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死亡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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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拘,他對于她稱呼一聲義母,倒也心甘情願。

     此刻,徐玉麟走進這片林中,不期然的又想起了楊金萍第一次與他在此見面的那副笑容,以及當時令他莫測高深的問話…… 如今,他又來至這可資紀念之地,雖然身世已明,但那無異是一本血腥之賬,以及無邊的仇恨啊! 他睹地思人,悲懷身世之凄慘,不禁泣然欲淚!兩目模糊中,突然面前綠影一閃,使他幾乎又陷于當時楊金萍在此攔路的情景中…… 然而——此際沒有楊金萍那和藹的笑容與人親善的語言…… 隻是,從一枝大樹上,垂飄下一條綠色衣帶。

     這突然的發現,而且是奇怪的發現,竟使徐玉麟停下步來,怔怔的出神! 這條綠色的衣帶,是那麼的鮮明刺目,而且…… 神劍北童突見徐玉麟停步不前,在一棵大樹下望着一條垂飄着的綠色衣帶,怔立出神。

    他也覺得在此荒野的密林中,有這麼一條衣帶垂飄着,而且看來這條衣帶還是什麼人故意結在樹上似的,這事情就令人感到幾分怪異。

     他正待啟口詢問徐玉麟,可是由此衣帶上發現了什麼。

    人影一晃,三才劍歐陽青已自将那條衣帶捏在手中。

    身形甫自落地,徐玉麟一個箭步,迳朝歐陽青捏着的衣帶抓去。

     歐陽青身形向左一側,左手立掌如刀,竟向徐玉麟抓來的右手腕脈切下。

     徐玉麟搶奪綠衣帶的原姿不變,僅将伸出的右臂,微微往上一擡,恰好迎着歐陽青切下的手掌,而左手則快逾電火般迳向衣帶抓去。

     歐陽青做夢也想不到徐玉麟竟敢不閃不避,以一隻右臂迎接他那何止數百斤力道,急切而下的手掌! 他甫一猶豫,是否劈下?…… 隻聽“拍”的一聲震響,歐陽青悶哼了一聲,身形被震彈得蹬蹬蹬……連退出了五六大步,始搖搖欲倒地拿樁站穩。

     徐玉麟左手已抓住了那條衣帶,意态悠閑地含笑而道:“承歐陽兄相讓,在下這裡謝過啦!” 說罷,竟自深深一揖。

     歐陽青這時卻木然而立,因他面蒙黑紗,别人自是看不見他的面色,然而,從他那微顫的兩手,已可測知他的心情是如何的激忿了! 徐玉麟從與此人相遇時,對其就沒有多大好感,路途之上,不三不四的問話,複增加了這種惡劣的印象,及至他與神行無影比劍之時,歐陽青竟敵友不分,借與神行無影“九龍劍”,更使他覺得歐陽青不知蓄的是何用心。

     然而神劍北童既為其師兄,對此并未深究,而他自亦不便相講,何況歐陽青乃系奉北雁老人之命,同神劍北童前來協助他布置泰山之會呢! 基于這種種原因,徐玉麟對于歐陽青的種種舉動,雖然印象惡劣,但仍存心相讓。

     哪知此人處處似乎都在與他找岔子似的,衣帶之奪,他料不到歐陽青竟能對他出手,是以暗運了三成“佛門玄罡”,将其震退,心想叫他吃些苦頭也好,免得以後仍将自己看不在眼裡。

     豈料徐玉麟這一舉動,竟埋下了仇恨的種籽,令其以後的行動上,以及與蘇玉嬌之間,造成了許多麻煩與枝節! 歐陽青雖是個偏狹自私之輩,但為人行事,卻能深藏不露,陰險于胸。

     此刻,他固是十分震怒,但,倏而一想,複将熊熊怒火強自壓抑下去,略微平息,即從那迷樣的罩面黑紗之下,傳出了冷冷的一聲短哼,而又以冰冷、毫無情感的聲音說道:“徐兄說哪裡話來,徐兄武功令在下實難望項背!” 這人卻乎使徐玉麟莫知高深,此刻,竟然忽的一改那桀傲之态,而稱起徐兄來了。

     神劍北童惟恐兩人言語不對,再大打出手,豈不大事未成,反而造成内讧,将來難以對北雁老人交待,故而疊忙打圓場似的,哈哈笑道:“你們兩位怎的争奪起那麼一條衣帶來了?難道說這條衣帶對兩位有什麼?……” 有什麼?他并未說出,便将話音止住。

     徐玉麟面容一整,答道:“老前輩有所不知,這條綠衣帶……” 說至此,微一停頓,瞧了手中衣帶一眼,又道:“晚輩有一位家人,好着綠衣,這條衣帶正是她的,但她于晚輩離開徂徕山時,仍在飛雲堡中,不知因何來此?而且竟将一條衣帶結于樹上?……” 徐玉麟行說至此,沉思半晌,接着:“以晚輩推測,飛雲堡中,于晚輩走後,可能發生了變故……” 神劍北童道:“你說起話來總是如此謙虛,一口一聲的老前輩,倒叫老朽怪不舒服的,你既身為上清真人老前輩的衣缽傳人,以輩份論,以後可别這樣稱呼啦!倘你覺得老朽确是有了一把年紀,那你就盡管叫我一聲童老哥吧,否則,隻管呼我童真亦無不可,隻是莫再稱我老前輩啦!” 神劍北童答非所問的說了這篇話後,徐玉麟面現猶豫,怪不好意思地道:“這怎麼可以?” “這有何不可以!不管如何,隻要小兄弟不再喊我老前輩就得啦!” 神劍北童忽地改口稱徐玉麟是小兄弟,這使徐玉麟不由覺得眼前這位一向被人認做性情怪僻,心狠手辣的老童子,卻不失為一個懂事理,近人情,且不拘小節的奇人! 因此,他對神劍北童已萌生好感,适與歐陽青之印象相反。

     神劍北童見玉麟未再發言,便又接道:“小兄弟适才所言,這結帶于樹上之人,究竟為誰?” “她原是先母的一名侍女,名叫春蘭,現下人都叫笑菩薩楊金萍,實則她究竟姓什麼,連我也不知道,不過她對我卻是恩情如海。

    ” “既然如此,那我們就得盡速趕去徂徕山啦!”神劍北童說着,望了一直未再說話的歐陽青一眼,喝道:“師弟,以後行事必須惟命是從,倘擅自輕舉妄動,絕不饒你!”言下竟是一派命令斥責口吻,毫無師兄弟之意味! 三才劍歐陽青,不知怎的對神劍北童似是至為凜懼,身軀微震,嚅嚅答道:“師弟記住就是!” “很好,我們就走……” 神劍北童話落,首先往密林外躍去,徐玉麟、歐陽青與白猿狒狒,相繼跟上…… 這是一條平坦的陽關大道,呼呼的西北風掀起了陣陣黃塵。

     此刻,在那黃塵的掩蓋下,正有一輛由四匹長程健馬拖曳的華麗轎車,風快地由西往東奔馳着…… 轎車窗簾低重,看不見内中究竟是載着人?抑或是物?…… 但是轎車前轅上,卻端坐着一位頭挽雙髻,眉目清秀,大約十五六歲的綠衣小婢,她持一根長長的鞭子,不時地在空中揮動着,發出尖銳的嘯聲,駭得那四匹健馬四蹄平伸,拼命地馳騁。

     車門是緊閉着的,但兩旁卻吊着一對宮燈,雖系白晝,卻仍燃亮着,是以在日光映照下,泛射出兩點光芒,令人老遠便可以看到。

     雖然車在風中奔馳,風勢愈大,但仍然吹熄不了那兩隻燃燒着的宮燈,這可真說是氣死風! 這輛華麗的轎車,在朗朗白晝點燃着燈籠趕程,實是透着天大的蹊跷! 好在路上行旅稀少,無人留意,即使有時遇上一兩個過往路人,但因其速度奇快,也無法使一般普通行旅注意到這輛華車之奇怪。

     即使華車飛駛過後,所灑落下那曆久不散,沁人肺腑的奇香,頂多也不過使人猜測到,香車中十之八九是坐着個美人而已! 蓦然—— 在那華車之前,遠遠的出現了三條快如飛星流矢的人影,迳向華車迎面而來。

     當那華車燃燒着的宮燈之光,透出飛揚的黃塵之幕時,那三條人影,微微一停,便隐沒不見。

     然而,那華車在人影隐沒之處經過的刹那間,這三條人影卻似輕煙般,飄附于華車之底軸上,而且還有一個白點,竟亦隐伏在華車之頂蓋上。

     健馬咴嘶,車行辚辚…… 從日中到日落,由日落至月升,華車一直在飛馳着…… 終于,華麗之車停住,那是在一所茂松密柏掩隐中的一座巨宅的大門前。

     此際,月光已被密林遮住,四周一片沉黑,可是這輛華車的兩廂旁,卻散射出斑斑如螢火似的綠光,這綠光構成了車廂每邊的耀眼刺目,而且令人看了心驚亡魂的四個大字——“死亡之車”! 天底下真是無奇不有,這樣一輛散發着馥郁香氣的華車,怎的會有這種既不吉祥而且恐怖的名字呢? 呀!這華麗的轎車車廂,每邊“死亡之車”四個刺目的大字,竟然還是用一顆一顆的珍珠所嵌成,怪不得在黑暗中能發出絢燦的光芒! 世間哪有這般闊綽而排場的巨富? 這僅看外表就可價值連城的堂皇之車,其主人是誰? 誰又肯以如許金錢,制造了這輛華麗之車,而又名之謂“死亡之車”呢? 這些,件件都是令人百思莫解之謎…… 車停了,四匹長程健馬也都昂首而立,既不嘶叫更不亂動,似是訓練有素。

     車門依然緊閉着,窗簾依然是深垂的,車内更沒有任何動靜。

     那個頭挽雙髻,充作禦者的紫衣小婢,手擎長鞭,面部毫無表情,穩坐于車轅上,一動也不動地像個木雕泥塑之人一般。

     “死亡之車”,真的是名符其實嗎? 不,那紫衣小婢,雖然木然不動,但是兩隻烏溜溜的明眸,卻不時地瞟看那兩扇關閉着的巨宅大門,似是若有所待。

     可是車停已有盞茶光景,這所巨宅的兩扇朱紅大門仍是緊緊地關着,而且巨宅内也是一片沉寂,鴉雀無聲。

     再看那兩扇朱漆大門的獸環之下,赫然刻着一副對聯,字體蒼勁,宛若龍飛鳳舞,似隸非隸,似篆非篆,竟自獨成一家! 其聯雲: “天覆萬流終歸于一;” “地戰百業唯我獨尊。

    ” 嘿!好托大的口氣! 這副一共十六個字的門聯,若将其每句首尾一字連貫起來,則是“天地一尊”! “天地一尊”!若非當今皇朝天子,誰敢以此自居? 然而,仔細揣摩這副對聯的涵義,既非官宦人家,又非巨賈大富門第,那麼,此中主人是何身份? 門聯的口氣既已如此之大,再一看門上的那頁黑匾,四個朗朗的金字,更使人悚然心驚! 原來橫匾上四個大字,乃是寫的“不歸别莊”! 這是什麼意思!難道說凡人至此,就不能歸嗎? “死亡之車”,停于“不歸别莊”之門前,這倒是相互輝映,相得益彰,堪成匹配哩! 這些且不去說,單看“不歸别莊”大門兩旁的那道高高院牆,在林蔭中一望無際,就知莊内必是氣派雄偉,房舍重疊,不計其數! 門前密林,更是樹木掩映,月光之下,極目難盡其邊際! 在這樣廣大的一座密林中,坐落着如此的一所巨大宅第,再加上門扁對聯和停下一輛“死亡之車”,更顯得神秘難測。

     一輪玉盤,冉冉升上中天,露冷風寒,已是子夜時刻了! 蓦然—— “呀”的一聲,這“不歸别莊”的兩扇朱漆大門終于無人自開。

     稍停,“死亡之車”上的綠衣小婢,手中長鞭一搖,嘯聲劃破了空寂的夜空,四匹長程健馬,把首一昂,迳向“不歸别莊”的大門緩緩走進。

     蹄聲得得,車輪軋軋,華車剛進,兩扇朱紅大門,複又自動地砰然合攏。

     于是—— 一縷馥郁濃香,被隔于大門之外,在凜冷的夜空中飄散着…… 華車底下,三條如煙似霧的輕捷人影,一掠而出,毫無聲息地落于莊内一叢耐冬樹下,倏地隐沒。

     華車頂上那個纖細的白點,卻是一直隐伏未動。

     華車沿着一條石闆鋪成的甬道,向深院中蠕動…… 猛可間,似乎像是一聲哨音響起,黑沉朦胧的莊院,照耀得一片通明,原來是挑出了千百隻孔明燈。

     細樂悠揚中,一隊紫衣小婢,似翩翩蝴蝶般,蜂擁到“死亡之車”的周圍…… 在細樂悠揚中,一隊紫衣小婢,大約不下十二三人,蜂擁到“死亡之車”的周圍,如衆星拱月般簇護着。

     然而那輛神秘的“死亡之車”并未停下,禦車小婢也不作聲,似乎對那些擁來小婢視若無睹,隻将手中長鞭輕輕一揚,轎車依然在甬道上辘辘前行。

     轉過四座廳房,“死亡之車”已進入一座廣大的複院,複院中央是一占地約畝許大小的荷塘。

     初冬時分,荷花早巳凋謝,隻是在那一泓澄澈的水面之上,殘浮着一支支蓮蓬,以及一團團枯幹如扇的荷葉,微風吹過,婆娑作響。

     荷塘的中心,遠遠便可以看見有一座不算小的假山,同旁依水處,立有一座華麗的涼亭。

    山水亭台,的是頗饒逸趣! 由院中通過荷塘而至假山,搭成一條很寬的浮橋,足可供車輛通過。

     此刻,那輛華美堂皇的死亡之車,由四匹健馬拖曳着,已然走過了浮橋,正向假山前進,護擁着的十三名紫衣小婢,則留步于荷塘之岸,停立目送…… 華車終于安穩地行過浮橋,岸邊的紫衣小婢倏地四散而去,“死亡之車”亦在同時間,靠近那座假山,忽然隐沒不見! 但是,荷塘的中央,卻發出一聲呼噜震響,曆久不絕…… “不歸别莊”雖然占地極為遼闊,可是這聲巨震,幾乎使整座别莊為之搖動! 以故,樹影搖晃,殘枝紛落,那照耀着莊院一片通明的千百隻孔明燈,也在晃動中倏然熄去。

     于是,“不歸别莊”複陷于一片黑暗,雖然月在中天,但因樹木掩遮,月光難透,是以陰森森的透着死一般的沉寂,以及令人發毛的恐怖! 就在那千百隻孔明燈熄去後的不久,暗影憧憧下,由一叢耐冬樹中,蓦地躍出三條人影。

     這三條人影,當先是一位白色儒衫的俊美少年,其後,便是一位不滿三尺的道童,另一位則是以黑紗垂面,青色勁裝的武生。

     三人背後一律斜插着柄猩紅色的長穗飄飄的寶劍,縱掠間,身輕如燕,武功造詣,均臻上乘。

     此跟随“死亡之車”潛入“不歸别莊”的三人,是誰,勿須在下于此多贅,各位自然分曉。

     且說這三位進入“不歸别莊”的不速之客,藉蔭濃的樹影掩蔽,微一停頓,見四周無任何動靜,随各一提真氣,飄然縱上樹稍,幾個飛躍縱掠,神不知鬼不覺地到那複院中的荷塘堤邊。

     三人當即掩入一抹虬松之下,隐住身形,四周略一打量之後,那身高不夠三尺的道童,遂以傳音入密之法,對另外兩人道:“兩位務請小心,千萬不可輕舉妄動,此地之厲害,非比尋常!以老朽判斷,他們迄今雖然毫無舉動,但是我們的行藏,極難瞞此中之人……” 他說至此,略微一頓,又道:“不過我們既入虎穴,就必須探查一番,看看那曾經震駭江湖,遇之十九必死的‘死亡之車’,究竟處于何處?說不定此車的出現,與我們有極大關系哩!” 那個英俊的白衣少年,也以傳音入密之法答道:“童老哥似是對那‘死亡之車’頗有戒懼,但不知此車主人為誰?此地又系何處?” 這被稱作童老哥的自是神劍北童了,此人于十年前在江湖上以“秘劍快斬”震驚綠林,殺人如麻,身體雖然矮小,可是膽量卻是特大,現下對這“死亡之車”以及“不歸别莊”而生戒懼之心,可見事态已屬嚴重無比了! 神劍北童被白衣少年——徐玉麟這番詢問,面現凝重之色,緩緩道:“小兄弟有所不知,非僅老朽有意長他人志氣,減自己威風,實是這輛‘死亡之車’……” 面蒙黑紗的三才劍歐陽青,忽然截斷神劍北童的話語問道:“這輛‘死亡之車’怎樣?” 神劍北童道:“老朽雖已上了這把年紀,實際上對此‘死亡之車’的種種,也僅是由傳言所知梗概而已,你們兩位因不知此車之來曆,自不留意,适才老朽在車底下卻曾注意到,我們眼下正是置身于和此車有密切關系的一個去處,反正我們已經至此,索性趁此機會,我就簡略的告訴你們吧,也好使你們明白,而特别提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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