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回 小狗子敗子竟回頭 鐘麗生神龍不見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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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兩度,竟得了胎,真果喜出望外。

    到分娩之時,竟破了他祖宗單傳之例,生了一個雙胎,得了兩個兒子,喜得他夫妻笑得嘴都合不攏。

    他此時大小到底是個地方官,賀喜者填門。

    雇奶娘,擺酒席,那是不消說得。

    彌月之後,替丫頭上了頭,家中皆稱姨娘。

     那東氏知道了這事,心中大惱,怪陰氏為何把丫頭與丈夫做小,這樣傷心敗俗的事都做了出來,隧同陰氏斷絕往來。

    這種妒婦吃别人家的醋,真可笑之極。

    後來赢陽這兩個兒子大了,一個叫做赢紹之,一個叫做赢續之。

    也不學戲了,抛去這祖傳缽,都教他們念書。

     赢陽做了兩年官,一日,向陰氏道:“為人不可不知足。

    古人兩句話說得好: 知足知辱,知止不殆。

     更還有兩句話更說得好: 無官一身清,有子萬事足。

     我僥幸做了這一任官,真出于意想之外,還圖升遷到那裡去?況又得了兒子,有了後代了。

    你我都将望六旬的人了,還不想退步,便是無厭之徒了。

    我于今辭了回去罷。

    ”陰氏也着實贊助,赢陽便告老還鄉。

    在他也就算榮歸故裡了,到了家中自然比當年更熱鬧些。

    金礦、闵氏更加親熱。

    後來他兩個兒子都大了,俱娶妻生子,合家歡樂,他夫妻偕老壽終。

    可見人能一心向善者,天必賜之以福。

    赢陽、陰氏何等之人?當日受闵氏之恩,便念念不忘。

    告聶變豹雖是自己報怨,卻救拔出闵氏,又全他嫁了金礦,也算以德報德了。

    今在任上又存了一番善念,又生了二子。

    可見人存一番好心,自有一番好報。

    赢陽之人猶如此,何況勝于赢陽者,反不自省。

    自贻伊戚,豈不惜哉?話不多叙。

     再說那竹思寬自當年遇了火氏這一位佳人,模樣既少而美,美而騷,牝戶又小而緊,緊而洩,較之郝氏,不啻有雲霓之隔。

    且他那一番相愛之情,又深又厚,厚而且濃。

    真是一個生死冤家,魂靈兒已死久了在他身上。

    多年來,二人雖會過十數多次,都是提心吊膽,偷偷摸摸的。

    不但火氏不得大遂心懷,就是竹思寬也不曾十分的暢快。

    後來巧兒大了,火氏沒氐,自己要留他做馬泊六,耽誤他到老不嫁人之理。

    雖欲分惠于他,他那個原封未動的牝戶,可禁得這放樣異常之孽具,沒奈何,隻得把他嫁了人去。

    不像嫁了個丫頭,竟像沒了丈夫,如剮了心頭肉一般,淚流了多日。

     自從沒了牽頭,有好幾年他二人不曾相會。

    火氏想另托一個丫環,但都是蠢物,【古雲:乘駿馬,使癡奴。

    可見仆婢都是蠢的才好。

    】不足與語的。

    倘機事不密,走洩了風聲,越發無望,隻得待其時而已矣。

    但他兩地相思,如山高海闊之比。

    這火氏他既去了一個知心貼意的丫環,又老死了那條解饞殺火之妙狗,真是愁腸百結,度日如年。

     竹思寬雖是五十多歲的人,因他陽物放樣,少年不曾作喪,還精精壯壯,像個四旬多的面貌。

    那郝氏是花甲外的老妪了,青年間在色字上掏傷了的,發白蓬松,形容衰朽。

    況且臍下那件閱曆多人的癟牝,當日被竹思寬揎得甚寬大無比,今日一老了塌下去,竟成了一個大坑,惟有許多绉皮而已。

    隻可相伴,難以行樂為歡。

    因此竹思寬時時刻刻把火氏放在心頭,閉上眼似乎他就在眼前。

    欲會無由,要想設個法兒騙了鐵化遠處去了,好與火氏時常相親,數年來總沒有一個良策。

    近聞得阮大铖懸榜賣官,他黃家舅舅的孫子黃金聚,現在他衙門當書辦,替他走線索。

    因想做财主的人,心中再無不想做官。

    我如今拿功名二字,或者可以打動他。

     這日是端陽佳節,他也無心去遊戲,衷心忖道:我到老鐵家去。

    今日大節下,他必定在家。

    不但對他可以說話,還可以痛擾一回。

    戴了一頂馬尾瓦楞帽兒,【一。

    】穿了一件新葛布袍兒,【二。

    】闊桶漂白水襪兒,【三。

    】淺臉黃草鞋兒,【四。

    】拿着一把青陽扇兒,【五。

    】拴着一個阿魏扇墜兒,【六。

    】一氣走到鐵家。

    門上并沒一人,原來這年秦淮河龍舟大盛,鐵化被邀去遊船。

    家人見主公高興,衆人大家也就行樂去了。

     竹思寬走到廳上,也沒有人。

    見書房院子門虛掩,推開走入,跨進書房,一眼看見了五百年風流孽冤。

    隻見火氏靠着一張桌子,手托香腮,口中咬着小指指甲。

    【活是一幅美人圖。

    】面前放着一本《如意君》,看那上面的圖像。

    見薛敖曹蚓筋兔首的那件陽物,正觸着心事。

    想起竹思寬來,攻得火上雙腮。

    正情不能禁,猛聽得腳步響,一擡頭,見了這歡喜冤家,喜極而悲,竟掉下兩點淚來。

     你道火氏緣何在這裡?這日他知鐵化不在家,吃了幾杯雄黃酒,一時事上心來,無可消遣。

    也道是大節下,定無人來,故到書房中走走解悶。

    偶然見架子上有一部書,順手拿過一本,翻開一看,上面都是做這件風流事。

    【這才是鐵化架上的書,不然放何書?】正看得入神,一見了竹思寬,因相思日久,不覺滴下淚來。

    生怕丫頭看見,忙背過臉拭去。

    【毛氏先滴淚,是悲死苟雄。

    火氏此時滴淚,是見活思寬。

    雖是兩樣心腸,确是相思二字。

    】竹思寬上前做了個揖,道:“我是來尋鐵大爺的,不知奶奶在此,多有得罪。

    ”說了,就在窗外站立。

    火氏故意問丫頭道:“這位是誰?”丫頭道:“就是竹相公。

    ”火氏道:“原來是你爺的好友。

    【倒是奶奶的好友。

    】大節下,你快燒一壺好茶來。

    ”【火熱的天,涼茶正好。

    燒新鮮茶有好一會耽擱,此淫婦之急計也。

    】那丫頭答應去了。

     竹思寬見他遣開了丫頭,忙去闩了院子門,跑來抱住。

    不暇開言,親了個嘴,抱到涼床上,就要扯褲子,火氏道:“不好,恐一時到了高興的時候,丫頭拿茶來,怎麼處呢?你去關了角門來。

    ”竹思寬一邊解着衣帶,一面跑去關門,回來時,火氏已經脫得精光,卧在床上,竹思寬連忙脫去衣褲,爬在他肚上,往裡就頂,【兩人都急得有趣,卻正是白日偎人來。

    】那火氏先看書時,就有許多水出來,滑順之極,兩人都是情急了的,忘了紮根子,被竹思寬猛然一下,比每常多進去了寸餘,那火氏哎喲了一聲,腸肚生疼,眼淚都流出來,揉着肚子,道:“哎喲,被你頂斷了腸子了。

    ”又是那好笑,有幾句說他二人,道: 一别多年,相逢半霎,回想昔年滋味,難教片刻從容,何暇款款争鋒,急急匆忙對壘,花心雖綻,半入尚可承當。

    玉莖全投,腹内如何可受?隻因久渴,心中愛至,幾柔腸中損傷。

     竹思寬見傍邊放着一條绉綢手帕,忙拿過來纏上了,又恐耽誤了工夫,不敢稍停慢弄,用力蠻抽重扯。

    二人都是相憶久了的,不多時,就一齊大洩,連忙起來穿好衣服。

     竹思寬久别嬌容,仔細把他一看。

    雖然年過三旬,豐韻如同昔日: 黑油油的頭發,高高的吊着桃兒,【一。

    】兩邊刷的光蓬蓬的鬓兒,【二。

    】挽着個蘇州纂兒,【三。

    】插着兩根金簪兒,【四。

    】戴一枝香噴噴的茉莉花,【五。

    】白白的臉兒,【六。

    】紅紅的嘴兒,【七。

    】彎彎的眉兒,【八。

    】直直的鼻兒,【九。

    】水汪汪的眼兒,【十。

    】齊斬斬牙兒,【十一。

    】金丁香墜兒,【十二。

    】外面穿着金壇葛布衫兒,【十三。

    】裡面桃紅生紗衫衣兒,【十四。

    】下系着玉色露地紗裙兒,【十五。

    】顯着紅通通紗褲兒。

    【十六。

    】一彎小腳兒,【十七。

    】嫩尖尖手兒。

    【十八。

    】誠然可愛。

    【前叙竹思寬打扮隻六個字,此處叙火氏是十八個兒字,一部書中所無。

    】 竹思寬每常都是燈下相會,今在白晝,看得分外真切,愛到百分。

    摟住又親了幾個嘴,抱他在懷中坐,各訴相思。

    竹思寬把他近來想的計策,詳細說了一遍。

    火氏喜的隻是笑,就如頑石聽得生公說法一般,盡着點頭。

    竹思寬又道:“外邊慫恿在我,裡邊撺掇在你了。

    ”火氏有利于己,自然虛心承教。

     兩人叙到情深之際,竟忘了丫頭拿茶。

    聽得敲角門響,吃了一驚。

    火氏道:“丫頭拿茶來了,我兩個在這裡好好的闩着門做甚事,這怎麼樣的?”竹思寬道:“不妨,我且回去。

    你去開門,隻說我去久了。

    ”火氏還有些不舍,竹思寬道:“我們若此計成了,相會有日,不在此一時。

    ”忙忙開門而去。

    火氏把院門插了,将書仍放在架上。

    【細。

    】把那一條幹一塊濕一塊的汗巾,揩不得嘴了,塞在褲帶上,以備他用。

    走到後邊來開門,道:“竹相公早去了,我又怕撞了外人來,故此把前後都闩了。

    你跟我回去罷。

    ”【此等脫空話,隻好哄丫頭。

    外人自後門而來耶?】 到了房中,他數年所聚的那些欲火,今日忽經了這一番狂弄,雖不能十分大洩,也覺寬舒了好些。

    心中快爽,上床睡了一覺。

     過了數日,火氏正想竹思寬所說之話不見動靜,恐計不行,心下憂疑。

    隻見鐵化走了進來坐下。

    鐵化當日怕他,躲避慣了。

    或一兩個月進來宿一夜,火氏總不許他沾身,他也無可奈何。

    自從火氏與竹思寬私通之後,自己良心有些過不去,未免内愧。

    可有個人家的妻子,陰戶外人倒弄得,親男人倒弄不得,焉有此理?後來待鐵化也就寬了幾分了。

     鐵化見他不開口便罵,動手就打,以為他年漸日增,故而知事賢慧,也就漸漸來溫存親熱。

    就是要高興高興,火氏也不那樣拒絕。

    鐵化覺他的陰戶大的無比,也不疑着他有别的甚事,隻說他身上發了福,所以此竅也随運而寬,【奇想,甚趣。

    】還怨自己的東西太小,再不想是竹思寬揎得如此,那火氏見他素常要弄,也便任他弄弄,也不知癢,也不知麻,似有如無,隻知肚子撞肚子,混拱一會而歇,這火氏叫做: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數年來,一個月中他夫妻竟有十數夜同卧,五七上身。

    這日鐵化到了房中,說道:“我有一件事來同你商議。

    我是要遠去的,你看可行不可行?”火氏道:“是甚麼樣事?”鐵化道:“如今兵部阮老爺大行賣官,價錢又賤,老竹勸我趁此去求取功名。

    他的親表侄姓黃,是他母舅的孫子,現當阮老爺的書辦,在外招攬過付。

    有這個好機會,你道這事該做不該做?”火氏知道是竹思寬的計行了,心中大喜,一臉的笑道:“這是上好的事,為甚麼不做?豈有戀着夫妻的恩愛,連功名都不去求麼?要去,該快些去才好。

    ”【何不雲此刻就去呢?】鐵化見他說得名明正順,疑他想做夫人的心切,那知他是棄小鐵而取大竹?鐵化道:“老竹也說事不宜遲,要去早晚就要動身。

    ”火氏道:“你這樣大家俬,你去了,我隻照管得内裡,外面的事托誰料理?”鐵化道:“我去若得了功名,打發老竹回來,托他照看。

    ”火氏聽得這話,心中喜極,由不得要笑,闆住臉道:“老竹做人如何?他可肯替你照看?既要托他,除非常在家裡住着才好。

    【這是第一句要緊的話。

    】誰沒家小,恐他未必肯來。

    ”鐵化道:“老竹做人又老實,又能幹,可以托妻寄子的好朋友。

    【如今好朋友大概如是矣。

    】我同他商議明白了,包他家中一年需用。

    他雖不能成年住在我家,就是兩頭來往照看也罷了。

    ”火氏道:“你到那裡,事體一完,就快快打發他回來才好?”鐵化道:“這是自然,不用你說。

    ”火氏道:“如今你隻快些料理外邊的事,裡面事我替你打點。

    ”鐵化見他忽然賢慧到這地位,感激不盡。

    那裡知道火氏巴不得此一刻送他出去,另圖樂境。

     火氏忙吩咐丫環仆婦打點衣裳行李,又把家中有七八個壯仆都叫了來,每人賞銀十兩,制辦行裝,跟主公出門。

    鐵化要留兩個看家,火氏道:“你如今要出去謀官,也要個體面。

    家中有兩個老頭子看門就罷了,要人做甚麼?”【人多礙眼,不得不盡行遣去。

    】鐵化見他盛情,不好違得,也去打點,一應停當,擇日起身。

     先一夜少不得要同火氏餞行,枕上又囑了許多看家的話。

    火氏别無他囑,惟以家下無人,着竹思寬速回要緊。

    次早分别,火氏同他雖不恩愛,也是許多年的夫妻了。

    今日雖喜他遠去,心中竟像要永别一般,凄然有戀戀之意。

    送到了廳上,又看見竹思寬,不覺掉下淚來。

    【見鐵化去,心中凄然,見竹思寬方掉淚。

    刻畫淫婦情形,輕重入神,如見淫婦心。

    】鐵化見他如此,隻當是舍不得他,心中甚是難過。

    便撫慰了幾句,硬着心腸去了。

    【盲鳅做夢。

    】 火氏見他出了門,好事有了八九,專等竹思寬回來,便做圓滿會場了。

    望了有個來月,不見他來。

    每日求簽問蔔,問行人回來的日期。

    家中婦女見主人才去了幾日,主母盼他歸來,暗地好笑。

    那知他問的是心上情人,有那八句說火氏道: 天涯海角有窮時,惟有相思無盡期。

     殘夢樓頭空自憶,離愁花底問誰知。

     雲山深鎖真堪恨,風雨翻成薄命詞。

     幾句鱗鴻占信候,金錢擲破歎歸遲。

     一日,童自大有事經他門口過,想道:内兄去了月餘,不知可有家信回來,我何不進去看看?遂走了進來。

    看門的老仆忙入内報知,火氏請他到上房。

    笑吟吟的迎着,讓了坐下,問了些家常。

    火氏忙叫取酒來相待,童自大道:“不消了,我要回去。

    ”火氏殷勤相留,童自大見他情意諄切,隻得坐下。

     頃刻,擺下一桌絕精的果肴。

    火氏斟了一鐘酒,送與童自大,他連忙接下來飲過了。

    然後彼此相讓,各飲了一數杯。

    火氏久素常聽見鐵化說童家妹夫會采戰,崔命兒被他弄死,火氏有心想領他的大教。

    此時望竹思寬,正等得心中火發。

    今見了他,就注意在他身上。

    火氏是無酒量,頻頻相勸。

    童自大的酒量自大,本好飲一杯。

    他讓得殷勤,也便杯杯不辭。

    飲到将暮,竟酩酊大醉,就伏在桌上睡着。

    叫丫頭擡到自己床上,他把四個丫頭每人賞了幾鐘酒,亦都醉了。

    他到西邊屋設了一鋪自睡。

     不多時,丫頭們都醉得沉沉睡熟,他便走過東屋來。

    上了床,輕輕替童自大脫了衣服,他自己也脫光了,蓋上被,共枕而卧。

    伸手去摸他的陽物,雖無竹思寬的長大,較之鐵化更強許多,淫心頓起,那裡還睡得穩?又不好叫他,喜得夏夜甚短,直到五鼓将近,童自大方才醒了。

    見旁邊卧着一個精光的婦人,拿手弄他的陽物,他糊糊塗塗,也忘了是舅子家,當是家中與妾同卧。

    【有此一語,以洗童自大的罪名。

    】趁着些酒興,就上身高興起來,采了一次。

    那火氏快樂非常,覺勝竹思寬數倍,淫浪得無比,渾身戰巍巍的,如舞梨花一般,四肢百骸活動異常。

    童自大覺得他衆妾中無此伎倆,心中疑惑,問道:“你是那一個?”火氏不好答應,隻嘻嘻的笑。

    不多時,天色微曙,童自大定晴一看,原來是嫡嫡親親的嫂。

    忙拔出來,道:“這是怎麼說?”忙忙穿了衣服,回家去了。

    火氏見他如此,雖然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已得嘗了這美味,心中十分快暢。

    【此一段極寫火氏之淫濫者,為死做結。

    二寫童自大始終不脫一呆子,亦是做結尾耳。

    】 且說鐘生在家,一日梅生來相探,說道:“弟适間在笪橋市,遇見擁擠着許多人,說是殺流賊的奸細。

    兩個賊頭,十數個從賊,不知是從何而獲?”正說着,宦萼也來相訪,說起方知其詳。

     你道殺的這奸細是何處人?是如何擒獲的?他二人是一胞胎生的兄弟兩個,父姓艾名金,妻子能氏,并無子女,在江甯縣牧龍亭居住。

    家中開着個小客店,在鎮市盡頭安歇過客。

    這牧龍亭是當年秦桧祖居生身之所,秦桧的墳墓尚在此處。

    這一村姓秦者一多半,皆不認秦桧是一強徒,從無一人在他墳上祭奠,那墳地漸漸平塌,不過有一故扯而已。

    艾金的房子就在他墳前。

    這艾金臨生之時,他父母夢見秦桧來投胎,因此他的小名叫做桧兒。

    長大了時,他父母已故。

    他将父母葬在秦桧墓傍,相離咫尺,他見秦桧之墓竟像他家祖墳一般,年年添土,把一座荒墳壘得老高。

    節節拜奠,傍人無不含笑驚詫。

     他夫妻二人一生貪财,見了錢連命都不惜。

    【何今日愛金夫婦之多也。

    】又刻薄不過,見别人的一文錢,他都是心愛的。

    有那趕集的人在他店中過夜,次早開發店錢分,數足了遞與了他。

    他接過來數,定要藏起一二文,賴說短數。

    那人接過來數,果然少了,隻說自己數錯,添上給他。

    那裡疑他開着個店,戴頭識臉的人,肯落一兩文錢的理。

    孰不知他叫做老臉大發财,那錢竟歸之袖中。

    諸如此類,他無樣的相應不想出來。

    到處定要沾人些便宜,是俗語說的:見糞桶的過,也要拿笊籬撈撈的主兒。

     一日,傾盆大雨,時将下午,他道此時這大雨料也無人來了,出去要關鋪面。

    隻見有兩個人騎着兩頭肥驢如飛而來,竟奔他的店中。

    他連忙讓進,接了頭口,就去搬行李,覺得内中甚是沉重。

    送到客屋裡去,關了門進來,忙叫妻子做飯,整治菜蔬。

    忽聽得外邊客人叫,忙走出來,那客人道:“我們因趕路程,不想遇了這樣大雨,渾身上下連被都淋濕了,此時身上有些涼涼的。

    你把好酒熱得熱熱的兩壺來。

    ”那艾金耳朵聽着他說話,眼睛往兩張床上一看,見他的被褥衣裳都打開晾着。

    一張床上放着一個搭連,每個裡邊約有三四百兩的樣子,心中好生動火。

     進來燙酒,那能氏正在燒火,那柴被雨淋濕了,吹灼又滅,焰得兩眼眼淚直流。

    他把火筒一掼,道:“受瘟罪的,我看開了這些年的店,也不見積的錢在那裡,焰得七死八活,受這樣的罪到那一日。

    火還燒不灼,還燙酒呢?”艾金把壺就放在鍋裡,就拾起火筒去吹火。

    一面燒火,一面出神,不住點頭磕腦的算計。

    能氏道:“你出神想甚麼?”艾金道:“我才見這兩個客人竟有八九百銀子。

    我想我們開着這個店,那一日才得發财?要得了這項物件,也不枉為人一世,所以在這裡想昏了。

    ”那能氏更愛錢兒,更毒。

    他想了一想,道:“我倒有一個主意,可以圖得,隻怕你不肯?”艾金笑道:“你的意想是要舍了身子,弄他的銀子麼?他五錢一夜嫖得好不受用,你是個甚麼天上有地下無的奇屄,他兩個就舍得這些銀子送你?遇着兩個狠手,銀子不能得,皮還弄塌了呢。

    ”能氏笑着啐了一口,道:“我是正經話,你就胡說白道的。

    ”艾金笑道:“你有甚麼主意?”能氏道:“自古說:圖财害命。

    你肯害了他的命,就可以得了他的财。

    ”艾金道:“人說婦人家見識短,果然不錯。

    你也想一想,他是兩個,我是一個。

    财謀不成,弄的不好,到了官,先要短了半截。

    就作算謀死了他,放在那裡?鄰舍們知道了,豈是兒戲的事?況且還有兩頭大驢,越發沒處安放。

    ”能氏道:“你麼空給你一個男子漢做,一點見識都沒有。

    今日這樣大雨,他兩個進來時,料想街上是一個人也沒有見的,隻要有本事弄死了他,我家後園裡頭大靛池那裡,不要說兩個,再有兩個,也放下了。

    深深的埋上,真是神不知鬼不覺。

    兩頭驢殺了腌起來。

    驢比不得豬,殺時又不會叫,腌成驢巴還夠吃好些日子呢。

    【真能。

    】倒隻怕你一個沒本事收拾兩個,還是正經話。

    ”說話之間,酒已熱了,拿了兩碟小菜,送了出來。

     那客人嘗了嘗,說道:“你們一個大路口開着這麼個店,怎麼賣這樣薄酒?真吃不得,換些好的來。

    ”艾金道:“我們這一鎮的酒并沒有一家的好。

    要有好的,豈可不打來爺們吃的麼?”客人道:“既無好酒,你把黃酒拿回,可買好燒酒來,多買幾斤我們吃罷。

    ”艾金隻得進來,尋傘找瓶,啯啯哝哝道:“天下雨,将就吃些也罷了,又叫我去打燒酒來。

    泥爛路滑的。

    ”能氏大喜道:“這是龍天保佑,該我們發财了。

    ”艾金道:“怎麼說?”能氏道:“東頭米奶奶家今日正淋燒酒。

    昨日他老人家約我今日去嘗,因下雨,我沒有去。

    你到那裡,不要說客人要吃。

    【細心,真能。

    】隻說我身上有病,要些幹榨酒泡藥酒吃。

    甯可多幾個錢一斤,不要攙了水的。

    那幹酒甜甜的,吃着爽口。

    一時發作起來,如同小死。

    若天幸,他兩人醉倒了,那時動手就容易了。

    這豈不是天賜财緣麼?”艾金聽了他賢妻這樣的妙計,歡天喜地而去,也不顧腳下的泥濘,如飛而回。

    連瓶拎到客屋裡頭,道:“這是五斤好酒,爺們請嘗嘗。

    ”他二人嘗了嘗,道:“好酒。

    你連瓶放着,倒是冷吃罷。

    燙熱了又沖鼻子,又噎喉嚨。

    這寡酒難吃,你把菜飯都拿來,我們先就着吃酒。

    ”艾金進來取菜,隻見能氏拿了一把艾金防身的短刀在那裡磨呢。

    【記着這一把刀。

    】艾金笑道:“古人的話,一些也不錯,道是: 青竹蛇兒口,黃蜂尾上針。

     兩般猶似可,最毒婦人心。

     你就這樣性急?快打發菜,他們要飯菜吃酒呢。

    ”能氏便裝了盤子,無非是煎雞子炒韭菜兼蝦米拌木耳腐皮之類。

    掇了出來,擺在桌上。

     這兩位客人酒量頗雄,也是該他命盡,一個一鐘好吃,把那酒也就吃了個八分,都有大半酣了。

    艾金在傍服事,聽得内邊叫道:“來拿了菜去。

    ”艾金忙出去接了,攜送到二客面前。

    笑道:“這是今日早起,我買得幾個活鲫魚,做兩碗醒酒湯,敬二位爺。

    ”二客正是酒渴,喝了一口,又酸又鮮,連贊道:“好東西。

    ”肚裡也有些饑了,連魚帶湯全吃了下去。

    這是能氏想的妙計,恐怕醉不倒他二人。

    見他吃的是冷酒,做了這兩碗熱湯來,名曰是醒酒,其實是發酒。

    一肚子的冷幹燒酒,被這熱湯一沖,就發作起來了。

     不多時,一個仰着臉頭靠在椅背上睡去,一個伏在桌子上也就去夢黃梁。

    艾金忙走進去,拿出母夜叉蒙汗藥武松的樣子來,向能氏笑嘻嘻的拍着手,道:“倒了,倒了。

    ”能氏歡喜得了不得,忙把刀給與他。

    一同出來,大門闩得好不結實。

     進房中來,能氏先指着那仰面睡的脖子,做個殺雞的手勢,叫他動手。

    艾金貪财心勝,膽大如天,也顧不得天理了。

    【俗雲,色膽如天。

    此則财膽如天。

    可見人壞心一起,則不能制服。

    】走到跟前,壯着膽子對準喉管,盡力一勒。

    那客撥鼓通一聲,跌倒在地。

    那一個伏着的驚醒了,擡頭看見,叫了一聲哎呀。

    那艾金着了急,連頭帶腦狠狠的一下,也劈倒在地,蹬了蹬腿亦已嗚呼。

    【記着他二人是如此死法,與艾金死時對看。

    此一段雖寫艾金、能氏之意,亦是警省在外做夢者,第一要小心,第二勿貪飲酒,慎之。

    】夫妻二人見都完帳了,擡到後園,抛在靛池中。

    那裡還顧得甚麼泥水,忙忙埋好。

    又來把他二人的行李搬了進去,将兩個搭連向床上一倒,每個裡面八對,兩個十六封,共八百兩,餘外還有幾十兩零碎的,擺了一床。

    真是歡心樂極,眉開眼笑,忙騰個竹箱收了。

    又忙到客屋裡,将血迹都洗淨,收拾得幹幹淨淨。

    夫妻二人一夜不睡,把兩頭驢也宰了,開剝腌了。

    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竟不知困乏。

     夫妻又商量一會,過了好幾日,将店關了,從新修飾,開了一個雜貨鋪。

    四路鄉村明知他的東西比城中貴些,因省了往返四五十裡路,都在他鋪中來買。

    總是他這一步時運好,倒也着實大發财。

    他又買了幾十畝膏腴好地,招人佃種。

    合村的人都疑他是掘藏,那裡知他是做了這件盛德的好事,發了外财。

     過了些時,能氏竟懷起孕來。

    他夫妻大喜,道:“我兩人十多年來總不見生育,今做了這樣好事,不但發财,又得了胎,真是百福骈臻了。

    ”到了月分滿足,分娩之期,一胎生下兩個兒子。

    能氏将四十歲的人才生頭胎,萬分艱難,昏暈過去幾次。

    兒子雖然生了,卻把兒子的這位成家能氏早已了賬。

    艾金雖悲哀亡妻,卻喜得子。

    此時他在村中算小财主了,典了村中兩個有奶婦人來做乳母,男人替他家種地。

    能氏死的那一晚,他父親續娶的後娘亦臨産。

    他父親夢見能氏複來托生,說道:“兒今來托生,将來還嫁艾家,好了結前帳。

    ”他父親醒來,雖不懂其中的原委,心中暗暗稱異。

    少刻,他妻子果然生了女兒。

    次日,艾金到丈人家報喪,他丈人方知夢幻非虛,就将小女兒叫作做再來姐。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

    有話即長,無話即短。

    那艾金的兒子大的取名艾鮑,次的名叫艾福,與再來姐同年同月同日所生,但時刻略差,都到了十歲。

    艾金見再來姐的神情舉動同能氏再生無二,又素常聽見丈人說是他亡妻托生,就向他丈人說要定他續弦。

    他丈人是個窮莊家漢,見女婿于今是财主了,況女兒托生時原說還嫁艾家的話,那管他年紀大著四十多歲,滿口應承。

    到了十六歲,娶了過來,此時艾金五十餘了。

     且說這艾鮑、艾福先年小時還好,到了十二三歲時,就是兩條蠢牛。

    艾金若使喚他兩個,他兩個便橫眉豎眼的道:“我們不知道。

    ”如再叫狠些,他二人便喃喃嘟嘟的亂罵。

    艾金又溺愛慣了的,隻裝不聽見。

    如是多次,越無忌憚。

    艾金或唬吓要打他,一跑無蹤,躲在鄰舍家空園中。

    艾金怕他逃了遠處去,便各處尋遍,方覓得回來。

    逢時遇節,叫他二人祭母親墳,他道:“我們不知道甚麼叫做母親,我們沒有見過。

    要上墳你上去,我們不去。

    ”艾金強要叫他去,他二人便跑去,不知去向,到晚方回。

    後來不但性子憊懶,又是吃酒,又賭錢,又行兇。

     他兄弟二人卻甚是和氣,獨同老子是冤家,常在背後啯哝道:“我同你甚麼父子?那一日我還要殺你呢。

    ”那艾金明明聽見,自己既不能管,他又舍不得送官處治,不由得心中竟隐隐有些害怕他二人。

    他兄弟見老子娶了後娘進門,暗忖道:這個老頭兒作孽,這樣大年紀娶這樣個少年妖精。

    他同我兩個同年同月日,與我們正是對子。

    今既在一家,豈可錯過?他兄弟二人商議道:“俗語說,月裡嫦娥愛少年。

    姨娘嫁了這個老頭子,再沒有個不氣的。

    我們兩個慢慢的齊心調戲他,管他姨娘不姨娘,後娘不後娘,你弄上了也不要偏我,我弄上了也不偏你,大家受用。

    ” 那艾金見兩個兒子十七八歲,長成兩條大漢,他常向人誇道:“我行了一輩子的好事,陰骘上積了這一胞胎,生兩個好兒子。

    ”外人知他乃郎的壞處,還隻是暗笑。

    惟有這再來姐獨看上這兩位賢郎,他心中常想道:“我這樣青春年少,正該同他兄弟兩個相配。

    怎爹娘把我嫁了這位老姐夫?如今無可奈何了。

    兩個外甥我雖明嫁不得,暗裡嫁他誰人管得?那尼姑下山的曲子道:‘男有心,女有心,那怕山高水又深。

    ’何況是一家住着,又沒傍人礙眼。

    ”他們既都有了私心,在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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