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奇人奇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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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午牌時分,關洛道上走着一個身染血漬的英俊少年。

     這兒是關洛道潼關與華陰之間的一段,司徒烈正西向而行,與百花總壇所在地的洛陽金庸,正好背道而馳。

     他在心下告訴自己道:“三個月的時間還算很長,我必先找回先天太極式。

    ” 他當然無法知道玉面閻羅去了哪裡,但他可以假定的是:玉面閻羅如今已是百花教的罪人,他應該沒有去洛陽方面的理由。

     走着,想着,司徒烈腳下忽然觸及到一件東西。

     俯身一看,他的心跳了。

     武士巾,玉面閻羅的武士巾。

     心中一喜,正待拔步,忽又停身皺眉暗忖道:“莫非是金蟬脫殼之計?不然的話,戴在頭上的東西,好好的怎會掉在路當中的呢?” 他暗哼道:“差點上了他的當。

    ” 身軀一轉,行得數步,蓦又猛噢一聲,掉身繼續向長安方面奔去。

     他飛奔着,心裡罵道:“好個奸徒,我若去洛陽方面,就根本看不到這頭巾,而走上這條路,一定又會為了這頂頭巾返身而去,虛虛實實,實實虛虛,你以為巧計當售,本少俠卻多謝你的指引呢!” 五天之後的長安街市上,忽然傳說着一件異事。

     一位發白如銀,長髯垂胸卻墨黑如漆的紫臉老人,端坐于東市城隍廟前,不食不語,身旁豎立着一面長幡,上寫:“天下第一奇人”。

     他,這位老人,究竟奇在什麼地方?沒人知道。

     現在已經是第三天了,每天,太陽一出山,便看到他坐在那裡,太陽一落,他便又口歎一聲:“徒負史名,長安沒有人”,拔帆人廟而去。

     三天了,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卻始終沒有誰敢上前兜搭。

     事情愈傳愈哄動,第四天,人群中忽然走出一名彪形大漢,來的是有名的“長安之虎”,姓萬,名震天。

     人群中暴起一陣歡呼。

     這位長安之虎萬震天,自稱是漢代長安萬大俠之後,一身軟硬功夫确實不錯,早在三天之前他就偷偷地夾在人叢中看過老人一次了,隻因他為老人的凜然威儀所懾,一聲不響地又退了開去。

     他滿以為老人天把天就走,樂得推個不聞不問。

     詛知老人口中雖歎長安無人,卻并無去意,長安之虎經不起手下一般喽-的慫恿,這時隻好硬着頭皮上前抱拳高聲道:“老丈請了,在下長安萬震天這廂參見!” 紫臉老人頭一擡,雙目睜處,光射如電,在萬震天身上打量了幾眼,冷哼一聲,搖搖頭道:“滾,你不配!” 長安之虎一怔,旋即怒聲道:“老丈憑什麼出口就傷人?” 紫臉老人又哼了一聲道:“老夫來自關外,近聞五月端陽嶽陽有會,武林三奇七星堡主、天山遊龍、劍聖司徒望等人均将參加,長安人文荟萃,老夫獨行無伴,想順路收個徒兒,你想你配麼?” 長安之虎又是一怔,忙道:“老丈怎麼稱呼!” 老人昂然注目道:“天下第一奇人!” 老人說至此處,目光一閃,忽向長安之虎身後的人叢中一指,暴喝道:“那後生是誰? 站過來!” 聲如洪鐘,震耳欲聾。

    一聲喝畢,人潮立即紛紛相顧避退,讓出一道通路,長安之虎循聲掉頭看去,隻見閑人讓出的空地上,此刻正站着一位年約三旬上下,五官英挺,隻是雙目有點閃爍不定的青年文士。

     這時,那位文士臉上,布滿驚惶懊恨之色。

     文士是誰?他就是原為七星堡叛徒,而現在又成了百花教罪人的七星第二煞,玉面閻羅蕭明是也。

     玉面閻羅自五天前取得了那冊先天太極式,殺死杏花少女,以一襲銀夾披風加身,僥幸溜出牡丹分壇之後,一時感到前狼後虎,走投無路,心中惶亂異常,他先是這樣想:不如還是回到總壇去! 他計算了一下,除了正派人物不計,當今武林中能擋得住七星堡主的,數來數去隻有一個百花教主。

     落到師父七星堡主手裡,固然難逃一死,就是碰上了一招勾魂,也一樣難活。

     隻有百花教可以庇護于他,何況他取得了教主歡心?至于司徒烈,他一點也不擔心,因為他算定司徒烈根本就逃不出牡丹壇主手掌。

     牡丹壇主呢?那更不用談了,大家的命一樣值錢,彼此心照不宣。

     他想:“我隻要混過一段短暫時期,練成先天太極神功,那時我還怕了誰來?大丈夫要得逍遙自在,必須自立門戶,寄人籬下總不是辦法,冷老賊不過仗着一手兩儀罡氣便已稱霸武林,天下側目,我若練成了先天太極神功,豈不強他多多?” 可是,他想是這樣想,人卻走向了長安。

     因為他最後覺得:“那樣做終究太冒險,百花教雖可避難,但現在身懷異寶可就有些不同。

    萬一司徒烈那小子活着出來,帶上瘋和尚或天山遊龍去百花教找人,就算百花教主不負他,但百花教主一旦知道了個中原委,随便一聲‘瞞敝尊長’,也就足夠使他寶去人亡的了!” 為了萬全,他得意地丢下了武士巾。

     到了長安,他又想:“名山大川,每多異人,倒是塵嚣中,大可藏身。

    ” 于是,他在城中一座廢園中潛居下來,他脫下武人裝束,但由于他好色過度,真元已虧,司徒烈七天可成的神功,他計算非得七七四十九日不能有所成就。

     神功既非一蹴可成,他也就樂得從緩行事,頭兩天,行為尚還謹慎,到了第三天,他就再也熬不住了,正好銀子也已花完,于是他便乘夜出來做了一票,同時選了一趟長安當時有名的“萬花院”。

     就在萬花院中,他聽到了紫臉老人的怪異傳聞。

     打聽清楚了紫臉老人的身材相貌,他又默計了一番。

     他覺得這位老人不像他師父七星堡主,也不像鬼見愁或一招勾魂。

    天山遊龍呢?也不像,瘋和尚呢?更不像! 那麼,他是誰呢? 他想來想去想不出所以然來,最後他決定:“不去看看總不放心,我就不相信會有這麼巧” 于是他來了,老人目力之利,令他大吃一驚。

     他正感進退為難之際,忽聽老人二度喝道:“老夫瞧得起你,是你福氣,聽到沒有,小子?” 福氣?噢,對了,他剛才不是說要收徒弟麼?我與他無怨無仇,怕甚麼?不如上去見機地事,說不定因禍得福也未可知。

     玉面閻羅這樣一想,立刻定下心來,前行數步,躬身一揖,正待緻詞,卻已見老人袍袖一揮,冷冷吩咐道:“先站到一邊去。

    ” 玉面閻羅錯愕間,老人已丢開他,偏臉又向長安之虎道:“瞧你臉色,好像一句‘天下第一奇人’未能令你滿足,是不是?好的,老人再告訴你,老夫另外有個綽号,叫做‘美髯劍客’,聽人說過嗎?” 長安之虎望了玉面閻羅一眼,玉面閻羅脫口自語道:“什麼?美髯劍客?” 言下之意是:“這稱呼以前怎麼沒聽說過?”哪知話剛出口,紫臉老人已蓦地精目一瞪,厲聲道:“知道‘大漠聖僧’是何許人麼?” 玉面閻羅猛然一呆,失聲道:“啊?大漠癫僧?” 大漠癞僧,乃數十年前關外的一代奇人,算起來還是他師父七星堡主的師叔,玉面閻羅驟然聽到這個名字,怎得不驚? 紫臉老人厲聲道:“聖僧!” 玉面閻羅慌忙躬身道:“是,是,是。

    ” 紫臉老人肅容按說道:“聖僧便是老夫師尊。

    ” 玉面閻羅心頭一震,愕然擡頭,老人注目說道:“老夫雖以劍術知名,但因生平未曾有過一柄稱心的寶劍,是以一直将‘美髯劍客’的稱号棄而未用。

    ” 玉面閻羅噢得一聲,老人已自接口道:“而現在,因為老夫已取得一柄千古名劍的關系,老夫将以‘美髯劍客’的名号參加五月五的‘嶽陽之會’!” 玉面閻羅目光至處,老人手中果已多了一柄長劍。

     劍長三尺有奇,劍身薄而寬,金光閃閃,拿在老人手中就像靈蛇般地顫動不已,玉面閻羅見了,失聲驚呼道:“啊啊,盤龍劍!” 老人面現嘉慰之色,不住點頭道:“是的,盤龍劍,劍聖司徒望的成名寶物,你的見識和眼力倒還可以,總算老夫沒看錯人。

    ” 跟着又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玉面閻羅遲疑地答道:“蕭明。

    ” 老人接着問道:“有無外号?” 玉面閻羅眼珠微轉,惴惴不安地低聲道:“玉面閻羅。

    ” 玉面閻羅為什麼敢直言無諱的呢? 這是險中弄險之法,他有他的打算。

     他這樣想:“這老人如果真是大漠癞僧之後的話,足可取代百花教主的地位而有餘;我若想轉而托庇于他,說假話終究不是辦法。

    如果他隻是狂人一個,我更無自掩身分的必要,他對我目下的處境不一定清楚,我又何苦将七星堡跟百花教這兩塊響當當的招牌棄而不用?’他雖這樣想,說話時的神态也表現得磊落坦蕩,但由于做賊心虛,仍忍不住偷眼打量老人的反應,準備随時應變。

     老人毫不在意地接着問道:“藝出何派門下?” 玉面閻羅強作鎮定地昂然答道:“北邙七星堡。

    ” 老人注目片刻,忽然搖搖頭,輕哼道:“假如你說的都是實話,那麼七星堡主便是徒負虛名之輩了,據老夫看來,你資質雖然不錯,但目前的成就卻是平凡得很,徒弟如此,師父如何,就不難想見了。

    ” 這種評語,對七星堡主而言,簡直是一種大不敬,要在往日,玉面閻羅不勃然變色才怪,但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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