑了進來,也流着淚,向宦萼跪下叩頭,道:“恩人,你恩德如天。

    我是不成人的料,無答報之日。

    我祖父陰靈也感恩人的恩私。

    今日恩人這樣的大恩,憐念我,保全我夫妻名節。

    我從此若不改過,真是畜類不如了。

    ”宦萼拉住,道:“你果然能改過,替你祖宗父母争口氣,勝如報我了。

    我别的不能,一年衣食我照舊供給你。

    ”他夫妻二人又叩謝了。

    宦萼歸家。

    那牧福感恩無地,後來竟果然戒了賭。

    【此一部書中寫好賭者多人,而能改過者,隻戴遷、牧福二人。

    足見人之趨于下流者易,改過上進者難。

    】每每恨既往之非,常常暗中流淚。

     屈氏次日雇轎子,老家人随着,到宦家來,拜見宦老夫婦為祖父母,拜侯氏為恩母,向小娥為次母。

    宦老問兒子他來拜認的緣故,宦萼先述他二人父母的履曆,次及他丈夫不肖的話。

    後說因兒濟他的貧窮,故他感恩拜認,宦實也就信了。

    屈氏恐埋了宦萼的好處,感恩的心重,竟不避羞,當着衆人,将他舍身報恩,宦萼堅拒,不亂始末原由,細細告訴。

    【赢氏在縣堂不避羞直訴者,恨入骨髓。

    屈氏對衆人不避羞細告者,感入肺腑。

    其理一也。

    】宦實大驚異道:“我不過隻說兒子變成了好人,行些善事,誰知竟造到坐懷不亂的地位,真跨竈之子了。

    ” 老夫婦喜歡不用說,侯氏、小娥阖家大小,無一個不贊揚他的好處。

    宦老夫婦也憐念屈氏是好人家兒女,與了許多的東西。

    侯氏是恩母了,越發不用說得,留了酒飯。

    小娥也有所贈,屈氏竟滿載而歸。

    四時八節時常接喚,宦萼月月不斷與他送柴送米,添補衣服。

    宦萼間或到他家來,竟像嫡親父女,連戲話都不說了,屈氏敬他如親父一般。

    那牧福借妻子的光,也認了翁婿。

     過有年餘,屈氏的父親屈攀桂升了南京通州知州,到京城來見上台,找尋着了女兒、女婿。

    見女婿家業蕩盡,要帶他夫妻同往任上去。

    屈氏雖不好對父母說那舍身的話,隻說窮極尋死,遇宦恩父救了命。

    如何照顧一家衣食,如何接喚如嫡親父母一樣,如何宦老夫歸并恩母疼愛與東西的這一番周濟,詳細說知。

    那屈攀桂感激不已,登門拜謝,送了許多廣東土物。

    宦萼也送下程請酒,兩下親家稱呼。

    仰氏同女兒也拜謝艾老夫人,親母侯氏、向氏,然後才一齊往任上去了。

    【屈氏随父母到通州,此後伸而不屈矣。

    】 那宦萼一日在賈文物家拜壽,鐘生、童自大、邬合都在那裡。

    賈文物備了極豐盛的酒席款待,并無一個外客。

    飲酒中間,鐘生笑向宦萼道:“我與長兄忝在至戚,同飲亦多次矣,總不曾見長兄一大醉。

    但恨弟一蕉葉量耳,不能奉陪。

    長兄約略也能飲多少?”宦萼見鐘生贊他的量,一時豪興大發,哈哈大笑道:“弟不敢瞞親家說,酒色二字中,弟可稱一員骁将。

    酒之一物,弟自幼即能豪飲。

    醉亦有之,然而酊酩則未也。

    酒後性剛則有之,若雲酒狂亂性則未也。

    至于能飲多少,倒從不曾較過。

    ”賈文物正想讓他酒,遂道:“大哥尊量,弟亦不能窺其底際。

    今日弟之賤降,承衆位光臨在舍,鐘兄又欲見吾兄之量,何不一較之?将舍間所有之觥盞,大哥各飲一杯,何如?”宦萼道:“賢弟取來,我吃了看。

    ”賈文物叫家人進去将大小各樣杯斚皆取出來,擺滿了一張大幾。

    内中有一個金鑲沉香桶,約盛五六斤。

    又一個雕花大面爵,可盛四斤。

    其餘則金杯玉盞、瑪瑙、琥珀、玳瑁、犀角、象牙、海蛋、海螺、竹根、倭漆、螺钿、銀爵,或大或小不等。

    童自大看了,吐舌道:“哥,你這些東西得好兩千銀子才制得來,叫我就不做這呆事。

    吃酒隻要酒好,就是磁杯也吃得醉人,何必費這些閑錢?”【他此話,富貴人論之,定謂其吝而呆,道學人論之,誠至理也。

    以精金美玉為器,而貯以柴茅村釀,能使之佳否?】邬合道:“賈老爺是素富貴行乎富貴,老爺所說是成家守業的話,各人志向不同,如何一例論得?”【篾得通。

    兩家都奉承到。

    】鐘生見拿出許多酒器來,笑道:“若論這些酒杯,将盛百斤,如何吃得?但憑宦長兄盡量而止。

    我輩相契,不過适興而已,豈必強之以難。

    ”宦萼聽了,立起大呼道:“親家以我不能也,可自大至小篩來。

    ”家人忙将大香桶斟上,那是個沒奈何放不下的尖底,家人捧着,他以嘴就酒,數氣吸幹,道:“何如?”邬合贊道:“大老爺尊量,真如滄海了。

    ”【久不聞他谀語了,此處略點綴一二句,方不脫本色。

    】宦萼連道:“斟來,斟來。

    ”他大者兩三氣,小者一氣一杯。

    席上十六碗茶未曾上完,他竟将幾上所列盡皆飲畢,卻一着菜也不曾拈。

    大笑對衆人道:“我之量如何??童自大說:“哥,你不要怪我說,你也不像吃酒,竟像灌老鼠洞。

    這些酒差不多夠我洗個澡的了。

    ”笑道:“要是幾年前,我見你有這大量,也不敢請你。

    幾時到我家,我雖沒有二哥這些好杯,我拿大碗也敬你這些酒。

    ”邬合道:“大老爺海量,真天下無敵了。

    晚生看老爺興猶未足,門下家寒屋窄,不敢屈尊。

    今借賈老爺美酒,做個借花獻佛。

    ”下席來将那大香桶篩滿了,跪下奉敬。

    鐘生道:“宦兄之量固宏,然酒亦足矣,可以不必罷。

    ”宦萼此時的酒已有十分,聽見鐘生這話,他笑道:“親家以我鼠量已盈耶?”遂道:“拿來。

    ”家人雙手持着,宦萼對邬合道:“你起來,我飲。

    ”邬合道:“晚生特敬,如何敢直,求上過了。

    ”宦萼大笑,也站起來,兩三氣飲完了,道:“幹,請起。

    ”邬合才起來。

    那宦萼也覺太過了,就靠在椅背上動不得。

    鐘生見他醉了,說道:“宦長兄今日飲興大豪,也似乎過了,且在榻上小憩,若何?”宦萼道:“親家以我醉耶?我特酒滿耳,我也不吃一點東西了,我仍躍馬而回。

    【醉人不服醉,寫得逼真。

    隻可與知者道。

    】小厮們快牽馬過來。

    ”衆家人牽馬到。

    鐘生還要勸他,他起身下廳,到檐前一拱,道:“恕不陪了。

    ”一躍上馬,呼道:“我不醉也,得罪了。

    ”大笑鞭馬而出。

     走了不到數箭地,他酒湧上來了,【寫酒亦有層次。

    先寫酒滿,還不大醉。

    後一躍上馬,酒便上湧,然後方醉。

    妙。

    】在馬上東晃西晃。

    家人忙上前兩邊扶住,前面一個攏着辔頭,慢慢的走。

    正走時,隻見一個酒輔門口圍着許多人。

    宦萼道:“是為甚麼事?我進去看看。

    ”家人忙分開衆人,讓他馬進去。

    衆人認得他的多,又見他醉醺醺,都閃開了讓他。

    到了裡面,隻見三四個人拉着那賣酒的往外拖。

    那人緊緊的扳住門枋,死也不放。

    說道:“就是送我到官,也許我分辯分辯。

    容緩兩日,慢慢的設處,你拉我去怎的?”宦萼見了,喝道:“為甚麼?快快的放了。

    ”那幾個人也認得他,忙放了手。

    宦萼叫那賣酒的問道:“為甚麼事?”那賣酒的道:“小的兩年前因沒本錢,問阮大老爺家借了十兩銀子做本,五分行利,月月不少。

    今兩年多,利錢也打過十幾兩了。

    這幾個月生意遲些,利錢交不上,打發這幾位大叔要把小的送到縣裡去處治,連本錢都要追。

    小的一時如何還得起?正在哀求他列位緩兩日,他們不依,不想驚動了老爺。

    ”宦萼聽了大怒,吩咐家人道:“把這些放肆的奴才拿住打。

    ”衆家人見主人醉了,可敢不依?上前拿住,阮家三四個惡仆見他人多勢衆,又素知宦公子的名大,跪下道:“老爺天恩,小的們奉主人之命,不敢不來,與小的們何幹?”宦萼雖然酒醉,心中還明白。

    遂問那開酒鋪的道:“你方才說借他多少銀子?連本利共該多少?”他道:“本錢十兩,欠五個月利銀,共十二兩五錢。

    ”宦萼哈哈大笑道:“我當該多少?”對阮家的人道:“多大事,你家主人這樣要緊。

    你們叫甚麼名字?”一個道:“小的名字叫龐周利,他兩個一名盛苟,一名司敷。

    ”【忙中伏下一筆,看官須牢記。

    】宦萼道:“你三個明日拿了他的文書,同他到我府裡去取。

    ”又問道:“該多少?”賣酒的道:“十二兩五錢”。

    宦萼道:“我替你還他,饒這惡奴們一頓好打。

    你們是誰家的?”答道:“小的們是阮老爺家的。

    ”宦萼對家人道:“饒他去罷。

    ”【寫他的話重複瑣碎,活是個醉人,活是說酒話。

    】家人放手,那三個人爬起,飛跑而去。

     宦萼此時覺酒越湧上來,有些把持不住了,說道:“扶我下來歇歇再走。

    ”家人忙扶了下馬,到鋪坐下。

    那賣酒的見他攆去了阮家人,又許明日替他還銀子,心中快活不過。

    走到面前,道:“這個去處,不是老爺坐的,請到小的房中坐一歇兒罷。

    ”宦萼立起,就扶着他肩膊進去,吩咐家人道:“你們在外邊伺候。

    ”衆人應諾。

    賣酒的扶着他,一步一踵走到房内,靠着桌子一張柳木椅上坐下。

    出來對他妻子道:“難得宦大老爺解了這場禍,我不敢近前,你篩一杯茶送去。

    ” 婦人是個蘇州人,頗有豐韻,長身材,細白麻子,走路俏生生的。

    雖是布衫布裙,卻十分幹淨。

    就是房中,雖無甚擺設,即床帳桌椅,也都一塵不染。

    他便篩了一鐘茶來,宦萼醉眼迷離,道:“放着。

    ”那婦人将茶放下,宦萼道:“那賣酒的是你甚麼人。

    ”婦人嬌聲嫩氣答道:“那是侬家丈夫。

    ”宦萼乜乜斜斜向他道:“有你這樣個人,還愁無錢使麼?”複大笑向他道:“我是你甚麼人?”【此數語寫宦萼已愛此婦之甚,而後來竟能堅持不亂者,所以更為難得也。

    】那婦人紅了臉,不敢答應。

    宦萼此時已醉到十二分了,受不住,道:“我醉得很,我要睡睡。

    ”婦人道:“老爺不嫌床鋪醜,請安歇安歇。

    ”那宦萼就站起,摟住他道:“你扶我床上去。

    ”那婦人沒法,又不敢得罪他,扶他到床上。

    他此時也忘其所以,隻當是在家中,伸腳叫婦人替他脫襪子,隻得替他脫了。

    他自己将衣服脫了,道:“拿過去。

    ”那婦人也接了,搭在椅背上。

    他隻穿上一衫一褲睡下,婦人又拿被與他蓋上,然後出來。

     誰知他丈夫在窗洞中看得明明白白,遂拉住他妻子商議道:“宦老爺雖許明日替我還賬,但是他醉話,不知醒了怎樣?我看他有些愛上了你,你陪他睡一夜,若同他厚上了,還愁沒吃沒穿的麼?”那婦人抿着嘴笑道:“這擠噶行得?侬若同他困,他乘了酒興,還饒得過侬麼?這事侬弗會子幹個。

    ”他丈夫笑道:“你又來說假話了,我每常覺得你會得很呢。

    要他不饒你才好。

    你想,我們銀子沒得還,阮家把我送到了官,打了闆子,還要追比。

    這房子是租的,連家俬翻過來也不夠還他。

    那時弄得家破人亡,不如你舍了身子救一救罷。

    人家的老婆,瞞了丈夫,還要去尋野食。

    這是我叫你去救兩口子性命,怕甚麼羞?”那婦人笑道:“命雖救了,怕人你的頭要綠哉。

    ”他丈夫也笑道:“如今正經人家,那男人暗戴綠帽的不知多少,何況于我?頭雖綠了,不強如一頓闆子打得通紅的血屁股麼?”婦人笑道:“你怕屁股痛,不難為侬了?”他丈夫道:“但放心,你一點也不痛的。

    就是弄破了,我尋個皮匠替你縫戛兩針,還是照舊。

    ”二人笑了一會,那賣酒的又道:“他一個大老官的性子,須你去就他才好。

    你留心些,我到外邊照看那些大叔們去。

    ”那婦人也未嘗不肯能融,見丈夫雖然這樣說,卻不好慨允,那心中早已依了。

    見丈夫出去,他笑着進來。

    看看天晚,收拾完了。

    他蘇州人的此竅,無日不洗幾次的,那不必說。

    領了丈夫的命,也就上床,脫了上下衣服,掀開被,與宦萼同衾共枕而卧。

    【此亦與屈氏相同,婦人未必無愧心于此,蓋欲高擡宦萼耳。

    】看那宦萼時,酣呼大睡。

    他有一番心事,不但睡不着,也不敢睡。

     到有四鼓,宦萼醒了。

    心中想道:我昨日在賈兄弟家吃酒回來,到一個酒鋪中來。

    幾時來家,就不知道了。

    【是個大醉後醒時光景。

    古詩有雲:獨憶卸冠眠細草,不知誰送出深林。

    此數語在詩中化出。

    】覺得那被硬邦邦的,用手摸了摸,竟是布。

    【大約宦萼生平此是頭一次試新。

    】心中說道:“我家中如何有這被?這是那裡?”見傍邊有一個睡着,還疑不知是妻是妾,問道:“你是誰?”那婦人明醒着,不好答應,以為等他高興之後再扳談不遲。

    問了數聲,他總不答。

    宦萼伸手去摸,在他身上猶不覺,摸到了那妙處,覺得與妻妾之物大不相同,他此時酒雖未大醒,心内已明白,忙縮回手,問道:“你是甚麼人?”一連問了幾聲,那婦人料道隐瞞不住,隻得答道:“昨日老爺醉了,在我寒噶要困。

    侬丈夫蒙老呀許還阮噶印子,無恩可報,故叫侬來服侍。

    ”宦萼聽了,忙坐起來,道:“豈有此理。

    你丈夫在那裡?”婦人道:“渠在外面同衆位大叔們困呢。

    ”宦萼道:“我的衣服在那裡?”婦人道:“外面早得極,老呀再安歇一會兒罷。

    ”宦萼道:“那裡有這樣的事?你快遞與我。

    ”那婦人知他是不肯如此的了,忙穿了衣服下床,黑影裡在椅背上摸着了他的衣服,遞過去。

    宦萼一面穿着,說道:“快叫你丈夫點燈來。

    ”那婦人出去叫他丈夫,把前話向他說了,那人跌足抱怨道:“我就說你不在行,把事弄壞了。

    他這一醒,決不肯認賬。

    ”婦人也啐了一口道:“臭忘八,他弗肯個,難道叫侬攥住渠的不成?”他丈夫隻得點了燈來。

    宦萼正色向他道:“我一番好心,許替你還銀子。

    你倒做這樣的事,幾陷我于不義。

    ”那人忙跪下道:“小的怎敢?蒙老爺天恩救拔,無可報答,所以想出這個法子來。

    ”宦萼道:“叫我的人備馬,我馬上回去。

    ”婦人道:“外面鑼才四擊,又無月色。

    老呀回府,栅欄雖不敢阻,黑了弗好走個。

    ”宦萼宿酒尚未十分醒,也怕路黑難行,便道:“燒茶來我吃。

    ”那賣酒的忙忙去了。

     這婦人羞羞慚慚站在傍邊,宦萼笑道:“多謝你的美情,承你俯身相就。

    我想來也非你之本意,不過因貧窮所使。

    我雖不敢淫污你,同宿半夜之緣,我也憐愛。

    明早叫你丈夫跟我去取,我與你五十兩銀子。

    除了還阮家,剩下的做個本錢,夫妻好好度日,以後這美人計萬不可再用。

    你婦人家一失了身,為終身之玷,再悔不來了。

    ”那婦人忙紅了臉,跪下叩頭。

    宦萼道:“起來,起來。

    ”那婦人忙到廚下向丈夫說了,歡喜無限。

    燒上茶來送上,也叩頭謝了。

     他二人說話時,宦萼家人皆在窗外潛聽。

    見主人如此,無不贊歎。

    後來大家常常說及,鐘生知道,歎道:“不想他當日一個匪人,以為改過已奇了,何期造到聖賢地位。

    可見蓋棺論定四字,方能定人之終身。

    ”賈童二人知道,皆自以為不及。

    宦萼坐到天明,叫那賣酒的跟了他家去,給了五十兩銀子,他叩謝而回。

    他夫妻因此而成家,供着他長生牌位。

    後來生了兒女,兒子的小名便叫做宦大、宦二,女孩兒的小名也喚做宦大姐、宦二姐,以志不忘宦公子的恩德。

    【受宦萼之恩者多矣,而獨寫此賣酒人感之更深者,何故?謂保全人家婦女名節,其恩德更厚,借此意以警世間人耳。

    】宦萼數年來,他也不知救了多少窮苦患難,若要全記起來,真可汗牛充棟。

    人背後編他兩句謠歌,道: 昔年呆公子,今日善菩薩。

     久之,傳遍阖城。

    這些小孩子都聽熟了,路上遇着他,就齊聲相和的唱起來。

    他聽見了,也自覺得意,越肯做好事。

    他一日出門,任着馬蹄行去。

    在梅生家經過,他下馬進去相探。

    梅生留坐,便酒小飲。

    正飲着,聽得隔壁人家一個老妪一個婦人的聲音,哭得甚是悲哀。

    宦萼問道:“這家有甚麼傷心的事,哭得如此悲切?”梅生笑道:“這家一個兒子,有名叫做趙酒鬼,因醉死了。

    一個是他老母,一個是他妻子,古人說,幼婦哭夫,老母哭子,都是極悲恸的。

    ”宦萼道:“此人如何就到醉死的地位?兄試道其故。

    ”梅生道:“說起來倒也是個笑話,可以佐酒。

    兄慢慢消飲,聽弟細說,以助一笑。

    ”二人一面對酌,梅生一面細談他的妙處。

     你道這趙酒鬼如何是個笑話?他父親倒也是個本分的人,家中也還有一碗飯吃。

    三十歲上才生了趙酒鬼,這酒鬼娶得有妻,也生了一子一女。

    他自幼好酒,先還瞞着父親,私下偷吃。

    到了十八九歲娶親之後,也不避父親了,竟無時無刻不飲起來。

    後來糟透了,飲則必醉。

    他父親也罵過不計其次。

    他聽熟了,不但當是罵他吃酒,竟像罵着勸他吃酒一般,再醉得利害。

    到了三十多歲,父母六旬外了,他但天明起來,便到酒鋪中去吃。

    當日淳于髡是一鬥亦醉,五鬥亦醉,一石亦醉。

    他則大謬不然,雖好飲而量極不濟,一鐘亦醉,一碗亦醉,一壺亦醉。

    他的飲法亦奇,大約是讀過飲中八仙歌的,他内中摘了兩句,道是: 道逢曲車口流涎,飲如長鲸汲百川。

     他無錢時,三文沽得四兩燒酒,一口飲之。

    若有錢時,沽得一斤半斤,也是一氣飲下幹無滴,多寡總是一醉。

    他更有一件妙處,把劉伯倫酒德頌中兩句,學得爛熟。

    你道是那兩句?是: 幕天席地,任意所如。

     他但醉後,不拘街上路傍,放倒頭便是一覺。

    【他也是從劉伶“死便埋我”句中學來。

    】一日大清早起,他吃得東倒西歪的回來。

    他父親見了,不覺歎了兩聲,說道:“孽障,酒誰不吃,也有個時刻。

    或午後,或晚間,消閑無事吃些也罷了。

    大清早睜開眼就吃得恁個賊樣,我知道你那是吃酒,明明是作死。

    ”他哈哈的笑道:“老爹,你有年紀的人了,怎還不知道理。

    一個吃酒,有甚麼時候。

    古人說,開門七件事,柴米油鹽醬醋茶,可見這酒是不等開門就要吃的。

    我聽見人念李太白的一首酒詩,我拿他當了聖旨,我念給你老人家聽: 春若無酒花作羞,夏若無酒風生病。

     秋若無酒月徒明,冬若無酒雪沒興。

     早起無酒懶下床,晚間無酒睡不定。

     一時無酒便有災,因此把酒當性命。

     我續了他兩句,道是: 世上若有同心人,幾句良言便相贈。

     老爹你說,可通不通?我講個道理給你老人家聽聽。

    人家說早起瓯一瓯,強如做知州。

    這酒從清早晨吃起,慢慢的自然就醉到午後下晚了。

    你道我作死,當日彭祖活了八百歲,你看他不吃酒來麼?世上的老頭子難道都是不吃酒的?那月子裡的娃娃,同娘肚裡的孩子,就死了,那也是醉死了的不成?【他這一番說,實在他的令尊沒得答。

    】我雖吃酒,還有個檢點。

    不像别人死貪着他,倒街卧巷撒酒瘋。

    我有個《耍孩兒》唱與你老人家聽聽。

    ”遂高聲大唱道: 勸為人酒莫貪,吃了他就發癫。

    行兇撒潑欺良善,雙親不識高聲罵。

    兒女相扶打幾拳,妻兒不敢傍邊站。

    勸人生休貪美酒,不飲他倒也清閑。

     他父母聽了,又好笑,又好惱。

    罵道:“奴才,你既知道這個曲子,你又望死裡貪他怎麼?我管你死不死,隻可惜我白養了你這樣大。

    ”他道:“我死隻填了我的坑,與你老人家不相幹。

    你倒不吃酒呢,你的胡子頭發就不該白了。

    有了幾歲年紀,那滴溜都碌的葡萄話,不知打那裡來的,叫人入不上耳。

    ”複哈哈大笑道: 三杯和萬事,一醉翻筋頭。

     “哎呀,快活快活”,一步一跌的往房中睡覺去了。

    他父親不由得生氣,罵了幾句,飯也不吃,到房裡也就睡了。

    這趙酒鬼一覺直睡到次日天明方醒。

    渴了要茶吃,他妻子倒了一鐘茶與他。

    說道:“你也三十多歲了,吃杯酒越發連尊卑都不認得了。

    昨日老爹勸你少吃酒,不過是疼兒女的好話。

    你嘴裡胡說亂道的,把他老人家氣了一日沒吃飯,睡倒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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