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回 小狗子敗子竟回頭 鐘麗生神龍不見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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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麼?”毛氏聽了,歡喜得了不得,假說道:“我看你的本事還好,況且我同你這樣相厚,怎好又要别人來的?你且說你要推薦誰?”【語語是不要之要,妙。

    】龐周利道:“這是小的無可報恩,出自小的的一點孝心。

    【好義仆,非阮大铖這樣忠臣家不能有。

    】俗語說,船多不礙港,不要說小的薦來服侍奶奶,就是奶奶此時要叫人來服事,小的還敢争說半個字麼?小的薦的是自家家裡的三個,就是盛苟、司敷、楊壯。

    他三個年輕力壯,可充此任。

    【此謂毛氏愛龐周利勝于苟雄,以之為私夫,為其陽壯耳。

    細閱方明,大有趣甚。

    】小的看他三個的漢仗力量都好,即下身的東西,隻有強似小的的,惟盛苟的,比當日苟雄的還旺個半寸,不瞞奶奶說,當年小的們大家往桁桁裡去打釘,都曾比較過。

    ”說得毛氏心花都開,摟住他不住親嘴,笑嘻嘻的道:“我的身子已是你的了,你說的話,我還有個不依的麼?【真可謂納谏如流。

    】隻管叫他們來罷。

    ”龐周利道:“奶奶這樣施恩,他們感激不盡了。

    憑奶奶吩咐,叫那個來服侍?”毛氏道:“哎喲,你既舉薦他們一場,要叫,少不得都一齊叫了來。

    若分個先後,不要說他們說我的恩偏,還要說你待他們的意有厚薄呢。

    ”龐周利道:“奶奶恩典,既這樣說,小的明日晚上同他們一齊來。

    ”毛氏聽說他三個人雄壯,盛苟陽道勝似苟雄,心中火發,恨不得此時就到跟前,嘗嘗他們的滋味如何。

    那裡還先禁得到明晚,忙道:“于今老爺已去世了,幾個小老婆都去了,過繼的小相公在外邊,又不上來,隻這幾個丫頭,都是我的心腹,又都是你弄過的,還怕甚麼?一家就是我大,誰還管得我?你明日吃過早飯就來。

    ”龐周利應諾。

    尋着他三人說了,皆喜不自勝,都打點精神服事主母。

     毛氏忙忙催飯吃了,坐在一張花梨木八步床上,斜靠着枕頭等候着。

    龐周利同他三人一齊到房中,他三個忙跪下叩了個頭,起來望着毛氏嘻嘻的笑。

    毛氏也微微含笑。

    這日他三人都幸毛氏試過,興也十分足了,身子也軟癱了。

    此後或輪流服事,或四個齊來,也弄了幾年。

    毛氏年将古稀,淫性猶未倦。

    卻也漸漸幹枯,骨瘦如柴,白發蓬松,渾身如雞皮皺一般。

    一個牝物越發癟塌不堪了,陰毛比當日更長更多,不黃不白,甚是難看。

    他四人貪主母之賞,少不得竭力以奉。

     毛氏一日偶染了病,飲食減少,奄奄一息,日夜還要他四個齊攻。

    那日大白晝,他四人正輪班同毛氏大弄。

    弄了數次,隻見他哼了兩聲,四肢癱于褥上,雙眼緊閉,龐周利忙摸他嘴鼻時,隻有微微冷氣,已告終了。

    【毛氏之淫安得治?竹思寬之有搗鬼,用藥水燙熟而死,始快人心。

    一部書之淫事以毛氏作結者,極寫其淫态之極,較諸人猶勝耳。

    】他四人慌了,忙各穿衣下床。

    将他的箱櫃偷開,把阮大铖在生所積的官赀,各卷千金之物,一同逃去。

     丫頭們過來,見毛氏死了,忙報知他那螟蛉之子。

    追問毛氏死的原故,丫頭們隐瞞不住,隻得細細供出。

    那螟蛉即尋他四人時,已不知去向。

    意欲報官,恐拿着了供出前事,醜聲揚播,隻得罷了。

    開喪出殡,将毛氏同阮大铖合葬了。

    阮大铖作孽一生,落得一家如此而已。

    古語說:世間壞人,遠報兒孫,近報自己。

    試看阮大铖、馬士英兩家,奸邪誤國,到今日身死嗣絕,贻笑千古,豈不信乎? 再說龐周利四人盜了重赀,直逃到江西地方住下。

    恃着囊有餘物,終日嫖賭。

    不上數月,空空如也。

    他們赤手空拳,就入了江洋大盜的夥内,後被官軍擒獲,皆戮于市,亦可謂惡奴之報。

    【他四人朋淫主母,其罪應磔。

    因毛氏不成主母,故罪減一等。

    此書中之報應,皆有輕重之分。

    】 再說弘光逃後,衆文武官見他一個皇帝,棄天下如敝屣。

    他們這一頂烏紗能值幾何,各擁着嬌妻美女,白銀黃金,一哄而散,并無一個死節之人。

    隻有一個乞兒,氣憤不過,題了二十八個大字在文廟照壁之上,投入拌池而死。

    題道: 三百年來養士朝,如何文武盡皆逃? 忠良留在卑田院,乞丐羞存命一條。

     鐘生聞知,撫膺歎道:“朝廷高爵厚祿,以養此輩,臨難不如一乞丐,竟做如此散場乎。

    ”常常淚下。

    這白石山中居人,曩不知書,皆業農樵。

    鐘生居數年之後,樸教子弟皆響學,能文章,後明經者下餘輩。

    鐘生不愛交遊,惟與東山笑和尚相善,往來無間。

    這笑和尚不知何處人,語似楚音。

    忽來瓢子崗,寄栖一座破大王廟中。

    捆履為食,不乞化一文。

    人有與之者,笑而弗受。

    入市賣履,口不二價。

    他從不肯輕與人言,見人辄笑。

    人問之,則大笑不止。

    常山谷獨行,則鼓掌高笑。

    或臨池獨立,每顧影自笑。

    捆履之暇,或仰天長笑,或倚風豪笑。

    虛庭獨立,或啞然冷笑,或莞爾微笑。

    卒然或壺盧大笑,舉止未嘗辍笑,故鄉村男婦老幼都呼他為笑和尚。

     每入市,市中群小兒因他好笑,皆拍手喧笑,擁繞大叫:“笑和尚來了!”和尚也喜與群小兒歡笑,相與大笑不休。

    常同鐘生危坐空山,終日作耳語。

    語畢,辄相視大笑而散。

     和尚有一厚友叫做哭道士,也不知何處人,來江陰席冒出,蓋了一間茅屋獨居。

    冬夏戴一箨冠,麻履入市求食。

    人與之,必北面再拜而祭,祭必哭,哭必哀。

    人問其故,哭而不答。

    固問之,則放聲大哭。

    起初人皆怪異,後皆識其誠。

    每入市,人都道:“哭道士來了!”争與之食,食必祭,祭必哭。

    哭罷,誦《黃庭經》以報之。

     笑和尚一日邀鐘生去訪他,到了廬外,道士方陳芋粟在中庭哭祭,哭聲極哀。

    鐘生和尚聽得傷心,亦欷噓泣下。

    兩人在扉外伫立,等他事畢,候了許久,他哭愈勁,而聲愈慘,鐘生與和尚也掩面大恸。

    【笑和尚已哭矣。

    】日暮,道士哭休,二人叩門,拭淚入見。

    道士即獻茶,祭品共食。

    和尚說起适才聞他哭時,我二人也不禁傷心悲恸,不想觸動了道士的心,又複呼天号泣,悲慘動地。

    鐘生和尚亦皆潸潸淚下,相對達旦,于是三人遂成知己。

    道士善哭,每于風雨臨花、月明繞樹,或雲紉遠嶂,雪滿空山,莫不對景悲哀。

    椎心泣血,聞者莫不酸鼻,然不知他是為何故。

    又年餘,道士辭别鐘生,攜手痛哭,往終南而去。

    次年,笑和尚也要别去。

    鐘生挽留不住,乃握手大笑而别,并不知所之。

     鐘生見他二人去了,無可為伴,也想他遊,意尚未決。

    不意城中有許多人紛紛來尋鐘員外,他恐露了形迹,也飄然去了。

     你道城中人如何知道?内中有個緣故。

    那時江陰有一個杲頭陀,字劍庵,倒不知他的俗姓。

    天性端悫,幼孤,事母至孝。

    身長八尺餘,力能舉鼎。

    每食,粟一鬥,肉十斤,酒一斛。

    家貧,力作奉養,日以草帶束腰,忍餓以給母。

    嗜學,晝則耕,夜則讀,每達旦不寐。

    三十成文章,工書法,下筆數千言立就,補邑博士弟子員,每試辄奪第一。

    裡中弟子皆豐束脯,從學學子業,于是始獲飽餐。

    後母亡,遂為僧,隐居城南陽武墩。

    參心學,得某知識記莂。

    然無叢林氣習,風流潇灑。

    常芒鞋草笠,獨步山中。

    拉樵夫牧豎話古今興亡事,樵牧不懂,欲謝去。

    杲則把其袂,必語竟而後釋。

    【杲豈不知不可與言而與之言乎?或者謂衣冠中人不足與語,不若向此輩言之。

    】 初,邑南境地高,不通湖汶,田家必藉山谿暴水始得稔。

    若經旬雨水流不疊,則苗腐。

    經旬不雨,土壤燥裂,則苗槁。

    多歉少稔豐,多貧困,皆鹑衣草食。

    杲深憐憫,捐赀募工鑿溝,浍浚溪港,建閘啟閉。

    旱則儲水各渠,潦則注水入江,由是數裡瘠壤皆成膏腴之地。

    常向人道:“大丈夫不能置身廊廟,為國家建不朽之業。

    居一鄉,則當為一鄉立奕世利益。

    【此話隻可為富者道,貧者難于言也。

    】若誘愚夫愚婦修齋誦經建廟鑄像為功德,不特有幹名教,抑且獲罪佛祖,【此語近日和尚見之,不但謂之反教,且以為敗類矣。

    】大負天地生我之意。

    ”故雖受臨濟衣缽,未嘗踞坐說法,操疏募緣。

     一年,值歲遭饑荒。

    裡中富室每患剽竊。

    杲一夕獨立要道,候群盜來,遮謂之曰:“我劍庵和尚也,大衆識之乎?大衆不過為饑寒所逼,聊以自救。

    所謂夜裡大人是也。

    赤子之心原未絕滅,何可久迷不悟?今有稍贈君輩,持歸各理生計,毋為此龌龊事,上辱祖宗,下羞子孫也。

    ”群盜皆棄杖羅拜,道:“願奉教。

    ”杲袖中取出白金以贈之。

    【倒應虧朱提之力。

    若無此,杲雖千言萬語,終屬徒饒。

    】此後衆盜悉改為良民。

     那時江邑賦重事煩,曆來令二堂出入,俱以廣福寺鐘鳴為度。

    早政聽訟,曉鐘動即出堂。

    午政催科,暮鐘方息入休。

    不然,則政多廢墜。

    寺鐘忽屢日不鳴,令怪之。

    呼司鐘僧诘問,對道:“連夜忽有妖物盤踞鐘樓。

    僧每登樓,則擲石如雨,不得上。

    以故失更,實非僧過。

    ”縣令怒道:“爾等多飲醇酒,沉醉所緻,何得以妖物支飾耶?”笞而遣之。

    是夕,鐘仍不鳴。

    明旦複召僧來诘責。

    僧泣訴妖狀甚張,令益怒,限今夕不鳴即置爾死。

    【好糊塗知縣。

    前笞猶可者,或以為貪飲失誤。

    此謂明知是妖矣,不敢奈何妖,而欲處僧。

    此等官宜為狐所侮之得耳。

    】僧懼歸,泣告住持。

    住持道:“我聞劍庵大師乃得道者,汝速往求之,或可除也。

    ”僧遂走告。

    杲道:“能擲石拒人者,必狐也。

    狐性嗜雞,最忌梧子油,可以梧子油炙肥雞置樓下,彼聞香味必來取啖。

    啖則必大吐,吐則神散力憊,僵卧不能動,乃可縛也。

    俟其說誓乞命即釋之,萬不可殺,殺則群狐必來索命,禍難解矣。

    ”僧如其言,果獲一狐,黑毛九尾,狐被縛,怒道:“吾通神狐也,吾自得道以來,橫行大江南北,無敢撄者。

    至江靖兩邑城廊間,所懼者惟三人耳。

    爾等何人,辄敢取我?”衆僧問道:“三人為誰?”狐道:“東郭村學究單,城南劍庵和尚杲,白石山刑部員外鐘。

    除此三人外,我皆得而侮之。

    ”【不但諸生聞之當愧殺,即縣令聞之亦當愧殺。

    】僧道:“吾奉杲頭陀命,汝奈何?”狐道:“若是,我當遠避,毋為君子棄也。

    吾誓不禍汝,從此逝矣。

    ”衆僧縱之去,同走訪單學究。

    乃皤然老翁,七十餘矣。

    将狐言相告,且诘其生平。

    學究道:“我一生無甚好處,但教授五十年,未嘗一日稍怠。

    待生徒,貧富無二心。

    與人交接,無欺诳之念而已。

    ”此時轟傳得合城皆知。

     有些文人墨士,素聞鐘生之名者,紛紛到白石山來訪鐘員外。

    四處訪問,并無其人。

    村中有幾個老誠有識的,疑心道:“我們這裡那年來了個先生,不說姓名,自稱白石山樵,想就是甚麼鐘員外埋名隐姓的罷。

    ”衆人就到他館中來探問,鐘生問其故,衆人把老狐的話相告,鐘生道:“請問這鐘員外他何到這裡來?今在何處住?”衆人道:“因為不知,故此特來奉問先生。

    ”鐘生笑道:“我一個教書糊口的人,何以得知?”衆人雖散去,都疑心是他,無一日沒人來問。

    鐘生恐或有人識出,遂辭了衆門徒出來。

     聞得人說邑中有一個張颠,每日雞鳴而起,即指山谷痛哭,大呼崇祯皇帝數聲,日出乃返,風雨不辍,往訪之。

    這張颠名印頂,字大育。

    幼明辯,博學工詩,善鼓琴。

    又工擊劍。

    然不挾劍,每酒酣興發,持又葦或柳枝狂舞中庭,如梨花亂落,紫電交馳,令人目眩。

    天性忠義,甲申傳聞李賊弑帝,一恸即成颠疾,常号泣狂走于市,或裸體悲歌于道。

    人多惡之,乃移家定山雲停裡,自署其門道: 山定人随定,雲停我亦停。

     鐘生訪着了他,亦實告其始末。

    相攜大恸,一見如故,款留數日而别。

    又問陳颠夫之名,要訪覓一晤,竟不知其所往。

    這陳颠夫字樂山,名景。

    性豪俠,倜傥不羁。

    崇祯末年,中原流寇猖獗,颠夫憤之。

    盡變家産,渡江募壯士五百人起義,與河南巡撫朱明合軍大破賊于柳園,生擒賊首八鬥糟斬之。

    既而朱明以讒去,援師不繼,且食盡,遂散壯士歸。

    乃漆八鬥之頭顱為酒器,大會親朋。

    酒至客前,必令大罵逆賊者三,然後飲盡,如此者七晝夜。

    此後或住或去,蹤迹莫定。

    鐘生訪問數日,不得一遇。

     有人見他行藏異人,知他是個埋名的高士,說道:“陳颠一時那裡便覓得着?四明有個萬履庵,也是個義士。

    他是總不出門的,一去便可相晤。

    ”鐘生即往四明去相訪。

     原來這萬履庵名泰,自幼穎悟絕倫,凡書寓目即成誦。

    垂髫即有文名,鄉士大夫皆矜诩之。

    舉諸生,以端方稱。

    性孝友,内外無閑言。

    閉戶求天人之學,終日危坐。

    靜思聖賢克己複禮的工夫,卒悟心性本原。

    故其詩文多自出性情,不事雕琢,無斧鑿痕,不蹈浮華,絕煙火氣。

    讀之者蕭蕭然,兩腋若有清風來。

    吳越學人一時翕然,多宗之。

    然尚氣節任俠,無腐頭巾氣。

    與人以誠,雖田夫牧豎,必推心置腹。

    裡巷有犯之者,多不與校。

    及一旦有急,已忘其怼,即殚力拯其危,傾囊周其困。

    性雖耿介,然接人甚和。

    與之處,油油然如坐春風中。

    即最猥瑣之夫,一望見其顔色,鄙吝頓消,傲僻全捐矣。

    思宗崩,即棄家野服,築居水中央,自署其門道: 有天不戴逃方外,無地堪依住水中。

     鐘生尋到他住處,将來曆向他家小奚說明。

    履庵自駕小舟迎諸水浒,共載而歸。

    悲歌十餘日。

    鐘生辭别,複親自棹送十數裡始返。

    鐘生由浙江出江西饒州府到豫章,偶遇着一個姓蕭的主人,與語投機,定要留鐘生到他東山鄉中,訓他子弟。

    鐘生此時又改了名姓,姓金,名生。

    取了姓的半邊,字下的一字。

    蕭家子弟十數人皆從受學。

     一日,蕭家有子弟畢婚宴客。

    那時他村中有一個巫人,善用妖法。

    裡人事之甚謹,稍有忤觸,禍必立至。

    每宴會,必奉以首席。

    鐘生此日以師道自居,并不遜讓,竟自坐了。

    這妖巫心甚怒,數以言語侵犯鐘生。

    鐘生恚甚,厲聲叱之道:“爾何物宵人,敢與正人君子争坐次耶?”那妖巫亦怒,忿然作色,出不遜之語。

    二人幾次犯言,衆人勸開,皆不歡而散矣。

    衆弟子輩恐鐘生為其所害,備述其素常兇惡,今夜妖必緻禍。

    因備籃輿,請鐘生遠避三十裡可免。

    鐘生笑道:“妖不勝德,邪不幹正,理也。

    吾雖不德,然自揣生平無自欺者,妖何能為?”弟子堅請,鐘生弗從。

    弟子知鐘生精于易,固請筮之,得輿屍兇象。

    【不意此象應在妖巫。

    】鐘生道:“我姑備之可耳。

    ”命諸弟子藏匿他舍,鐘生于齋中用沙畫八卦繞幾,秉燭焚香,研朱點《周易》以俟。

     夜闌,忽聽空庭似落葉聲,果有一人乘斑斓大虎從窗棂中進來。

    狼首豹眼,披鎖子甲,持方天戟,忽長一丈,繞卦疾走。

    鐘生毫無懼,以點易朱筆投之,應手而倒,忽然縮小。

    鐘生近前拾起一看,乃尺餘長紙剪的形狀,拿來夾在《易經》中。

     久之,又聞牖外寒風蕭蕭。

    一人藍面赤髯披發,持着斧,跨白象,排闼而入。

    馳繞卦外,即不能進。

    鐘生又拈筆擲仆,檢視,也同前番一樣,乃紙所造者,亦夾在易經中。

     少傾,複有一人,牛頭兩角,騎黃毛獅子。

    黑盔皂甲,提偃月刀,直入内室。

    環繞三匝,控勒向鐘生口吐火焰,直逼衣冠,鐘生凝神危坐,端然不動。

    所乘獅子張牙舞爪,作搏噬狀,四外皆啾啾鬼聲。

    那妖見鐘生不睬,掄刀作擊刺之勢。

    鐘生又以筆投之,豁然仆地,作呻吟之聲,半刻乃息。

    視之,仍紙剪者,拾起同夾在一處。

     不多時,雞既鳴矣。

    東方漸明,衆弟子趨來問候。

    見戶牖大開,鐘生尚明燭端坐,問道:“先生夜來曾見甚妖異否?”鐘生詳細告之,将三個紙剪與他們看了,仍夾于書内。

    弟子們都吐舌變色。

    鐘生令掃除屋内,然後上床高卧。

     不多時,有一老妪号哭而來,在門外求先生饒命。

    衆弟子出去問他是何故,老妪道:“我丈夫不道,昨與先生相忤。

    夜間攝了親子的魂為魅,來魇先生。

    不料皆被執下,今收魂不返,三子殆将斃矣。

    乞轉達還三紙,願送千金為報。

    ”弟子入對鐘生說了,鐘生道:“我正欲絕其妖種,以除一方之害,豈敢還彼?”衆弟子道:“還彼可得千金厚贈,何樂不為?”鐘生笑道:“我豈是貪财之鄙夫耶?”執意不與。

    那妖巫三子即日俱斃,妖巫不數日亦慚忿而死。

    鐘生複購得其妖書焚之,遂除了一害。

    人漸聞名,都來拜訪鐘生。

    鐘生恐被人識破,又辭了主人,複回浙來,要入天台山覓一隐居之地。

     那一日到了嵊縣旅店中,遇一老人先在店内。

    見他鶴發童顔,虬髯碧眼。

    鐘生奇其狀,知非庸流,殷勤詢其居址姓名。

    那老人道:“老朽姓胡名佐,字良弼,天台人也。

    ”亦詢鐘生何往,鐘生對以欲往天台覓一隐地。

    老人道:“天下不若雁宕之可居也。

    雁宕深邃可隐,君可蔔居于彼。

    但彼處地僻人稀,恐一時口糧不繼,枵腹奈何?老朽有一方,君可依方合之。

    倘菽水缺乏之時,含一丸于口内,任食百草木葉,可以無饑矣。

    雖不能辟谷,可免饑餒之患。

    ”鐘生大喜道:“倘蒙長者見賜仙方,我當傾囊以報。

    ”老人道:“吾非利徒也,且有求于君。

    如君首肯,我尚有相報之處。

    如其不許,命也已夫。

    ”鐘生道:“長者意若何?請試言之。

    ”老人道:“祈君今夜活我老朽一命,不知肯垂慈否?倘不見憐,非敢請矣。

    ”鐘生道:“我平生尚俠,趨義如歸。

    苟有利于長者,吾何愛于發膚耶?請具言狀,為長者謀。

    若吾力能,當效折枝。

    ” 老人乃邀鐘生入室,泣告道:“老朽非人也,乃狐也。

    高曾祖父皆學老莊,俱同去。

    吾生于唐貞觀丁亥仲秋月圓之夕,幼讀百家書。

    既長,有大志,不屑與群類争伎倆,思欲立名節于天壤。

    值武氏亂唐,海内擾攘,恥無賢主可輔。

    【可憐彼時諸臣宰尚不及一狐狸耳。

    】遂棄家入終南,從南華真人學道。

    時門下三百餘輩,真人皆不許以性命真傳。

    惟以老朽器度不凡,密授不死之術。

    一甲子盡其道。

    至天寶末年,壽百有二十歲,丹始成。

    即誓願立三千行八百功,以速沖舉。

    乃遍遊人間,任俠慷慨,推恩市義。

    所止待老朽舉火者,恒數百戶。

    歲饑,即入水求沒金敗票以赈。

    數百來年,身之所至,得活者不下數千百人。

    凡有急難相告,識與不識,莫不周濟。

    【安得此輩千萬,布滿天下,則窮人甚幸矣。

    】至于醫藥棺衾,金錢束帛之惠,歲以萬計,未嘗或倦也。

    因南宋紹定初,豫章有豪惡殘毒一方,以小忿故殺一家八十餘口,僅漏一子,匍匐赴吏。

    而吏複受賄,欲戕其子。

    老朽哀其冤,密具千金貢吏始免。

    既而豪惡聞之,又欲謀害老朽。

    因一時忿發,操刀潛殺其一門。

    以此獲罪于天,功不準過,遂落殺劫。

    【此老狐救人有如許之功,且害者又是巨惡,尚落殺劫。

    如流賊殺人無數,其罪雲何?】前夕正當五百年厄運,天将遣雷擊老朽,命在須臾矣。

    老朽知君品行高潔,必憐庇老朽,故敢乞命耳。

    ” 鐘生道:“諾,然不知何以救長者?”老人道:“君頭圓目俊,神爽氣豪,而發與身齊,必心雄膽大。

    老朽縮骸伏匿君之發中,君但正冠危坐,雷一擊不中,即撇然長往矣。

    老朽得逃此劫,再五百歲。

    多立功德,以償宿愆。

    則君于老朽有大恩德,焉敢須臾忘報乎?”鐘生道:“吾哀長者功将成而欲墜,願引手,焉敢望報乎?”遂宿旅店中。

    乃戒門戶,嚴罅隙,如其言,散發委地。

    老人幻形寸許,伏于發根。

    鐘生焚香端坐以候。

     頃之,風雨驟至,雷電交作,繞屋四境,震得牆垣傾動。

    已而霹靂大震入室,火光繞體,煙焰塞目。

    須臾雷去,而門闼如故,罅隙不裂,不知雷從何入,自何出也。

    鐘生剔燈照發,已截去大半,意老人必斃。

    急揭冠呼之,應聲躍出。

    再拜謝道:“老朽無憂矣。

    受此大恩,今小有所報。

    ”遂密傳了鐘生修養運氣之術,囑道:“依此行之不倦,雖不能沖舉,當卻病延年,久之而為地仙矣。

    ”又把那藥方寫出,付與鐘生: 黑豆一升去皮、貫仲一兩、粉草一兩、白茯苓五錢、蒼術五錢、砂仁五錢。

     用水五碗,文火慢熬。

    及至水盡,去藥。

    将豆搗如泥,作芡子大。

    每嚼一九,恣食苗葉。

     鐘生深深緻謝。

    老人道:“君之恩不能報萬分之一。

    後晤有期,當宜自愛。

    ”迨曉,老人促裝而去。

    鐘生修合了丸藥,到了雁宕。

     你道這雁宕在何地方?自台州府赴永嘉路,出樂清縣,則雁宕在道左焉。

    大荊樂清戍也,去天台縣百四十裡。

    初到老僧岩,乃雁門戶也。

    去大荊五六裡,可數千尺。

    偏眉偏袒,絕似老僧。

    海氣觸山石,侵曉皆成白雲。

    或橫亘蕩下,遠望之,俨若趺坐狀。

    行益近,雲氣稍薄。

    比至岩下,巍立石耳。

    一肩一項,乃是兩峰。

    自此林木蓊翳,岩石削立,徑纖壑邃,漸入佳境矣。

     至石梁洞,洞可容千人坐。

    石梁環洞門起,長數十丈。

    扶留女蘿雜綴其上,略如蒼髯老龍飲澗,作攫拿之勢,亦一奇境也。

    顧向遊天台之石梁,蜿蜒跨空,飛泉萬丈出其下。

    遊者目搖心悸,多不能度。

    彼則石梁高架絕頂,重以瀑布增勝。

    此獨偃蹇岩下,似稍遜耳。

     洞下南出百步許,折而西行,有謝公内嶺。

    自嶺以東,皆為雁宕東外谷。

    逾謝公嶺而西,山石皆盡立,别有天地矣。

    嶺下有大澗,度危石過澗,群峰如劍、如槊、如華表、如靈芝,各種奇幻詭怪,不可殚述。

     石徑出諸峰下,行裡許,得古寺。

    名靈峰,不虛也。

    寺傍為靈峰澗,澗外青天一片,下廣上銳,空明滴翠。

    驟張目,絕似大野中望見遠山者。

    尋入寺,作苾蒭之撰。

    緩步出舊路,憩菱筍峰下,意謂山水奇境,至此觀止也。

     西靈峰五裡而寺者曰淨名精舍,頗不俗,有老僧居焉。

    精舍在谷中,數過絕澗,始至門前。

    有地寬平百畝,果木樹皆成行列。

    其後軒面石壁,如百尺牆。

    牆下雜植花竹,條葉鮮麗,長如春時。

    階前列藥爐茶臼,架上多名人手迹,皆題詠瓯越諸山者,卷帙各精緻有法。

    兀坐鬥室中檢閱移時,令人有超然之想。

     僧徐言靈岩佳處,鐘生問:“何如靈峰?”僧笑道:“過之。

    ”興緻躍躍,别僧去。

    鐘生暗想道:前老人謂雁宕實勝天台。

    初餘未到雁宕,不能定其優劣。

    比之靈岩,歎老人之言不虛。

    靈岩有寺,廢久矣。

    而群峰益刻露呈秀,固知天地自然之奇,非斧鑿所能出。

    稍一點綴,反掩真色耳。

    寺基負石屏峰,峰高插天。

    左有峰曰展旗,右有峰曰天柱,高與石屏等。

    天柱後為玉女峰,兩峰之間别有小峰二,土人呼為僧拜石,頗肖。

     鐘生坐廢寺柱礎上,曆數諸峰。

    尋由石屏後小嶺上盤折行千步,至龍鼻洞,龍鼻水出焉。

    洞視石梁更隘,而險倍靈峰。

    獨秀、卓筆兩峰在其下。

    洞之勝至靈峰而止,峰之勝至靈岩而止,瀑布之勝至大龍湫而止。

     自大荊凡行四十餘裡,日晡至馬鞍嶺。

    徐行至嶺上,望觀音諸峰。

    既度嶺,欲投羅漢寺宿。

    未至寺六七裡,遇寺僧,詢路。

    僧指路傍谷道:“從此而入,為大龍湫,明日可一往也。

    ”鐘生因念明日至龍湫,則當自寺中卻行十餘裡,往複甚費。

    遂入谷,緣澗行。

    水聲潺湲,遙見一峰聳出,嵯岈其端,則是剪刀峰矣。

    南行又裡餘,徑始絕。

    仰視石岩,高數千丈。

    下臨絕谷,谷中皆磊砢大石。

    龍湫水直從岩頂飛下,空中散落如雨,激乳石作磳碃聲。

    初冬久旱,始至時,水勢頗緩。

    有頃,忽大至,橫流倒瀉,如決潰川。

    豈山靈有知耶?風聲飕飕,吹雨過隔潭,直至岩下。

    睇視,則岩端出石腳反數十丈,故水直下如建瓶。

    立未定,須發已盡濕。

    不覺大笑,為水聲所抑,不聞也。

    谷中多石菖蒲,着水尤鮮潔可愛。

    讵那庵瑞鹿院皆僅存餘址而已。

    先是靈岩卓筆峰下,亦有龍湫瀑布,僅長三百餘尺,故有大小之别。

    坐龍湫上,不覺日晚。

    自龍湫出裡許,谷中有小嶺甚銳,即寺後山也。

    過此便可直達僧廚下,不必出谷行矣。

    日暮道遠,鼓餘勇淩轹而上。

    初不知嶺之銳,至嶺背俯視,則削如堵,寺中炊煙一縷,從牆腳出。

    寺後樹高百尺,皆負牆而立。

    微茫有小徑可下,則松葉填集不可辨。

    遙見寺僧直下,如履平地,膽若稍壯。

    然每一措足,惴然如履春冰。

    扳藤附葛而下,卒無恙。

     鐘生喟然歎道:“天下事,每失于不及持,而成于多畏。

    故馳康莊則馬逸,飽怒帆則舟覆,無所畏也。

    世路險巘,時時如行此嶺,當無患巅蹶矣。

    ”寺之四面皆高山,夜坐望東北上,僅見鬥柄。

    問僧雁宕在何處,不知也。

    但言相傳靈岩絕頂有大湖,雁過南海,常栖止其中,故名雁宕。

    水流出谷,為大龍湫,蓋不可至矣。

     次日就路,破岩出竹,踏霜葉簌簌有聲。

    二裡許,至能仁寺,亦久廢。

    有大镬,容四百斛。

    置榛莽中,是宋時物也。

    又西行為丹芳嶺,甚高峻。

    凡四十九盤而下,山勢始開拓,大小芙蓉山在焉。

    自靈岩以東為雁宕東谷,自靈岩以西為雁宕西谷,能仁至丹芳則西外谷也。

     鐘生賞玩了數日,初意欲住深山之中,恐米糧難以措辦。

    因老僧岩離鄉村路近,于僻處樹了一間茅屋靜養。

    行那老人傳授的工夫,頗有所得。

    間或饔餮不繼,試嚼藥丸以啖草果木葉,亦不覺苦澀。

    住了二三載,以為此地決無人識,可以久居。

    不想被金德性識認,恐他次日複來,那晚就不知避到何處去了。

    自此以後,總不知他下落,真是見其首而不見其尾,确是英雄作用。

    但他這樣一個盛德君子,我雖不敢效小說家說他成仙得道的俗套,大約自然也壽享遐齡,做一個出世的高人去了。

     再說鐘生二子俱已成立,皆能紹續書香。

    長子鐘文娶了梅生之女,次子鐘武娶了宦萼之女,子孫連綿不絕。

    鐘自新也生了三子,此時有七十餘歲。

    與到聽同時的人知道鐘生、宦萼、賈文物、童自大四人夫妻事迹的,與到聽昔日之言相符,方信向日到聽所說古城隍廟話非謊。

    後來鄂氏也活到七旬之外,錢貴與代目俱享高壽,見了四代重孫,方才老故。

     予固知此事鑿鑿,故著成一帙,以娛觀者之目。

    但信之者少,非之者衆,故不得不為之妄言也。

    予尚有八句,實不成詩,亦名之曰妄言。

    不過因此一部妄言之後,持續此數句,以證此妄字耳: 為報諸公識我麼,我心惟隻與天那。

     醒觀世俗傷心重,醉着新編入意多。

     興到高談劉子論,悶來豪放甯生歌。

     妄言一任他人議,且自優遊安心窩。

     姑妄言卷二十四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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