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紫陽玉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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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井底下一位白衣少年,在怔怔地細辨那聲、風、光…… 這位白衣少年,自是甫從石柱方洞墜落下的徐玉麟。

     井雖深,但卻難不住這位輕功造詣已達于不可思議之境的少年,但是他在失足下落之後,複提氣踏空上升,發現石柱上的方洞已自不見! 此際,他真的已成了個“井底之蛙”,要是當初設計陷阱之人在上面另以機括,操縱着一塊恰好塞滿方井的巨重之物趁此下壓,他就是鐵打鋼鑄之體,也必将一命嗚呼! 徐玉麟沉忖到這一點上,也不由打從心底下泛起一股寒意,好在事實上并未如此。

     他端詳半晌,始發現這方井的一邊,有一座人頭高低,六尺多寬的夾道,那“軋軋”之聲和“呼呼”風吹,以及一線耀眼刺目的光明,正是由此而來。

     置身此境,面前即是刀山油鍋,也少不得要去弄個明白! 徐玉麟舉步走進夾道,被那吹來的強烈之風刮得衣袂飄飄,透體生寒,如非其功力深厚,已然難以前行! 走約丈許,猛可中身後一聲“轟隆”巨震,回頭看時,适才停身之處,已被一塊巨石塞得水洩不通,暗自慶幸道:倘非進入夾道,怕不已成肉餅! “軋軋”之聲已愈走愈大,強烈之風,同樣越進越疾勁,最後這勁風,竟自有一種回旋吸力,使他身不由主地加快了速度…… 終于,他停住了,但那是使用了“千斤堕”的功夫,不然,恐怕…… 藉着地面上迎頭射來的強烈之光,眼神觸處,心驚肉跳! 相距不到一丈之遠,一個帶着密密麻麻尖銳齒牙的巨大鐵輪,風快地轉動着…… 鐵輪三面恰好堵住夾道,緊貼地面的一邊,閃下不到二寸的一條縫隙,那強烈之光,即由此縫隙中射進。

     徐玉麟看罷,饒是膽大,也不由凜然心悸,兀自不知如何是好。

     至為明顯,後退無路,要通過夾道,則必設法越過這飛轉的巨輪。

     可是即使身懷縮骨法術之人,也不能縮得那般的扁小,鑽過巨輪下面的縫隙,何況他尚無此能呢! 若然,總不能在這暗無天日的夾道中坐以待斃啊! 那麼要用什麼方法,才能夠越過這巨齒飛輪呢?要是這個巨輪不動的話,倒還有法可想,但是它卻是飛轉不停,而且又是旋轉得如此之快速! 他沉思良久,依然想不出個妥善之策,于是伏身地上,從輪底之縫隙中,凝目瞧去。

     他的目光與那射過來的光線一觸,被強烈無比的光芒照射得雙眼難睜。

    良久,始才緩緩睜開,可是什麼也看不見,入眼處,隻是一片火紅! 那片火紅,似乎與此巨輪還有一段距離,看樣子既非火炭,又不是什麼明珠之類所發出的光芒,一時竟也無法判定那是什麼。

     徐玉麟翻身立起,暗自忖道:巨輪既無法越過,相信這石壁與地下總可以挖鑿吧?以目前自己的功力,以及手中斷金切玉的寶劍,要在此石壁及地面下鑿開個洞穴,尚還不難。

     想到就做,遂先伸手觸摸一下石壁,覺得這石壁除了特别的冰涼與堅硬之外,也沒有什麼特異之處。

     于是,默運罡氣,力貫右手五指及掌心,呼的一把向石壁抓去。

     “啊呀!”他竟被石壁反震得麻痛難當,呼叫出聲! 原來他抓向石壁的-隻手掌,直如擊在頑銅硬鐵之上,即是鋼鐵之固,他這運上了“佛門玄罡”的一掌,已足可摧鐵裂石,可是這石壁卻是絲毫未露碎裂痕迹。

     掌勁既無法可使,惟一的希望,隻有寄托于“九龍劍”了。

    然而,他卻猶豫起來,原因是深恐寶劍出手後依然不能奏效,那此一線生機,亦必歸于幻滅! 但是,他仍然将寶劍拔出,終于莫可奈何地向石壁刺去。

     “嗡”然聲響,火星回射,寶劍被震得抖動不止。

     果然,不出所料——失望了! 奇怪!石壁是用什麼砌成的?……難道說是從太上老君神爐中熔煉出來的石塊不成! 掌、劍已用,未動得石壁分毫,隻好再由地面上打主意吧! 然而,這石闆砌成的地面,仍舊與石壁一般的堅頑! 一個希望幻滅,再一個希望又付之東流! 他,一時束手無策了,一股焦灼與悲傷,湧上心頭! 徐玉麟這位年輕的俊傑,意志如鋼,豪氣似虹,此刻,竟然變得是那麼的軟弱,那麼的沮喪! 他想哭,卻哭不出聲來…… 他想叫,但叫有何用?…… 一個人到了,-切希望都幻滅的地步,往往心境反而變得格外地平靜起來。

    這個道理很簡單,最寶貴的生命既已不保,世上還有什麼撒不得手的事物呢?是以,人至此時,一切名利富貴,以及糾纏不清的恩恩怨怨,在他心目中都将變成一張白紙;毫無價值的白紙! 然而—— 任何一個人,倘非到了絕對的絕境,又有誰肯不做最後的掙紮呢? 這種掙紮,就是人類求生的潛能,其大無比,其力無窮,故能往往造成奇迹,令人絕處逢生。

     徐玉麟心境變得平靜之後,靈台清明,面對那飛旋不停的巨輪,木讷地呆想了半天,忽地把手中寶劍晃動了一下,神色肅穆,喃喃祝告道:“寶劍呀,寶劍!你倘若果是柄上古神兵,我徐玉麟的命運,完全決定在此一舉了……” 祝告畢,複将身形貼卧于地,一手掌心吸住地面,身體不為那巨輪飛轉帶動的強風吹動;一手握劍,斜斜探出,迳向飛輪的巨齒削去。

     他何等眼明手快,這最後的求生之機,自是不敢稍存大意,出手既準又疾。

     隻聽“當啷”一聲,一隻長達四寸、粗如兒臂的鋒利鋼齒,果然被他一劍削掉! 他心中一陣激動,握劍之手,竟自顫抖起來,長長地吐出了口大氣,将心情平靜下來,真氣聚凝,一股綿綿勁力,沿手臂導入劍身,于是青芒暴射,劍鋒觸處,“叮當” 之聲不絕…… 如此地做去,約莫盞茶時間,那飛轉的巨輪中央利齒已被他悉數削去,現出了一道深槽。

     那巨輪離地面本有二寸多寬的縫隙,利齒削去,于是便閃出了約六寸之寬的槽口,這道缺口,他打量了一下,足可容身鑽過,心中大喜! 他将雙手上升,身作蛇行,竟向飛輪缺口緩緩移動…… 哪知他的頭肩剛剛伸入缺口,突覺一股無形的巨大吸力,竟将其整個身體緊緊地吸于飛輪之上,貼着巨輪旋轉起來…… 徐玉麟匆忙中,暗叫聲:“不好!”趕緊運出罡氣,護住身體! 他緊閉雙目,單等命運之神的安排了! 隻聽耳邊呼呼風響,身軀直似駕雲飛行,可是他已然感覺到,那巨輪每轉一周,将其身體帶到貼地面時,便有一股巨大的,難以忍受的壓力,直似要把其身軀擠開,同時呼吸窒息! 好在巨輪旋動迅疾,這種感受,僅是刹那之間,饒是如此,豆大汗珠,已自滾滾而出…… 這種身受輾壓,極難忍受的痛苦,終将其折磨得幾乎昏了過去,而把防身罡氣松除! 就在他幾不能支的瞬間,飛輪旋轉突停,吸力消除,而他的身軀也在同一時刻,被巨輪轉動之勢摔向那一片火紅之處…… 猛可間,隻覺得炙熱難當,直似墜進火爐,半空裡張門看時,大叫一聲:“吾命休乒!”竟然閉目待死…… 待到他再度恢複知覺時,已自置身于一所寬大的、森冷的暗道中! 徐玉麟此刻,腦際中空蕩蕩的一無所有,如非屁股似是被摔得有些麻痛,他真的還以為是死了呢! 但這麻痛的感覺,使他深信猶在人間,而手中寶劍以及衣履完好如故,更證明他仍然活着,隻不過有種恍如再世為人之感而已! 然而,他怎知被那巨輪摔向之處,乃是一座冶鐵之爐,那熔化了的鐵漿,也就是那強烈光芒的發源。

    他雖然看到那滾滾騰騰的火紅一片,聯想絕難逃過,以故閉目待死! 哪知他之所以不死,而複離開那片熔冶鐵漿,一則是巨輪摔出之力奇猛,又加以其服靈芝之後,身輕如葉,故未在鐵漿之上堕落,而被遠遠抛出,不過,主要的還是他身上帶着那顆無價至寶——無垢頭陀遺物——既能避水,又能避火的明珠。

    否則,即使不為鐵漿所溶化,亦必被炙烤而死! 這時,他撫摸了一下臀部,雖覺麻痛,但無甚大礙,便躍身站起,将寶劍還鞘,迳朝暗道的一端行去。

     正行間,忽聞一陣陣幽香撲鼻,他心中微怔,細辨那香氣,極為馥郁芬芳,似是盛放的花香。

     他暗自想道:這“不歸别莊”,真太神奇,難道說還能有處地下花園不成?…… 越往前走,香氣越感濃烈,于是加快腳步,轉過兩處拐角,忽然“嗡嗡”“唧唧”之聲,入耳傳來! 急忙中,一式“春燕還巢”,身形掠起,竟自聞聲而去。

     待到他飛掠的身形被一堵牆壁阻住時,足點地面,略一打量,見此牆壁,原是座阻擋暗道的照壁,兩邊均有一個圓門。

     他微作猶豫,留神戒備之下,便舉步向一座圓門走進。

     倏然,面前大朗,一陣涼風,吹得他精神為之大振! 半點不錯,他已跨入了一所極大的花園,不過這所花園,卻非設于地下! 蔚藍的天空,繁星燦爛,銀河飛鴻,月光隐沒,是夜間,但已快要接近黎明了。

     徐玉麟停身圓門内的花園中,怔怔地出神了半天,始喃喃自語道:“當真我已離開了那‘回旋之路’嗎?已是初冬時分,這裡的花園,卻綻放着那麼多的,不知名的花草,而且還有那麼多的蜜蜂,竟寅夜奔忙,嗡嗡不停,鳥兒也在唧唧的叫喚……這真是一所不可思議的神妙去處呀!……” 他自語了一陣,流目四矚,原來這所花園,乃是群山環抱中的一個不大不小的盆地,無怪初冬季節,此處花木未凋,獨留春色! 花園裡小徑錯縱,花草經過人工修剪得分外整齊,這一切都顯示着此園乃有歸屬…… 想到這點上,他又記起“不歸别莊”這個怪名字,此際,他深深地認為“不歸”二字應當之無愧!論機關兇險,試問當今武林中有幾人能夠入此複出?論安逸避世,此處堪稱“世外桃源”,試想弗為名利所驅的高雅之士,置身此境,有誰能不流連忘返? 于是,他又聯想到曾經一度在腦海中刻劃出的“不歸别莊”的主人,一種敬慕之情,竟自沖淡了他所遭受的一切挫折,甚至幾将小命送掉! 他想會會此間莊主,在他的想象中,那必然是位胸羅萬機,文才武功兼俱的高人奇士。

     但是,他也想到進入“九幽地府”的神劍北童,以及那不肯示人以真面目的三才劍歐陽青,時下不知景況如何。

     還有蓦然失蹤,迄今未見的狒狒,亦不明是生是死。

     還有…… 總之,他想了許多,一時卻無法為之奈何! 驟然—— 一縷悠揚而略帶凄涼哀怨的箫聲随夜風蕩漾入他的耳際…… 那箫音似來自極遠,又像就在身邊,抑揚頓挫,入耳動聽,美妙之極! 徐玉麟随上清真人學藝時,文事武功兼修,對于音律之學,已頗入門徑,這時,他已自辨出,那箫音正是吹奏的一曲“漢宮春秋”。

     箫聲調轉“征”、“羽”,戛然中斷,餘音袅袅,猶自不絕如縷…… 在此靜夜,箫聲何來? 他不禁又向四周極目望去,隻見正北方向,山根底下,叢叢翠竹中,似乎隐約有一所茅舍,暗道:這箫聲很可能就是由那廂傳來。

     身随念轉,他不期然地竟向翠竹叢前走去…… 那叢翠竹,距離他停身之處,望去也頂多不過半裡之遙,以他腳步來說,轉眼即可走到;可是他沿着一條曲曲折折的花徑,走了好一陣子,卻依然沒有接近,隻是在方圓十幾丈内,轉來轉去。

     至此,徐玉麟始才明白,這所平淡無奇的花園,竟也暗布蹊跷,令人寸步難行! 他正自欲施展“淩空踏虛”的輕功,意圖由花樹之上,掠向那叢翠竹,肩頭微動,蓦聞一陣銀鈴般的笑聲迎面而至! 于是疊将身形隐于花樹之下,凝神望去,但見兩名綠衣小婢,像穿花蝴蝶般,沿着一條曲折的花徑,竟向他隐身之處走來,行動似袅袅娜娜,姗姗緩緩,實則快捷無比! 兩名小婢,一前一後,倏然之間,已自到在徐玉麟隐身丈遠之處,停下步來,怔怔地向這邊望着。

     忽然前面的一名綠衣小婢輕“咦”一聲,對身後另一名小婢道:“明明剛才他還在這裡,怎的眨眼就不見了?” 說罷,星目四轉,以眼神搜索起來。

     徐玉麟這時已自看清,前面說話的綠衣小婢,正是那神秘的“死亡之車”的禦者,但表情上已消失了原先那種肅穆之色。

     “走!我們過去搜搜看。

    ”另一名綠衣小婢四周打量一番,道:“我不相信他會跑掉!” 那“死亡之車”的禦者小婢道:“好吧,我們就過去搜搜看……”她稍一猶豫,又道:“不過,我們可要小心,這個人的本領倒還不小哩!” “哼!我才不相信他敢在這裡撒野!”後面的小婢道:“我看還是讓蛇兒搜他一回,若不出來,我們再去搜吧。

    ” 這名小婢說着,果從衣袖裡掏出了一隻竹筷粗細,尺長的小花蛇來,星光之下,舉在手中,晃動不停。

     徐玉麟将此情形看得清楚,聽得明白,暗自忖道:我既是來此,何必讓這兩個小丫頭動手動腳的搜,倘若被她們搜出,反而失去大丈夫的行徑,我就出去,看她們能搗些什麼鬼?同時也好藉此探聽一番童、歐二人以及白猿狒狒的下落…… 那名綠衣小婢正待放出蛇之時,忽聽一聲:“姑娘且慢!” 擡眼隻見面前花樹微動,鑽出一位面如冠玉,猿臂蜂腰,英挺潇灑的白衣少年。

     這種突然情況,任何女子一見,也必哧得倒退,甚至驚逃,可是這兩名綠衣少女,非但毫無驚惶之色,反而一見玉麟現身出來,竟自顧“格格”而笑! 徐玉麟不解地問道:“你們笑個什麼?” 那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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