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回 梅孝廉決意辭名 鐘員外無心逢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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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恨不得自己拿刀割出心來。

    侄兒如今死有餘辜,還敢望娶妻生子的受用麼?”說着流淚不止。

    鐘生也滴了幾點淚,正色道:“你說的固是,但你父死者已不能複生。

    你可知道書上說,不孝有三,無後為大。

    你若不娶妻,豈不絕了你父親的後嗣,這是因小而廢大了。

    ”他又哭着道:“叔叔教導,侄兒焉敢不聽?但是我父親雖不能複生,我母親如今現在人家,不知作何光景,我忍心在這裡快樂麼?”鐘生歎了幾口氣,道:“好,好,你的意思怎麼樣?”他道:“侄兒想要去祭奠祭奠父親,看看母親的光景,回來再做商議。

    ”鐘生道:“這是極好的事,我成你的孝思。

    ”遂取出二十兩銀子遞與他,道:“你拿去做盤纏。

    ”他道:“那裡用得這些?四五兩銀子就夠了。

    ”鐘生也是試他,看他見了銀子拿他花費不花費的意思。

    見他說多,也不好收回。

    便道:“你母親嫁的那家也甚貧窮,你用不了的,就與了你母親罷。

    ”鐘自新見叔叔說得關切,也就收下。

     第二日天未亮,他就來辭叔嬸。

    鐘生又叮囑早回,他起身去了。

    過了二十多天,鐘生在房中向錢貴道:“此處到清江浦不過有五六天路程,往返半月餘就夠了。

    他如今去了許久,還不見回來,不知何故?” 過了幾日,隻見鐘自新面帶喜色進來,向叔叔嬸母作揖。

    鐘生問道:“我正在這裡念你,你回來了。

    你母親可好麼?”鐘自新道:“母親同侄兒回來了。

    ”鐘生驚問道:“他在人家,如何得同你來?”他道:“侄兒到了那裡,找着了母親。

    那繼父已死了兩三個月,母親正孤身無依靠。

    侄兒祭了父親,帶的盤纏多了,又替母親旋制了幾件衣裳,所以耽遲了日子。

    雇了一隻小揚州劃子到了儀真閘上換了滿江紅,同母親來了,現在旱西門外石城橋泊着。

    ”鐘生道:“既然來了,你為何不同他來家?”他道:“母親說他曾嫁過人家,不知叔叔許回來不許,因此不敢同來。

    ”鐘生道:“這是甚麼話?你母親當日也是萬不得已。

    今日既來,焉有不來之理?”遂叫家人雇轎夫擡轎,随侄兒去接。

    吩咐備下酒飯。

     不多時鄂氏到了,鐘生率領着錢貴、代目、兩個兒子都接到廳上。

    進來哭了一場,然後見了禮。

    衆人見鄂氏時,兩鬓斑白,已是老媪了。

    大家訴說幾年的往事,然後安席接風,歡聚飲酒。

    鐘生收拾了一個獨院三間,原是小廳,間隔了與他母子同住。

    又與了鄂氏一個小婢,又派了兩個仆婦輪流供送茶飯。

    【鄂氏何消此福,憶當初豈不愧煞。

    】 梅生知他嫂侄重圓,知會了宦賈童三人,李氏、侯氏、鐵氏、富氏都來看賀,錢貴留下酒飯,鐘生着鐘自新進來謝了四位親家母。

    李氏因問鄂氏道:“令郎可有了親事沒有?”錢貴接着道:“還不曾有嶽家,正叫媒人替他尋着呢。

    ”富氏道:“我倒看見一家有個好女兒,生得貞靜賢淑,模樣又幹淨,我去提了看。

    ”錢貴道:“這好極了,但不知是誰家?”富氏道:“原是我家門下鮑信之,他如今不做了北捕廳通判了嗎?他的娘子請我,有他一個嫡堂小姑陪我,我說的就是他。

    他的親哥哥是個秀才。

    ”錢貴忙下來,斟上了一鐘酒敬富氏,又拜了一拜,笑道:“全仗鼎力了。

    ”富氏回拜,笑道道:“事還不知成與不成,我倒先吃了媒酒。

    ”錢貴道:“親家奶奶去說,再沒有不成的。

    ”天晚散去,錢貴對鐘生道,鐘生聞之甚喜。

     次日,又親去托賈文物,賈文物也允諾。

    他夫妻二人商議了一番,去請了含香妯娌來當面講。

    遂差人去請鮑大奶奶二奶奶二位閑叙。

    請了來,飲酒中間,富氏提起這門親事,含香滿口應承,貞姑道:“回去同丈夫商議回話。

    ”晚了辭歸。

     次午,含香打發一個仆婦來說:“親事允了,請鐘老爺這裡着人到二房去求便成。

    ”賈文物遣人與鐘生說知,鐘生知道邬合與鮑信之是故交,請了邬合來,煩他去求。

    鮑複之允了,鐘生擇日行聘,又選吉辰娶了進門。

    果然好個媳婦。

    他是自幼跟着貞姑陶冶出來的,知文達禮,十分賢孝。

     鄂氏得了這樣個好媳婦,喜是不消說,倒像個婆婆一般疼愛他,【此言謬矣。

    世間媳婦疼愛婆婆者幾人哉?】就是錢貴、代目也着實疼他了不得。

    一家和美。

    鐘生敬這鄂氏,還是以長嫂之禮,并不以另嫁過的人待他薄情。

    愛這鐘自新媳婦如親兒媳一樣,錢貴與鄂氏妯娌也甚親熱。

    鐘自新不但能孝順母親,他孝敬叔嬸如同父母一般,疼愛這兩個兄弟無比,真可謂敗子回頭金不換。

     鐘生見侄兒如此老成,心中大悅,把家務全交付與他。

    自己無事隻看書或賦詩,高興了約梅生同去陶情山水,俗事總不經心。

    鐘自新也不負叔叔所托,把家中料理闆闆策策的,甚有次序。

     鐘生一日在家,正同侄兒閑話,忽門上傳進有個姓郗的人求見。

    鐘生知是郗友,叫請了進來。

    到了廳上,郗友叩謝,鐘生忙還禮不疊。

    郗友道:“怎敢當老爺這樣過謙?”定要請起。

    鐘生決乎不肯。

    方一齊起來,作揖坐下。

    郗友道:“前幸遇老爺,小人次日就當來叩謝,恐老爺尚未回府。

    因有些要緊事件,往杭州去了許久。

    昨晚到舍,今日特來奉叩。

    ”鐘生道:“豈敢有勞台駕?我們都系相與間,兄這等稱呼太謙,就不是了。

    ”郗友袖中取出個禮單來遞上,道:“不堪微物,孝敬老爺賞人罷。

    ”鐘生接過一看,都是上樣食物: 金華火腿、紹興筍鲞、松紅糟黃雀、鲈魚、江陰糟鲥魚、炙鲚、衢州橘子、湖州酒楊梅、台州天摩筍、蜜浸雕棗。

    【天摩嶺,言其極高之意,非天目山也。

    嶺上有大刹,左右有百餘家,無地可耕,土人皆采筍貨賣,即市上所賣之細綠筍也,以地得名。

    嶺上産棗極大,皆去核,雕镂人物花卉,以蜜浸之,本處即賣二分一個。

    過客買做土物饋人,若食隻甜而已矣,全無棗味。

    嶺上更多紫荊樹,二人掘其根,制香幾筆筒匙箸瓶之類貨之,頗有佳緻。

    】并惠泉酒之類。

     鐘生道:“如何敢當這樣厚愛,決不敢領。

    ”郗友道:“舍妹蒙老爺再生之恩,萬分不能報一,隻不過聊盡鄙心。

    老爺要不收,使小人愧死了。

    ”鐘生推辭不卻,然後道謝收了,擡了進去。

    因問道:“兄近年作何貴幹?”郗友道:“當日原在外邊作些買賣,數年來因湖廣沿江一帶流寇縱橫,反以不敢遠出。

    隻在家株守,不過蘇杭近處走走罷了。

    ”鐘生道:“兄若無事,何不到都中看看令妹?”郗友道:“小人也有此想。

    ”鐘生道:“兄為何還是如此稱呼?隻做朋友相稱才是。

    ”郗友道:“承蒙老爺見愛,鬥膽了。

    晚弟倒要去看看,但恐榮公位尊,難得見面。

    倘或一時不認起來,徙費了往返盤纏。

    辛苦還是小事,仰攀豪貴親戚,不遇而歸,回來有何顔面以見親友?所以欲前又止。

    ”鐘生笑道:“兄所慮乃勢利中之常情,但榮公令妹決不是那種人。

    弟不過些須的微情,令妹夫人尚念念不忘,榮公尚如此相愛,而況兄骨肉之間乎?且令甥今年已十數歲了,焉有不認之理?兄若果然要去,弟有一字問候榮公,内中再緻一函候令妹夫人,備言兄去探親的話。

    兄到那裡,先煩人投入。

    若令妹見了,自然請會。

    ”郗友大喜,稱謝不已。

     鐘生遂同他到書房坐下,寫了一封候榮公禀啟,并那郗夫人小啟一封,也裝在一處封了。

    押圖書用了,付與郗友,道:“素常山東一帶土賊竊發,行旅甚難。

    兄不若搭船,自運河而去,庶可放心。

    ”郗友道:“承老爺盛愛,敢不遵命?”辭了回來。

    過了幾日,收拾齊備,搭了一隻長船行客貨船進京。

     行将及一月,到了臨清等閘。

    船中無事,上岸走走,有兩箭之遙。

    過了閘口,見數隻大座船也泊在那裡,船頭上豎着兩面奉旨榮歸的金字大牌,吹吹打打,十分熱鬧。

    郗友正站住了看,聽得傍邊一個人道:“這不知是那位大官府榮歸故裡,這般體面。

    ”又一個道:“我才在閘上聽見閘官齊集人伺候,有禮部侍郎榮老爺,是湖廣人,告病回籍的船要過閘。

    ”郗友聽了,心下一驚,道:“此人莫非就是我妹子的丈夫?” 正在躊躇,隻見船上搖搖擺擺走下一個體面管家來。

    【世上偏是大老得用之奴仆,一旦乍富之貧兒,慣會搖搖擺擺,而正經人決無此态。

    】郗友上前陪着小心問道:“請問大爺,這位老爺榮歸,可是原任做過江西巡撫的?”那人道:“可正是。

    你問他怎麼?”郗友滿心歡喜,答道:“有南京住的原任邢部鐘老爺有書問候老爺。

    我正要進京,不想在這裡遇見。

    ”那人道:“既有鐘老爺的書,拿來,我替你投進去。

    ”郗友道:“書還在船上,大爺略等片時,我去取來。

    ”忙回到船上,換了一身新衣服,取出書子,到船邊遞與那人。

    他道:“這是夫人的坐船,你還遠遠站着,不許你近前,等候回話。

    ”郗友便退回些立住。

     那家人将書拿上船去,到艙門口禀了,仆婦接入,呈與榮公。

    榮公拆開一看,是一封問安并謝向年厚家的話。

    又一個小封寫着夫人禀啟。

    榮公也拆開看了。

    上面先是問安,并錢氏、戴氏同候緻謝。

    後方說偶然遇見夫人令兄郗友,久想夫人骨肉之情,不敢輕造潭府相認。

    晚生勸其來京,特具函奉達,着其親自上投。

    榮公見了,忙叫丫環在内艙請出夫人來,把字兒念與他聽了。

    遂問道:“這是待你刻薄的令兄麼?”郗夫人聽見字兒上說的是郗友,便道:“不是。

    那一個是我叔伯哥哥,這是我同胞的哥哥。

    我那年到這裡來時,他在外面做生意去了。

    ”遂問那家人道:“送書子的人在那裡?”家人道:“現在岸上站着。

    ”郗夫人忙到窗前向外一看,果然是他親兄,忙叫道:“快請舅爺上船來相會。

    ”那家人方知是夫人的親胞兄,忙跑上岸,向郗友垂手躬身道:“小人先不認得舅爺,大膽得罪,夫人請上船相會。

    ”郗友遂上船來,那家人忙搭扶手。

    【真可謂前倨而後恭。

    】榮公接出艙門,攜手到了艙中。

     郗友先與榮公作揖,然後兄妹兩個人大哭了一場。

    見禮坐下,郗夫人叫五個外甥兩個外甥女見了娘舅。

    大兒已十五歲,業已娶過外甥媳婦,也拜了舅公。

    榮公向郗友道:“我五十歲尚還無子,以為後嗣無望了。

    自娶了令妹,今十六年中,得五男二女,實出望外。

    ”因指着大兒子,道:“他名榮錫,第二的名榮杖,三的名榮浩,四的名榮耀,五的名榮台。

    ”郗友道:“此皆姑老爺忠君愛民陰德所緻,舍妹亦叨福庇。

    ”郗夫人兄妹各叙了十數載的想念話。

     榮公問及鐘生近況,郗友與鐘生原非深交,不知其詳,隻約略答數句。

    榮公又問他往京可還有别事,郗友道:“因别舍妹久了,欲圖一會,并無别事。

    ”榮公道:“既如此,我們同回去。

    ”吩咐家人随舅爺去搬了行李來,在頭号客船上安歇。

    郗友還帶了許多南京食物做土儀的,都搬來送上。

    郗夫人見哥哥來得這樣體面,着實歡喜。

     榮公擺酒接風,入席共飲。

    郗友與榮公對席,夫人打橫。

    飲了數巡,郗夫人問可曾續弦,娶了嫂子,生了侄兒沒有。

    郗友道:“就是那年我八月盡回家,上冬就娶了邵氏女兒續弦,到如今生了兩個女兒,一個十四,一個十一。

    一個兒子五歲了。

    ”【此一問斷不可少。

    一則是兄妹叙叙家常,二來是做後娶他女兒做媳婦。

    若此處不說,後來便是突如其來。

    】郗夫人問道:“那惡人好古還在嗎?”郗友會意,答道:“他自那年聽得我回家,便逃得不知去向。

    今年春間無心遇着,我要送他到官。

    他着了急,同楊為英俱投江死了。

    ”夫人歎了兩聲,複喜笑道:“天有眼,天有眼。

    ”【于情論之固可恨,于事論之當感之不置。

    非他一賣,何有今日?】榮公問道:“你說的是誰?”郗夫人道:“就是我那惡兄了。

    ”榮公點頭歎了兩聲,道:“人于骨肉無情者,豈無報應?但遲早耳。

    ”又向郗友道:“我湖廣故鄉屢遭流寇殘害,似不可歸。

    愚意要在南京左近村中,有傍山臨水可以陶情的地方,覓一所住宅暫居,不知可有這去處麼?”郗友聽說,滿心歡喜。

    若在南京住下,他兄妹可常相會,十分慫恿,道:“離城隻二十來裡,乃當日謝安古所居之東山,今名土山。

    那個地方真好山水,若要蔔居,除非那裡方妙。

    ”榮公道:“既然有此妙處,舅兄暫歇數日,煩帶幾個小價先去覓下住宅,預備下一應器皿并動用家夥要緊。

    ” 過了幾日,煩郗友同了家人,帶了銀子,雇了快船先去。

    又複鐘生的回書,并謝他送郗友來相會一事。

     郗友到了南京,見了鐘生。

    投了榮公書翰,并謝了鐘生的引進。

    然後說榮公要南京蔔居,鐘生也是甚喜,遂着人打聽榮公幾時可到。

    過了些日子,榮公到了,鐘生接到船上見了。

    他夫婦送了下程,再三謝向日之情。

    次日,錢貴、戴氏帶了兩個兒子,也來船上謝了郗夫人。

    鐘生又請榮公與郗夫人接風,榮公辭謝,他一概總不入城。

    鐘生夫婦又送了席來,榮公感謝不已。

    郗夫人又送了許多京中之物。

     先是那郗友到土山訪買房地,易于仁聞知是侍郎公要買房子田地。

    他住居隔壁有一所大宅,并數百畝良田,願白白相送。

    郗友不肯,他竟賤價售與,希圖借光。

    這是自有生民以來小人之常情,又不足為笑。

    郗友來複榮公,已置了房子,是樣俱全備了,榮公阖家搬到土山去住。

     因易于仁有讓價之情,又系貼鄰,時常請來相叙。

    鐘生也常來看榮公,偶與易于仁會着,說起牛質是他的親家。

    牛質的外甥女是鮑複之之妻,鮑複之之妹是鐘生之侄媳,這樣算盤打不清的親戚,他望着人道:“刑部鐘老爺也是我的四門親家,【非四門親家,乃八門親家矣。

    與其認這等瓜葛,不若道:“鐘老爺原是我要招的女婿。

    ”】榮侍郎老爺又是我親家的好友。

    ”勢利場中,依草附木,借人為榮者不少,惟明眼看之覺可恥可笑耳。

    後來榮公勸郗友也搬上土山同住。

    郗夫人見大侄女生得好,娶了做次子媳婦,親上加親,分外親熱。

    不在話下。

     一日,鐘生特到土山來看榮公,榮公喜道:“學生僻處鄉隅,此地竟無一可談之人,内兄還略可晤對,他又往浙江去了。

    承先生不棄,命駕遠臨,鄙意欲奉屈草榻數宵。

    古人作平原十日之飲,我輩雖非飲客,作十宵清夜之談,不知台意如何?”鐘生笑道:“晚生此軀也是毫無世事的,既承老先生見愛,敢不遵命?但恐過擾郇廚,大費主人物料,晚生有所不安耳。

    ”榮公笑道:“先生前雖降臨數次,皆因忽忙,未得深叙,心甚歉仄。

    今奉屈者,欲談積愫耳。

    但鄉村間恐無美品以款嘉賓,何敢當個擾字?”兩人在書房中促膝而談,無非講些經史,談些詩文,議論些古今興亡得失。

    或手談數局,或品茶數瓯,午後備了一桌極豐盛的酒席相待。

    鐘生不安道:“晚生蒙老先生過愛,當以通家子侄相待便好。

    如此盛設,反使晚生不安了。

    ”榮公笑道:“一餐飯,先生何須過謙稱譽。

    ”鐘生道:“既承費事,隻晚生一人在此,何不約易親翁同坐坐,老先生尊意可否?”榮公道:“此翁于世情則圓熟。

    ”【毫不在意,世人但患無勢利耳。

    若有此二字,雖放屁,無人不贊其香美者。

    】鐘生笑道:“若請他來論文,或恐強其所難。

    請來吃酒,大約也還不妨。

    ”榮公大笑,吩咐家人去請。

     那易于仁聽見榮公請他陪鐘生,可有不來的?頃刻而至。

    相揖罷,榮公道:“都系至交,就請坐罷。

    ”彼此相遜,鐘生讓易于仁齒長,易于仁讓鐘生是客,決不敢僭。

    讓了多時,榮公向鐘生道:“先生不必謙了,請坐了罷。

    易親翁與學生比鄰,還算半東。

    先生遠來是客,倒是托契的好。

    況又非大席,何必過遜?”易于仁道:“榮老大人尊言是極,我小弟是決不敢僭老親翁先生的。

    ”鐘生隻得道了罪,坐了客位。

    易于仁還要讓榮公對陪,榮公笑道:“主人有僭客的禮麼?這不消讓了。

    ”他方與鐘生對坐,榮公下陪。

     須臾,送上菜來,說不盡的美味。

    雖無鳳髓龍肝,也極盡人間佳品。

    飲出幾巡,送上飯來,吃畢撤了,與鐘生家人吃。

    又換上果碟,都是絕精下酒之物。

     榮公道:“我們并無外客,知己相逢,要脫客套才妙。

    我學生酒量不堪,與面蘖無緣,不能奉陪。

    鐘先生同易公要盡其酒量方妙。

    ”鐘生道:“承老先生厚愛,但晚生溝渠量耳。

    數杯之後,即然矣。

    易親翁尊量極宏,請寬飲數觥,以盡老先生雅愛。

    ”易于仁雖是個土财主,每常以為雞魚鵝肉,間或廚子庖的酒席有些海參魚翅之數,就是絕妙的了,何嘗見過這樣佳馔異味?俗語說:“三代為宦,才知穿衣吃飯。

    ”雖然不過牲畜治辦的,但烹饪異樣,竟不知是如何整治?他方才雖吃了那些美味,還有幾品不認得是何物。

    見别人吃,他也吃,隻知美口而已。

    此時擺列着這些稀奇果品,異樣佳馔,酒又香得噴鼻,要去大飲大嚼,恐人笑他村氣。

    見鐘生讓他,可還不吃?便放量大饕。

    榮公是做大官的人,每常宴客,人在他面前□□□□,做出許多斯文态度來。

    今見易于仁這樣大啖大嚼,不知他是村俗,不曾見過大老家禮貌,反以為他老實可喜。

    叫家人取了個玉杯來,連連送酒,他也杯杯的不辭。

    飲到掌燈以後,雖未到十分酩酊醉,也有了八分醺意。

    鐘生也酒夠了,說道:“晚生鼠量已盈,夜深了,告止。

    ”榮公還要留坐,鐘生苦辭,方才肯了。

    易于仁也辭别歸家。

    榮公要陪鐘生同榻,鐘生再三不肯。

    他告了安置,始回上房。

    一宿晚景不題。

     鐘生睡到五鼓時醒來,隐隐聽得哭聲,心下動疑。

    到天明時,又聽得窗外有人。

    雖是輕輕說話,卻内中帶着咨嗟歎息之聲,覺得有些異樣。

    叫家人起來去問,榮公管家進來說,“易大爺昨晚回去,五鼓時得暴病死了。

    方才他兒子到門口來叩頭報喪。

    ”鐘生吃了一驚,忙穿衣起來。

    不多時,榮公出來,也不勝駭異。

     早點畢,榮公同鐘生到他家去吊唁。

    問其病故之緣由,隻見他的兩個兒子蠢蠢然毫無悲戚之容,答道:“我們也不知道是甚麼病。

    母親說好好的睡覺,半夜裡叫心疼,【何嘗心疼,或倒是耳朵疼。

    】五更天就死了。

    ”鐘生聽得内中有許多婦人号哭。

    細聆其聲,不住點頭嗟歎。

    二人回來,到書房坐下,榮公道:“适才先生在他家聽得哭聲,有許多疑色,是何緣故?”【鐘生好耳,容公好目。

    】鐘生道:“此人之死,定有不明。

    晚生雖不能聆音察意,也還得一個大概。

    那些婦人無非是他的妻妾婢婦,内中哀而不傷者,此乃衆人不得不哭,不過幹号而已,此無所關心者也。

    内有數人,哭既不哀,聲又帶懼,不知何故?隻有一個哭得哀恸迫切之至,其中倘有他弊,異日必自此人身上明之。

    晚生鄙見如此,或他日有驗,亦未可知。

    ”榮公點頭歎了幾聲。

    鐘生住了數日,辭了回家去了。

     你道易于仁如何死的?那馬蚤兒、水良兒先配了那苗秀、谷實,借得了種。

    這兩個丫頭豈有不貪主人之妾之尊,而肯為家奴之妻之賤的理?當日原是叫他下去借種,既已借得,自然要回複主人,況且若生得兒女,将來還想做副主母,就告訴了易于仁。

    又叫了兩個人上來,但易于仁的妾婢甚多,他雖好淫,但以一人之身,焉能盡供許多人之樂。

    這些婦人生于鄉,又遇着這樣個淫公主,可還知有甚羞恥?易于仁他是不論白日黑夜,院内房中,興到即弄的。

     家人男子雖一個不許上來,但他不過是個土财主,又非仕宦門第、禮樂人家,知道甚麼叫做閨門嚴肅?這些婦人瞞了他的眼,都時常往外邊走動,也都各有私夫。

    這水良兒、馬蚤兒的舊夫苗秀、谷實,雖是兩條貧漢,都陽物粗雄,腰間力猛。

    他二人還常常出去同他叙舊,後來頑得多次,又棄舊取新。

    二人私想商議互易其夫,那兩男人有何不肯,要是他自己的老婆,恐蒙龜名,或還吝啬。

    這牝是主人公之物,何不可公中而用之?兩下就換了。

     自從換過,就任水馬二婦欲新則新,愛舊則舊,或他兩人中有一個偷空下來,遇着苗谷二人在一處,奮新就同門起來。

    他的牝戶竟成了田地,苗谷一齊栽種,他四人倒也過得甚是和美。

    從無争競之意,已非一年。

     因衆婦人皆有所私,互相隐瞞,誰肯洩誰的事,内中隻有鄒氏,他自從同着那仙狐,經過他那種交媾,料到世間男子也無出其右者,倒覺淫心消退。

    後來生了奇姐,大了嫁了人家,易于仁也另眼看他。

    袁氏日夜惟以淫為事,【這也算得是一件事,奇談。

    】家務總置之度外。

    鄒氏位居其次,少不得要做了當家婆,越發尊位體重了,再不肯做淫亵的事。

    他知易勤易壽非夫主之骨血,将來這分家俬,他女兒有多半承受。

    不想女兒又死了,他主持家務,一味從寬,倒也頗得下人們的感戴。

     易于仁自從收了焦面鬼大娘來家之後,雖喜他善淫,但面目既已可憎,此物又寡骨精瘦,毫無可取。

    先還偶爾寄興,後竟不一過而問焉。

    這焦氏是騷得無對的人,當日名曰守寡,因無垂青之人,實是死捱。

    後遇了蔔通,痛弄了數年才罷,騷氣略出了一出。

    今到了易于仁内邊見他不時同人高興,恩波總不能相及,弄得眼飽肚饑,如何過得?雖分了一個角先生,并相與了後院中幾個毛猴子,【角先生、毛猴子,倒也甚對。

    】安能解得饞?想以一杯之水,救車薪之火,如何能夠?後來知道人背後有副夫我獨無,不但他新來乍到,不知誰是誰人的契友,從何處而尋覓,兼之貌又不揚,他間或做些媚态去勾引人,豈但不能邀愛,且失笑者多,贊美者絕無一人。

    知道這樣美事輪不到他了,一團興緻化為忿怒,怒而繼之以醋。

    常出去打聽,要拿别人的錯縫,出他胸中惡氣。

     那一日,他倒是無心下去看看他的兒子,四處尋覓不見。

    找到苗秀的窗下,聽得房中聲息大異。

    在他個洞中一張,見苗秀同馬蚤兒在地下凳子上弄,谷實同水良兒在床上弄,兩處響聲聞于窗外。

    他見了這樣美事,如何肯走?盡着站住,看了多時。

    四人又互相另等更換。

    那水良兒、馬蚤兒到了樂境,那嘻笑哼叫之聲,雖不敢大膽歡呼,忍不住時就流露出來了。

    焦氏顧看這個,又顧看那個,看他兩下出出進進,不忍瞬目,眼睛都看花了,下邊的水順着把褲腳褶衣都淌濕了還不知道。

    見他們事畢要收兵了,苗谷二人拔出陽物,大有可觀,由不得打了一個寒噤,渾身一麻。

    再要看一會,恐他們出來看見,不但不能分惠稍嘗,還恐要受他輕薄,隻得咬着牙,拍了拍胸,【拍了拍胸,妙極,看既不可,去又不舍,真難刻畫。

    】兩條腿像癱了一般,酥軟難行。

    隻得慢慢一步步走,掙着走到上邊,倒在床上,惱氣了半日。

     一日,見袁氏左右沒人,他悄悄告訴,連他二人的陽物有多粗多大的東西,用手比與袁氏看,說得那弄法津津有味。

    袁氏聽得他們偷漢,毫不介意,後說到二人有如此之具,倒怒起來,暗想道:“如今他年已五旬,精力大非昔比。

    叫我日夜守着這角先生對頭,要想嘗個好肉滋味,比奇珍異寶還難得的。

    他們有這樣好美物,不送來孝敬我,竟留私藏起來了,好生可惡。

    ”因對焦氏道:“你留心打聽,他們再要做此事,你來告訴我,我去拿住他,定有好處到你。

    ”那焦氏合了他的心事,日日留心打聽。

     一日,易于仁進城看女婿牛耕去了,衆妾婢得了這個閑空,都去各尋對偶。

    這焦氏留心,見水良兒、馬蚤兒隐隐藏藏一溜煙也去了,他随後跟了去,在窗洞一張,他四人正在起手。

    忙飛走上來,喘籲籲笑嘻嘻向袁氏做個手勢,道:“他四個人又穿上了,這樣這樣呢,奶奶快些去看。

    ”袁氏同他下來,走到苗秀門口,把門一推,不想門不曾闩好,随手而開,見他四個好弄。

     他們見了主母,魂飛魄散,赤條條一齊跪下叩頭。

    袁氏也不做聲,先向二人腰間一看,果然兩件好東西,濕達達一個紫光頭,直豎豎一撮黑胡須,好生動火。

    坐在床上,假意怒道:“你們後來瞞着我做這樣的事,該當甚麼罪?”四個人不敢作聲,隻是叩頭。

    袁氏見了這美具,一來忍不得了,二來怕誤了工夫,笑罵道:“你這兩個奴才,有這樣好東西,不來孝敬我,倒孝敬了丫頭。

    ”又向水馬二人道:“你這兩個淫婦,有他們這等好美物,都不送了上來,許你們私藏着受用麼?”他四人聽了這話都才放了心。

     馬蚤兒笑道:“久要孝敬奶奶,因不見出奇,怕奶奶不稀罕,故此不敢。

    奶奶要不嫌棄,叫他用力服侍。

    ”二人竟站起來,水良兒就替他脫衣服。

    袁氏道:“大白日裡脫甚麼衣裳?”馬蚤兒就去褪他的褲子,他借那意兒就倒在床上。

    馬蚤兒才替他脫光,水良兒忙取過一床夾被,疊了墊在屁股下,向苗秀道:“你好好服侍奶奶。

    ”那苗秀還疑是夢,笑盈盈忙上去就弄。

    袁氏見古實還跪着呢,說道:“他兩個每常也弄夠了,你同焦氏弄弄去。

    ”谷實雖不愛他,奉主母之命,不敢不遵,也就跳起身來。

    焦氏忙自己扯去褲子,【慢些,扯破了可惜。

    】谷實将他按在一張破椅子上,焦氏兩足大跷,谷實将他腿夾在肋下,做一出懶漢推車的故事。

    【偶憶一笑談。

    一偷兒入人室,正值夫妻行房。

    聽得婦問道:“這叫個甚麼名色?”夫答道:“這是懶漢推車。

    ”少刻,其妻淫聲浪語,哼哼叫笑。

    偷兒忍耐不住,急得滿地亂走。

    其夫聞得,大駭,說道:“那是腳步響。

    ”偷兒道:“是走路的。

    ”其人詫道:“你如何在人屋裡來走路?”偷兒道:“你在床上推得車,難道屋裡走不得路。

    ”】馬蚤兒要奉承主母,爬上床,在苗秀背後,雙手抱着他的屁股,加力狠推。

    水良兒也看上興來了,向谷實笑道:“我也來幫幫你。

    ”便在後面推起。

    好半日工夫方散去。

     且說那鄒氏,那日在窗内坐着,袁氏下去時不曾看見他,他卻瞥見袁氏帶着焦氏出去,多時尚不見回來,也還不在心上。

    後來,但是易于仁不在家,袁氏便同焦氏出去,半日方回。

    不知何故。

    如此者多次,心疑道:“他從來不甚往下邊去的,這些時不住往那裡去,這有些古怪。

    ”那一日,易于仁又有事他往,又見袁氏同焦氏忙忙的走了出去,鄒氏便自己出去尋探。

    到了院門外邊四處望望,房子又多不知在何處。

    想道:“管他的閑事作甚麼。

    ”正想要回來,隻見一個十來歲的小丫頭走來,鄒氏問道:“你看見奶奶沒有?”那丫頭道:“我先見奶奶同嬸嬸焦氏到苗大叔家裡去,這一會沒看見。

    ”那苗秀的房子在那裡?在拐角盡頭,是沒人來往去處的。

    【此句下得好,不然他們做事,豈不無人見聞也。

    】鄒氏悄悄走到房前,見門關着,隔門窗聽聽,響聲大怪,又到窗外一張,谷實同袁氏在床上扛着兩條腿,像他扯風箱一般,抽得那袁氏上哼下響。

    馬蚤兒在後推着。

    苗秀同焦氏在一條凳子上幹,水良兒在旁笑看着。

    那焦氏雖不敢大呼,那親祖宗親哥哥親爹爹親漢子,無般不叫出來。

    鄒氏一見,連忙抽身走回房中,坐下想道:“這樣的事,丫頭無羞恥也還不該,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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