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詩.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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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嬸怔一下。

     “隻要你和孩娃能和和睦睦過。

    ” 媳婦抓緊五嬸的手指頭。

     “爹要再對你不好,你就跟着我們過日子。

    ” 五嬸的手拿着一塊紅布僵在半空裡。

    然不等五嬸想透那句話,媳婦的肚痛便又沖上來,一屋子重又響滿哭叫聲。

    五嬸把媳婦朝上拉了拉,說你留些勁,聽些勸,然後把頭鑽進被子裡,扒開兒媳的雙腿看了看。

    她聞到了她能辨出的一股血腥昧,出來便滿臉光亮,扭頭對孩娃吩咐道: “快在屋中間刨個坑……是個男娃兒。

    ” 孩娃和媳婦都興奮地盯着五嬸的臉。

     “刨完坑再燒一鍋溫開水。

    ” 坑刨了,水燒了。

     “打五個荷包蛋,媳婦沒勁時候讓她吃。

    ” 孩娃打了五個荷包蛋,燒好擺在桌上。

     “把你四伯家黃牛牽院裡,萬一不行就颠生。

    ” 孩娃去牽黃牛了。

     孩娃把黃牛牽回來,拴在院裡桐樹上,回轉身就見娘扶着門框,癱在屋門口。

    一臉的汗,一臉微笑,坐在地上很安靜。

    她看着孩娃拴牛,想說啥沒能說出來,便朝孩娃擺擺手。

    孩娃忙不疊兒朝五嬸走過來,問你咋了娘?不用牛了,五嬸有氣無力說,生過了,男孩,進屋看看去。

    孩娃不顧娘,從五嬸身邊擦過去,像從五嬸頭上跳過一模樣,竄進屋裡看媳婦生的男娃了。

     就那一會,五嬸臉上的高興突然沒有了,回頭看了一眼裡屋的孩娃媳婦,想站起,拉了一把門框沒能站起來,就覺喉嚨裡生出一股腥。

    吐在手上看看,是一口黑紅的血塊兒,就像中藥裡做引子煮爛的紅棗皮。

     從此,五嬸就回到去縣醫院前的模樣兒,一日一日瘦下去,又成了一把幹柴禾。

     五叔說:“媳婦生了男娃兒,你病該好的。

    ” 五嬸說:“我撐到頭了,撐不動了。

    ” 五叔說:“屁話,誰不是見不男娃一身勁?” 五嬸說:“放下了心,就沒勁兒了。

    ” 五叔說:“你來世上真是拖累人。

    ” 五嬸掉了淚。

     “活了五十多,也夠了。

    ” “咋樣也得把孫娃扯拉到會走吧。

    ” 五嬸想撐着,把孫娃帶到會走路。

    在鄉下,雖有了孫兒放了心,但沒抱過,沒扯過,設讓孫兒在身上屙尿過,說到底來世上是少了一些事。

    可五嬸到底沒撐到那一天,中間病是輕了些,因為很小一件事,就支撐不住了。

     七 事情是在孫娃滿月時,家裡擺滿月席,孫娃的姑、姨、舅、表哥、表姐、外婆、外爺都來了,一個院子擠滿人。

    孫娃被打扮得紅紅綠綠,繡球樣傳來又傳去,傳到外婆手裡時,外婆在孫娃臉上親一口,抱着半天不松手;傳到五嬸手裡時,五嬸隻一抱,還沒來及在孫娃臉上親一下,媳婦便把孫娃接過來。

    你身子虛,媳婦乖乖巧巧說,坐着歇歇娘。

    五嬸心中有底了:讓她娘抱孫娃一大晌,讓自己抱這麼一小會,不就是因為自己有病嗎?不就是嫌自己身上髒?不嫌髒為啥接走孫娃還要在孫娃身上拍拍灰?五嬸低頭看看自己的灰布衫,上邊的飯疤在日光中像片片銅錢兒,再看看親家母的一套衣,新裡新外能照進人的影。

    不看也就罷,看了五嬸猛然覺摸喉嚨疼一下,像誰在她喉上打下一拳頭,差一點把五嬸從凳上打下來。

    五嬸挺挺身,忙用手扶着椅子才沒倒下去。

     開席時候,五嬸沒上桌,就倒床上睡下了。

     五叔忙裡忙外,吃到半途發現五嬸人不在,到屋裡站到床前說,你這人,一堆客人在家裡,你就躺下睡覺了? 五嬸說:“他爹……我拖不了多久啦。

    ” 五叔擦擦嘴上油。

     “别瞎說,你死了孫娃誰來帶?” 五嬸拉住五叔的手。

     “孩娃管不了他媳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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