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生生死死

關燈
堡門到了。

     此刻,堡門敞開着,開門右側,一字斜列着三位三旬不足的絕色麗人,三位麗人一式打扮,對襟粉襖,散腳褲,繡花鞋,外披一襲粉紅色的披風,披風兩擺分别繡着銀星七朵,劍尖則自腰側斜斜尖挑,三女均是粉黛不施,柳眉帶煞,杏眼含威,媚然凜然。

     這種打扮司徒烈已是第二次見到了,第一次見到,是他二度陷入七星堡,少林寺僧在該寺本代掌門人空空大師率領之下,公然攻堡的時候。

     三位麗人之中,司徒烈認得最末一位,也是最美的那一位,第七嬌,散花仙子。

     看樣子另外兩位便是三嬌五嬌了。

     司徒烈朝七嬌多望了一眼,心底不禁歎道:為情忍辱為情生,貌美如花,命薄似紙,可憐的女人呵! 三嬌朝七星堡主扶劍一福,七星堡主哼了一聲,大踏步走出堡門。

     這時候,約摸申牌時分,一抹欲去彌留的金色夕陽灑滿了堡前的空地,空地近石橋的那一邊,停着一輛雙馬篷車,兩匹黃毛騾馬正低頭啃着空地邊沿的枯草,一個馬夫模樣的漢子正背向堡門,高高猴坐在車墊上,一縷縷白氣自他胸前冉冉騰起,原來那個馬夫正在悠閑地抽着旱煙。

     好甯靜的氣氛啊! 如非篷車不遠處,七星三煞正咬牙裂嘴,臉失色,額冒汗,以三種奇形怪狀的姿态分别呆立不動,誰能想象這兒曾經發生過,而又将要發生什麼呢? 七星堡主跟鬼見愁并肩走在前頭,三嬌緊随于七星堡主身後,司徒烈則傍行于鬼見愁身邊,一行出得堡門,七星堡主揚臂一揮,衆人止步。

     他,七星堡主舉目一望,見堡前隻有雙馬一車一人,不禁微微一怔。

     司徒烈也于此時擡起了頭。

     司徒烈俊目微閃,馬車車座上那個背向而坐,悠然抽着旱煙,對身後種種渾似聽而未覺,如同車夫模樣的那個漢子身形衣着,業已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看清楚了來人衣着身形之後,司徒烈幾乎脫口驚呼而出。

     他驚忖道:“是他?” 這時,七星堡主哈哈一笑道:“朋友,掉過臉來吧,冷敬秋親身迎客來啦!” 七星堡主說罷,又是一陣哈哈大笑,笑聲渾雄有勁,回音震蕩,曆久不絕。

     但那位隻見到背影,好像車把式似地,一直在抽着旱煙的漢子,仿佛并未為七星堡主這種石破天驚、充分顯示一身精純無比的功力,而略帶三分示威意味的笑聲,有所驚動。

     隻見白霧騰處,漢子右腕略擡,叭達一聲,先在車轅上磕去煙灰,又将磕去煙灰的空簡湊在嘴邊呼呼兩聲吹去餘燼,腰身微側,昂肩曲肘,在闆帶上将煙筒插好,這才幹咳着,慢條斯理地将身軀旋轉過來。

     現在,我們可以看清來人的全貌了! 隻見他,身穿一套新藍布褲祆,腰束新藍絲縧,及插在絲線上的那根旱煙筒,長僅尺五左右,但黑黝黝地卻有兒臂粗細,另一邊則吊着一隻繡花煙絲荷包。

     此人看上去約摸六旬上下,眉亂如草,眼角下垂,唇角上翹,爛蒜鼻頭兩側,沿着兩腮有着兩道成八字形分列的肉溝,蓦地看去,像在做着一種無聲的微笑,待看清了,才發覺那種笑容實在比哭還難看。

     他,還是來了,貨真價實的笑無常,一招勾魂,閻士。

     鬼見愁驚噫了一聲,七星堡主這時也是蓦地一怔。

     當下隻見這位猴坐如故,七星堡的新客人,怪臉一偏,兩道肉溝高高撐開,讓臉上的笑意表現得異常明顯之後,以一種歸巢之鴨的嗓音笑道:“堡主,臉掉過來啦,下一步老夫應該如何做?” 七星堡主一怔之下,旋即回過神來,這時大跨兩步,兩隻大如蒲扇的巨掌于胸前猛地一合,快活地大笑道:“啊哈,老閻,你還沒死嗎?” 笑無常揚着雄鴨嗓子笑道:“姓閻的又沒希望成為武林第一人,你做甚咒我?” “死了總比沒死幹淨呀……哈……哈……既然沒死,那就下來先喝兩杯!” 笑無常點點頭道:“看樣子我們之間還像當年那樣臭味相投呢!” 話說之間,一聲輕叱,馬蹄得得,篷車立即向堡門緩緩駛來,篷車經過三煞身邊,笑無常馬鞭于空中一論,看似鞭馬,但在鞭梢一搶之後,雖未挨着三煞身軀,三煞卻分别哼了一聲,活動起來。

     七星堡主一旁喝道:“三個混賬東西,還不與我趕緊向閻老前輩謝罪?” 三煞均是悚然一躬,齊聲喊了一聲:“閻老前輩!” 笑無常若無事地以鞭梢一指大煞魔心彌陀羅金以及三煞橫眉天王李飛笑道:“他們兩個好像隻是奉命行事”鞭梢轉向面無人色的玉面閻羅,哈哈一笑,啞聲又道:“他以為合他們三人之力足可置老夫于死地唔,也怪他不得他不認得老夫啊,哈哈,公事公辦,有責任感很好,很好。

    ” 玉面閻羅臉如死灰,身軀戰抖,勢若暈厥欲倒。

     七星堡主大概以為這位愛徒是畏罪過甚,這時見狀,反似有些不忍,揮手喝道:“閻老前輩既恕了你們不知之罪,還呆着現什麼眼?擺酒去!” 三煞如釋重負,尤其是二煞玉面閻羅,直似九幽返魂,顫諾一聲,返身第一個飛步入堡而去。

     司徒烈看在眼裡,不禁疑忖道:笑無常真肯放過玉面閻羅? 他偷眼看看他身前,七星堡主身後,一直站于原地未動,始終負手而立的鬼見愁,隻見他正在微微搖頭,不禁又忖道:鬼見愁搖頭又是什麼意思呢? 不是麼?直到目前為止,氣氛不都很融洽美好麼? 馬車駛進,笑無常指着鬼見愁啞聲笑道:“啊,你這老家夥也在?” 七星堡主大笑道:“很難得,是嗎?” 笑無常笑道:“難得?老夫就是怕見這個老家夥!” “為什麼?” “無常是鬼他的外号叫什麼?” “哈哈哈,哈,哈,哈哈。

    ” 七星堡主跟笑無常幾乎是同等愉快地大笑着,隻有鬼見愁依然寒着臉,一點笑意也沒有。

     七星堡主走在左邊,鬼見愁和司徒烈走在右邊,馬車穿堡門直駛七星大廳! 此刻的七星堡中,透着一種帶有幾分肅穆意味的緊張和熱鬧,穿着整齊劃一,全憑眼色及七朵銀星繡配位置而分等的頭目及堡丁,在七星諸鷹的指揮下,一個個擡頭挺胸,目光平視,健步如飛,往來有如穿梭,千頭萬緒,織向七星大廳。

     三煞畢恭畢敬地迎立于七星大鷹前的石階下。

     七星堡主大聲吩咐道:“傳七嬌,排全宴!” 笑無常在車上笑道:“喂,冷敬秋,别擺陣仗兒唬人好不好?” 七星堡主大笑道:“唬得倒嗎?哈哈,唬得倒的人誰有資格進我七星堡門一步?” 車至廳前停住。

     這時,天色微黯,尚未全黑,但七星大廳中七根粗逾合圍的朱漆紅柱底插鬥上,業已分别燃起了火頭長達五寸的紅蠟巨燭,寬達廿餘丈的七星廣廳,照耀如同白晝。

     笑無常自車座上一躍而下,七星堡主側身讓路,笑無常堅掌一搖,笑道:“且慢!” “嗯?”七星堡主微訝道:“車内有人?” “不多,兩位。

    ” “内眷?” “這種稱呼不甚妥當。

    ” “那?” “女眷。

    ”笑無常談笑道:“見了面,你就知道了!” 車簾啟處,兩位風姿綽約的佳人,自車内扶欄款步而出。

     兩女均着宮裝,一白一黑,長裙曳地,雲鬓高擁! 燈光下看去,二女年紀均在廿四五,長相也是一模一樣,眉如遠黛,清秀有緻,眼波流盼間,如訴如語,桃腮薄唇,春漾其中。

     兩女惟一的不同之處,便是一位膚色很白,一位膚色很黑。

     白膚女子着白衣,黑膚女子着黑衣,黑白分明,白嬌黑媚。

     二女下車後,沖着七星堡主,微微一福,擡起頭來,又是盈盈一笑,雖未出言吐語,卻已顯出儀态萬千。

     七星堡主情不由己地目光一直。

     “這位就是你們景仰着的七星堡主!”笑無常為二女指着七星堡主介紹道:“當今武林第一人!” 七星堡主連遜讓也忘記了,他期期地道:“這兩位……女俠……似乎眼熟得很……莫非……我們……以前見過?” 笑無常笑道:“忙什麼?再想一會兒你就會想出來啦!” 諸人入廳後,七星七嬌也于此時連翩而至。

     廳中成塔形排着五席,五席相連,成翼狀向廳門左右張開。

     七星堡主居中,左為笑無常,黑白兩女,七嬌,右為鬼見愁,司徒烈,三煞。

     酒過三巡,七星堡主舉杯哈哈一笑,介紹道:“今天,七星堡,七星大廳中,坐着的人數雖然不滿二十位,但如果我姓冷的誇張一句,說是當今武林人物已到齊了最夠分量的一半,實不為過,哈,哈,哈。

    ” 他先一指鬼見愁道:“長白王,鬼見愁,這老兒老夫無須再作介紹了。

    ” 他又一指笑無常道:“倒是這一位,你們得聽清楚點!‘三奇三老一迷娘,鬼臉鎮一方’這是武林中的兩句諺語,想大家都已耳熟能詳,但是,大家知道這兩句諺語隻是最近兩年才流行起來的嗎?” “以前呢?以前是這樣的:‘三奇三老,一叟一無常。

    三奇難得見,三老不見隻更好,有罪之人莫遇糊塗叟,是人最好莫遇笑無常!’糊塗叟是青城派上代掌門人,笑無常便是—— 喽我們這位一招勾魂閻老兒!” 三煞七嬌,一個個面露驚容,情不由己地齊朝笑無常重新望去。

     笑無常臉上那兩道肉溝此刻高撐着,深淺分明。

    是的,他在笑,他一直在笑,隻不過現在的笑意較先前更厚更濃罷了! 那種笑,既非揚揚自得之笑,亦非受寵若驚的赧然之笑,老實說,誰也無法看得出他那種笑容究竟
0.127248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